第1181章 百萬撤離(上)
第1180章 百萬撤離(上)
又是一聲炸響。
爆破實驗還在繼續,但車上的眾人已經不再去理會。
麻了,習慣了。
第一聲的時候柯海因還按了劍柄,第二聲的時候吉納維芙抬了抬眼皮,到了第三聲、第四聲,所有人連頭都沒往那個方向偏一下。
達克烏斯看著遠處孤零零矗立在那裡、猶如一棟建築物的神聖泰坦,心裡尋思著,當杜魯奇完成全部撤離後,當綠皮來到這片應許之地見到這尊神聖泰坦後,會得到什麼啟發,尋思出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那些綠皮的大腦袋瓜里會轉出什麼念頭?
它們會把它當成一個神像來拜?
會把它拆了改造成自己的大玩具?
還是會在它腳下搭一個更大的棚子,然後往上面焊滿鐵皮和尖刺?
到時候綠皮的大傢伙出現在阿納海姆的防禦體系前時,精靈們該如何應對?
一定很Waaagh!?
尋思到這裡,他不自覺地咧開了嘴。
而坐在他一旁的卡利恩則專心地駕駛著車輛,在道路上緩慢、安全地行駛著。他的雙手放在方
向盤上,目光在前方的路面上來回掃動,車輪碾過薄冰時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在慢慢展平。
坐在後排的柯海因看了一眼玩弄手指甲的吉納維芙後,轉頭將頭探出了車身。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前白獅禁衛隊長不該有的急切,脖子伸得很長,風灌進他的領口,但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
他聽到了鳴鳴的聲音,那聲音從遠處傳來,低沉、綿長,帶著一種不屬於這片雪原的震動感。
他知道那是鋼鐵巨獸在行駛時發出的聲音,之前已經聽過不止一次了,但每次聽到,他還是會忍不住去看。
沒辦法,鋼鐵巨獸對他而言,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那東西在雪原上移動的樣子,像是一頭被馴服的白獅在鐵軌上爬行,噴著白霧,發出低鳴,每一節車廂都像是一塊被串起來的鐵磚。
「要停下嗎?」同樣聽到火車開過來的卡利恩出聲詢問,但他的腳已經微微鬆開了油門,車速慢了下來。
達克烏斯點了點頭。
車停了下來,輪胎在雪地上壓出最後一道淺淺的痕跡,引擎的怠速聲變得清晰起來,就像一頭剛剛跑完長路的牲口在喘氣。
「漂亮!」
看到快速駛來的鋼鐵巨獸,柯海因發出了由衷的讚嘆。他的目光追隨著那列在雪原上緩緩駛來的列車,車頭噴出的白霧被風吹成一面斜斜的旗子。他雖然不喜歡黑色,但他認為鋼鐵巨獸就應該是黑色!
黑色的車身在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沉實,猶如一塊被鍛打過的鐵砧在冰面上滑動。
達克烏斯笑了一聲,隨後將右手搭在門板上。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拿出輝銀權杖,他就靜靜地坐在那裡,右手的手指跟隨著火車行駛時發出的震動聲敲擊著門板,指節叩在金屬上的節奏很輕,幾乎被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蓋過去。
車廂內一名士兵無聊地折著煙盒,那煙盒的邊角已經被他的手指翻來覆去地折出了毛邊,硬紙板的稜角變得圓潤而柔軟。
沒辦法,不同於身邊的其他戰友,他睡不著。
車廂里的鼾聲此起彼伏,有人把頭靠在車窗上,有人蜷在座位上,有人趴在桌板上。他睡不著就要睜眼坐著,坐著就等同於坐牢。
至於窗外的風景,沒什麼好看的,他已經看了十多年了。那些雪原、那些建築,可以這麼說:
每一塊石頭在什麼位置他都能背出來。
正當他思考要不要把懷裡的新煙盒拆開時,他的頭還是轉動了,看向了窗外。他的脖子轉得很慢,像是一個已經放棄了期待的人在做最後一個不抱希望的動作。他記得很清楚,不遠處就是地窩子的入口,正當他要發出甚是懷念的嘆息聲時,他愣住了,他的嘴微微張開,那口氣懸在喉嚨里,沒嘆出來。
他看到了雪地里停了一輛載具。
載具行駛在納迦羅斯的場景已經見怪不怪了,沒什麼好看的。
正當他準備看向他掏出的煙盒時,他又愣住了。他的手指停在煙盒的封口處,指甲掐在紙縫
里。
好像哪裡不對?
那長臉,他見過!
他又看向了窗外,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額頭幾乎貼在了冰冷的車窗玻璃上。當他所在的車廂距離那輛載具更近時,他看清了,確定了!
下一刻,他騰地站了起來。
那一下站起來得太猛,膝蓋撞在了桌板的下方,但他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左手拍擊窗戶的同時,右手拼命地揮舞著,手掌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急促的弧線。嘴裡則發出了狂熱的喊聲,那聲音從他的胸腔最底部被硬生生拽出來,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近乎嘶啞的激動。
「達克烏斯!」
「達克老爹!」
他的突兀一嗓子猶如漣漪在一瞬間擴散到了每一個角落,喚醒了整個車廂。
有人睜開眼後準備破口大罵,嘴已經張開了,罵人的話已經頂到了舌尖上;有人睜開眼後用看瘋子的目光看向那名士兵,眉毛挑得很高;有人則懷疑自己聽錯了,側著頭,耳朵朝聲音來源的方向偏過去,像是在確認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負責維護這節車廂秩序的黑騎士也醒了,他的眼皮剛睜開,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那是常年執勤養成的習慣。正當他準備大聲呵斥時,坐在他身旁靠近車窗的黑騎士大喊了起來。
「真的,達克老爹!」
那聲音比第一個士兵的還要響,還要急切,像是怕別人不相信似的,他甚至用手指向了窗外,整個手臂伸得筆直。
這下,準備維護秩序的黑騎士、軍官、克雷丹也好,還是已經醒來的士兵都紛紛起身。那些原本坐在過道兩側的人同時站了起來,身體碰撞在一起,有人被擠得趔趄了一下,有人踩著了自己的靴帶,但沒人低頭去看。
一時間車廂內的秩序亂了。
靠在過道的士兵為了靠近車窗扒拉著身前的戰友,手指抓住對方的腰帶,用力往後拽,試圖把腦袋擠進去。原本靠在車窗的士兵則不顧寒冷緊緊地將身體貼在車窗、車體上,鼻尖壓在玻璃上壓出了一小片白印,雙手撐著窗框,捍衛著屬於自己的位置。
捍衛的同時,他們或是不停地揮動手臂,或是用力拍擊著窗戶,呼喊著。那些呼喊聲混在一起,有的喊「達克老爹」,有的喊「達克烏斯」,有的只是一串沒有詞的喊叫,像是一種被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而過道另一側的士兵們————
他們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後背和肩膀,偶爾從縫隙里瞥見窗外一閃而過的車影。有人踮起腳尖,有人跳了一下,有人試圖從座位上方翻過去。
誰讓他們坐在過道另一側呢。
至於秩序,已經沒人去維護了。
每節車廂都是封閉的,但這不妨礙,當第一聲呼喊從某一節車廂里傳出來後,它像是一粒火星
落在了乾燥的草原上。相鄰的車廂里有人聽到了動靜,湊到窗前,看到了那輛載具,然後同樣的呼喊聲從新的車廂里炸開。
一節傳一節,一節傳一節,每節車廂都猶如複製、粘貼一樣。
拍窗聲、呼喊聲、笑聲、口哨聲,在整列火車的一側連成了一條不斷向前推進的聲浪。
從車裡看著這一幕的達克烏斯先是一愣,沒辦法,沒法不愣。從他的視角看去,車窗里擠滿了臉,那些臉在玻璃後面被壓得有些變形,眼睛瞪得很大,嘴張著,手臂在揮舞。
這一刻,車廂里的士兵們不再是士兵,而是喪屍!
原本沉寂的喪屍看到活人後,動了!
顯然,這些士兵們已經認出他了。
他無奈一笑,嘴角的弧度裡帶著一種被燙了一下的暖意。他起身,揮舞著手臂對著一節節快速駛過的車廂進行回應。他的手舉起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每一節車廂經過時他都揮一次。有些車廂里的人看到他揮手後叫得更響了,有些人則拼命地指著旁邊的人,像是在說「你看,他揮手了」。
片刻後,最初看到達克烏斯的那名士兵什麼也看不到了,才從亢奮狀態中掙脫了出來。他的手臂還舉在半空,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睛裡的光正在慢慢退回去。
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好像惹禍了。
一瞬間,冷汗出現在了他的額頭上,他能感覺到那些汗珠從髮根處滲出來,沿著太陽穴往下淌。但他不後悔。如果再讓他選一次,他還是會那麼做,誰讓他看到了達克老爹呢。
「回到位置上!」
隨著百夫長聲音的出現,車廂內的士兵們快速回到了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上。那些身體一個個像被彈簧彈回去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坐下了,座椅發出了一片吱呀聲。
最初的那名士兵無視了身旁、對面投來的擠眉弄眼、看樂子的表情,那些表情像是在說「你完了」、「你等著」、「你小子膽子真大」。他正襟危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很直,等候著黑騎士的上門。
然而黑騎士並沒有站起來在車廂內走動,也沒有大聲質問「是誰?自己站出來」這類的話語。
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就像所產生的記憶被集體刪除了一樣。
當車廂里的士兵們陸陸續續站起來準備去過道里消遣一番時,那名士兵終於確認他安全了。他的肩膀鬆了下來,像是有人把壓在他肩上的兩塊石頭搬走了。他長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輕微的顫音,緊接著,他意識到他的右手還攥著東西。
他低頭看了過去,是煙盒。
新煙盒,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他攥爛的。煙盒的紙板被捏成了一團,毫無疑問,裡面的菸捲被擠得彎折,有幾根的菸絲已經從裂口處漏了出來,細碎的棕色顆粒散落在他的褲腿上。
新煙盒啊,沒開封的啊!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把那團被攥爛的煙盒舉到眼前看了起來,但他依舊不後悔。看了片刻後,他靠回座位上,眼睛又轉向了窗外。
窗外已經看不到那輛載具了,雪原重新變得空曠而安靜,但他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收回去。
而達克烏斯這邊,當列車完全駛過後,車重新動了起來,沿著列車開過去的反方向行駛著。車輪碾過雪地上的車轍,把那些被壓實的雪塊碾成碎屑,引擎的聲音從怠速的低喘重新升到了平穩的嗡鳴。
誰也沒有出聲討論剛才的事情,直到柯海因猶豫了片刻後,將壓在心裡的問題問了出來。
「這列火車?」
「是的,開往戈隆德。」達克烏斯點了點頭回答道,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車輪碾過一道淺坑時他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但視線沒有偏移。
百萬撤離計劃已經開始了。
這列開往戈隆德的火車是其中一步,目的是增援戈隆德。
在希拉爾指揮的大軍團基礎上,再增加兩個軍團,由希拉爾指揮,形成五個軍團編制的大軍團,後續負責承擔支撐點與後衛部隊的重任,抵禦混沌浪潮有可能發起的進攻。
當納迦隆德的遷移工作完成時,這支編制巨大的大軍團會從戈隆德撤出,退往納迦隆德。撤退的過程中,駐紮在納迦隆德的剩餘部隊會進行接應,兩支力量合流後會登上黑色方舟沒有什麼單純的軍事方面,在這個世界,在納迦羅斯,軍用與民生是一體的。
不能把士兵和平民分開,不能把城牆和糧倉分開,不能把撤退和遷徙分開。每一個士兵的背後都有一個需要被帶走的家庭,每一輛戰車的旁邊都有一輛裝滿家當的馬車。
登上黑色方舟後不會立刻駛出惡怨海,而是與新海格·葛雷夫完成匯合。
是的,新海格·葛雷夫。
原本的舊城被廢棄了,重新起的新城。那些舊城的廢墟被留在原地,變成後來者眼中的遺蹟。
決定起新城的那天,達克烏斯就想到了今天出現的撤離。
於是,新城建立在了數塊巨大的島嶼上,那些島嶼散落在惡怨海的海面上,彼此之間隔著不寬的水道,從高處看下去像是一把被撒出去的棋子,但彼此之間有橋樑連接。
這些島嶼最初的計劃是改造成黑色方舟,但計劃最終流產。
沒辦法,有時候計劃趕不上變化。
可以這麼理解,新海格·葛雷夫就是由數座黑色方舟組成的,一座浮在海上的城市。
這也是軍用與民生是一體的原因。
黑色方舟群合流後,駛出惡怨海。駛出惡怨海後,不會直接撤往阿納海姆,畢竟卡隆德·卡爾的民眾與駐軍還在等著撤離呢。
到了這一步,納迦羅斯中北部的撤離算是完成了。
至於南部————
行駛了片刻後,達克烏斯自言自語了起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在安靜的車廂里,每個詞都清清楚楚。
「記住,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急,越是這個時候,越是容易出事,要穩。」
卡利恩依舊開著車,方向盤在他手裡被握得很穩。吉納維芙依舊玩弄著手指,她的指尖在指甲邊緣來回摩挲,像是在檢查一件精密的器具。
而柯海因則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進去了。但很快,又一個問題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他的眉頭動了一下,嘴唇張開又合上,像是在斟酌該不該問。
「那些————軌道?」
「留著,留給————有緣人。」
「有緣人?」柯海因咀嚼著這個詞,像是在嘗一種沒吃過的味道。很快他就想到了什麼,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間擴開,像是一扇被突然推開的門。
「你啊————」這時達克烏斯轉過頭,看向了柯海因。看到了柯海因的反應後,他感嘆道。
(最近找了個班上,暫時有點坐牢,等過一陣子就好了,能摸魚穩定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