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阿賴耶識,大光明禪定
茶爐上的水壺咕嚕響著,正往外冒著絲絲白氣。
晦明禪師的話音落下,客堂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老和尚端起面前的茶杯,講完這段沉重的歷史後,借著低頭飲茶的動作,平復著起伏的心緒。
程嘉樹也收斂了神色,不像之前那樣散漫,由衷佩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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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寺廟的人,連同主持在內全部犧牲,就為了阻止一個魔神降臨,真夠狠的……」
晦明禪師放下茶杯,喟然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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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門常言慈悲為懷,真到了群魔亂舞之時,這慈悲便是怒目金剛,捨身飼虎。」
方誠略作思索,拋出心中見解:
「禪師的意思,他們是因為這份執念,導致英靈不散?所以解決問題的關鍵,也落在這份執念上?」
「方施主慧根深厚,悟性過人。」
晦明禪師微微頷首,讚賞了一句,隨後解釋道:
「佛家唯識宗有雲,萬法唯識,三界唯心。當一個人的念頭持續薰習,煩惱現行,便會冥冥之中在阿賴耶識內結成種子。」
「孤峰寺的先輩們鎮壓邪魔的執念同樣強烈到了極致,這枚種子在他們意識深處紮下了根,歷經兩千年都無法磨滅。」
「與此同時,將臣又將他們困在自己的法域裡,導致他們陷入『中陰身』的狀態。」
「在佛學中,這種狀態就是指意識脫離肉身,前陰已謝、後陰未至的過渡階段。祖師們既入不得輪迴,也退不回人間,受業緣牽絆,無一處可安身。」
「直到方施主你擊碎了將臣的法域,毀滅他的真身,才得以釋放出那些禁錮千年的阿賴耶識種子。」
說到這,晦明禪師看向方誠,目光變得格外深邃明亮:
「方施主剛才說,你的秘境是一方演化出陸地的世界,想必那裡面正下著滋潤萬物的靈雨,或者有著某種遠超常人認知的淨化力量吧?」
方誠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坦然承認:
「確實下了一場連續多日沒有停歇的雨。」
「這就對了。」
晦明禪師白眉舒展,仿佛解開了某個謎團:
「以佛家理論來說,你那片初具雛形的天地,應該是無意中契合了『清淨法身』的境地,化作了一方極樂淨土。」
「那些脫困的阿賴耶識種子,被你的這片淨土吸引,出於趨利避害的本能,自動落入其中,就像飄蕩的蒲公英找到了合適的土壤,開始重新生根發芽。」
「禪師。」
程嘉樹聽到這,也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問:
「照你這麼說,那些和尚的亡魂是主動跑去方誠那避難,尋求庇護?」
晦明禪師點了點頭,答道:
「不完全準確,但勉強可以這麼理解。」
方誠目光微閃,接著追問道:
「禪師您說那些孤峰寺的先輩死後還殘留著意識種子,豈不是說明他們的靈性並沒有消失?」
「那為什麼他們聽不懂我說的話?每天只會重複掃地念經?」
「因為他們陷在了無明的枯禪之中,被厚重的『共業』與『見知障』蒙蔽了雙眼與耳朵。」
面對方誠的疑問,晦明禪師心中早有答案,耐心解釋道:
「在他們的感知里,時間依舊停留在兩千年前,大陣還在運轉,魔神即將降臨,整座孤峰寺正在積極備戰。」
說到這,晦明禪師的語氣多出幾分敬重之意:
「旁人以為他們是在重複無意義的動作,其實不然。」
「他們掃地,掃的是業障,敲木魚,敲的是心魔,那是他們兩千多年來抵禦邪魔侵蝕的本能。」
「正是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不斷薰習阿賴耶識種子,讓他們的意識歷經兩千多年也沒有徹底潰散。」
方誠心中有了大致判斷,目光逐漸銳利:
「既然他們被困在自己的認知里,那該怎麼打破這層知見障?」
「解鈴還須繫鈴人。」
晦明禪師手中重新撥著檀木念珠,神色平和:
「老衲這裡有兩個方法,一個剛猛見效快,一個綿柔耗時長,看施主如何抉擇。」
方誠頓時坐直身體,認真聆聽:
「願聞其詳。」
晦明禪師隨後緩緩開口說道:
「第一個方法,就是直接破除知見障。孤峰寺先輩們防備的從來不是將臣,而是彼岸的那尊魔神。」
「方施主既然想要喚醒他們,那就可以順著將臣留下的因果,引來魔神的意志投影,然後在精神秘境裡當著所有先輩的面,將其鎮壓擊敗。」
「只有親眼看到魔神灰飛煙滅,確認降臨的危機解除,那股維持了兩千年的共業才會不攻自破,時間重新流轉,他們的意識自然會重新甦醒。」
程嘉樹聽到這句話,手裡把玩的佛手鉗「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他嘴角抽動,忍不住吐槽道:
「開什麼玩笑?把真傢伙勾引過來,手撕彼岸魔神,這難度也太離譜了。」
方誠端坐在椅上,卻是神情不變。
晦明禪師看了方誠一眼,微微頷首,坦然告知:
「程施主說得不錯。此法最為直接有效,難度自然也是最高的。故而,老衲這裡還有第二個方法。」
說到這,晦明禪師站起身,從靠牆的書架上取出一卷泛黃的經文,擱在方誠面前。
「其二,老衲可以傳你一套『大光明禪定』的法門。」
晦明禪師指著桌上的經卷,出言解釋:
「這門禪定之法據傳源自燃燈古佛,修的不是降妖伏魔的神通,重在守內心光明清淨,祛除自身塵垢,抵禦外魔襲擾。」
「當修煉到高深層次,心念便能化作一輪大日,照徹內外,破除一切無明妄念。」
「方施主只需在每次冥想時,運轉此法,將自身想像成一輪太陽,高懸天際,用佛光日復一日地普照大地,藉此潛移默化地洗滌孤峰寺先輩們意識種子裡積累的業力與習氣。」
「所謂水滴石穿,金石可鏤。業力與習氣縱然頑固,亦可慢慢消磨淨盡。長此以往,不僅能夠驅散懵逼他們的知見障,更能讓他們承接你的願力,重新凝聚法身。」
老和尚看著方誠,語氣鄭重,明顯帶上了一絲託付之意:
「待到他們真正醒轉那日,這些前輩高僧的魂魄,便會化作你淨土中最虔誠的護道佛兵。」
「而擁有再造之恩的你,就是淨土中的世尊,你心念所至,他們便聽令顯現,供你驅策。」
「到那時,你的那片秘境,或許就算得上是真正的神國佛鄉。」
方誠聽完講述,伸手接過那捲泛黃的經書,鄭重致謝:
「多謝禪師指點解惑,傳授功法。」
晦明禪師微微頷首,溫和叮囑道:
「此法重在提升心性,修煉時不可急躁。你回去後,可以擇一處靜室嘗試入門,若是在運轉過程中遇到滯礙,隨時可來靜心居找老衲。老衲定當知無不言,竭力相助。」
「晚輩記下了。」
方誠將經卷妥善收好,再次躬身行了一禮。
坐在一旁的程嘉樹見狀,打趣道:
「禪師,您這可就偏心了啊。當年我向您請教的時候,您可沒把壓箱底的寶貝經書拿出來。」
晦明禪師啞然失笑,轉頭看向他,眼中帶著幾分關切:
「程施主莫要說笑。老衲看你今日神清氣爽,眉宇間的晦暗之氣消散了大半,想必前些日子提及的精神煩擾,已經找到化解之法?」
「算是吧。」
程嘉樹伸了個懶腰,靠在椅背上,悠然說道:
「按照禪師提點的觀心之法,我最近把那些陳年舊帳都翻出來清理一下,現在每晚睡得塌實多了。」
晦明禪師聞言微微一笑,指尖撥動念珠,隨口吟道: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恭喜程施主開悟了。」
兩人一番交談後,晦明禪師又將目光轉向方誠,看著他矯健不凡的身姿,若有所思道:
「剛才在院子裡看方施主出手,力道雄厚,神完氣足,莫非施主修煉的是純正的武道?」
見對方已經看穿,方誠並未刻意隱瞞,坦然承認:
「禪師慧眼,晚輩確實兼修了武道。」
「果然如此。」
晦明禪師雙目微亮,撫了撫頜下白須:
「剛才施主一進門,老衲便察覺到你周身氣血磅礴,與尋常修持精神法門或者異能的人截然不同,這才多嘴問了一句。」
說話間,老和尚端起早已微涼的茶杯,神情有些唏噓:
「如今世間靈氣稀薄,科技興盛。不僅是武道一途傳承斷絕、日漸沒落,連我們這些偏居一隅的法脈修士,也是舉步維艱。」
「能在如今這個時代,將武道修煉到施主這般境界,委實難得,堪稱奇蹟。不知方施主拜在哪位宗師門下,如何走上這條路的?」
方誠笑了笑,從容答道:
「說來也是機緣巧合,我最早只是在一家搏擊俱樂部工作,對各門派的功夫感興趣,平時自己瞎琢磨。」
「後來得到引薦,加入武學研究會,有幸拜在太極門馬建國師傅門下,跟在他老人家身邊學了些真東西,這才算叩開了武道大門。」
「馬建國?」
晦明禪師眉毛挑了挑,隨即面露懷念的笑意:
「老衲認得他。二十年多年前,在東都一場官方活動中,曾與馬師傅有過一面之交。」
「那是個對傳統武學格外執著、性子也挺有意思的老頭。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居然真教出你這樣天縱奇才的得意弟子,也算是不負所學,修成正果。」
方誠聞言,隨即謙遜表示:
「馬師傅教導有方,晚輩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晦明禪師眼神灼灼地望著他,感慨道:
「施主不必過謙,你現在的實力恐怕已經能和特搜隊那位前任首長相提並論了。」
方誠知道他說的是誰,沒有接過話。
轉頭看了眼靜心居外的竹林,他略一猶豫,開口提醒道:
「禪師,剛才強闖寺廟的那伙人,看他們的架勢,來者不善。如果後續他們還敢來前來惹事,您可以隨時通知我過來幫忙。」
既然得到對方如此悉心指點,承受莫大人情,方誠自然想找機會予以回報。
晦明禪師卻是神色從容,擺了擺手:
「多謝方施主好意。如果出了山門,老衲這副的自然不敢說大話。」
「但只要在這孤峰寺內,憑著山門積攢千年的氣運和佛法加持,區區幾個心懷叵測的外賊,還翻不起什麼風浪。」
見晦明禪師胸有成竹,方誠便不再堅持。
他伸手從褲袋裡掏出錢夾,從中抽出一張燙金名片,遞了過去。
「雖說如此,但多個幫手總是好的。禪師您今後遇到什麼不方便處理的俗事,也可以撥打上面的電話聯繫我。其他不敢說,對付幾個毛賊還是能做到的。」
名片設計考究,上面印著幾行簡約的字體。
【晨星進出口貿易公司高級顧問:方誠】
下面附著一串座機和手機號碼。
這是前陣子林楚翹特意幫他定製的。
如今方誠貴為光照會的會長,出門在外總需要一個明面上的身份,方便與人交往辦事。
感受到他的誠意,晦明禪師雙手接過名片,掃了眼上面的頭銜,含笑收進袖中。
「施主一番厚意,老衲便愧受了。」
三人隨後又圍著茶几,聊了些近來的江湖見聞,以及精神方面的修煉心得。
彼此之間的關係也因此更增進了幾分。
不知不覺,窗外的日頭漸漸爬上了屋頂,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客堂。
方誠瞧著外面的景象,與程嘉樹對視了一眼。
程嘉樹心領神會,立刻站起身,打著哈哈說道:
「禪師,都快中午了,我們兩個俗人就不繼續打擾您老人家清修,告辭了。」
晦明禪師跟著起身,雙手合十,挽留道:
「二位施主遠道而來,替本寺解了血光之災,不如留下來用過齋飯再走也不遲。」
「禪師客氣了,下回有空再來品嘗。」
方誠起身婉拒:
「今天我們兩個是特意請假過來的,改日再登門拜訪。」
見方誠態度堅決,晦明禪師不再強留,親自拎著二人,一路將他們送出靜心居的竹林小道。
穿過古木參天的後山和遊客喧囂的前殿,方誠和程嘉樹邁步走出了孤峰寺的山門。
一陣清爽的山風吹過,拂動樹葉沙沙作響。
程嘉樹雙手插在褲兜里,側過頭看向方誠:
「我等會要去金城度假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過去?你那位青梅竹馬還在那邊參加集訓呢。」
方誠搖頭道:
「最近事情有點多,過兩天我會抽空自己去看她。」
「行吧,神仙忙著修真,我就不摻和了。」
程嘉樹知道他心裡想著晦明禪師剛才傳授的功法,於是揮了揮手,率先沿著青石台階往山下走去。
方誠在山門前佇立片刻,望著遠方連綿起伏的青翠山巒,隨後也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