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狐女
入夜,京城如意坊。
如意坊位於內城,又是緊挨著內城最為繁榮的西市,能住在這裡的多數都是富裕之家,這戶姓王的人家便是其中之一。
王家的男主人不僅是皇商,還出身北方世家,不論是家底還是地位都要勝過尋常的富商,也正因如此,張府在如意坊中占地的面積最大,建設得也最為考究。
入夜之後,王府門前仍張燈結彩,三五名門房站在門口值守,遠遠就瞧見一位身著紅衣的妙齡女子裊裊娜娜地走來。
女子並不在意門房們明里暗裡的打量,她左手端著一盞燭台,大方地在正門前站定。
門房們七嘴八舌地說道:
「姑娘是來找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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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來找下人的,那你說一聲,哥哥們幫你把人叫出來就是了。但姑娘若是來求見哪位主子的,那可就得有拜帖了,而且我家夫人剛立了規矩,說是入夜之後就不見外人了,還得勞煩姑娘明日再來。」
女子笑了笑,她本就姿容明艷,這一笑猶如烈火著錦,把一眾門房都看愣了。
「煩請各位哥哥幫我進去通報一聲,就說狐女緋燈奉順天府尹之命前來求見貴府主母。」
門房們剛從她的笑容中緩過來,聞言又是一怔。
也難怪這姑娘生得如此灼艷姿容,原來她是狐女,也就只有狐族才多見這樣的美人。
可王府上下都是人族,平日裡也從未和妖族有過什麼瓜葛,怎麼就有妖怪找上門來了?
她不僅找上門,還自稱是順天府尹讓她來的。
眼看門房們將信將疑,緋燈也不含糊,她用右手從袖口裡掏出一封文書遞了過去。
「這上面有順天府的官印,我來這裡是為了正事,你們若是耽誤了就是妨礙公務,到時別說你家主人不饒你們,就是順天府也要來找你們的麻煩。」
門房中最為年長的家僕接了文書,連忙進去給自家主人過目了。
緋燈就在門口等著,她本可以用法術直接進入王府,但出於對王府主人的尊重,再加上陛下吩咐過不可以對凡人隨便用妖力,她這才耐著性子等待。
好在這王府的主母是個拎得清的,沒讓她等多久就親自帶著僕從迎了出來。
「姑娘請進。」
王府的女主人嚴氏也就二十四五的年紀,雖然不如緋燈這般姿容艷麗,但也是個保養得很好的端莊美人。
她正要帶著緋燈去正廳喝茶說話,緋燈卻開門見山道:
「嚴夫人,你家小公子在何處?」
嚴氏面露意外,「姑娘怎麼問起這個?」
「夫人不必多問,你只需知道我是來保護你家孩子的。」緋燈神色凝重。
她已修煉出七根狐尾,在京城狐族中都算是修為深厚的,而狐族的修為越是深厚,對氣息也就越敏感。
她本來分配到的任務是在這如意坊四處巡視,但她一進了如意坊就嗅到了一股似有若無的邪氣,她用法術追蹤後,便跟到了這戶姓王的人家來。
她懷疑,陛下和神女大人要找的怪蟲就藏在王府。
而王府在半年前才為了慶祝男主人喜得麟兒擺了酒,這些都是她從順天府的官員口中得知的事情。
嚴氏緊張起來,「聽說最近城裡有拐子,難道是我的孩兒被盯上了……姑娘快跟我來。」
緋燈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只覺得身後有一陣風在吹著她,腳步瞬間就快了起來。
到了後宅的一處院子,嚴夫人伸手指著前方的正屋,「姑娘,我兒子就在裡面。」
屋子裡的人聽到外面的動靜,頓時就有幾名僕婦出來察看,其中一人懷裡正抱著王家尚在襁褓里的小公子。
看到兒子還安好,嚴夫人立刻鬆了口氣。
緋燈卻蹙起了眉。
這個院子裡根本就沒有任何邪氣,可她先前分明就聞到,那屬於怪蟲的氣息就是從王府傳出的。
為了能瓮中捉鱉,她暗中在王府外設了結界,怪蟲若是察覺到了不對意圖溜走,她一定能感受到結界被破的氣息。
但現在結界還安穩,這就說明它一定還在王府。
「夫人,你家只有這一個孩童嗎?」
嚴氏的眼神閃爍了一陣,卻是點了頭,「雲哥兒是我和夫君的第一個孩子。」
緋燈沉聲道,「那別人呢?你家老爺就沒有別的孩子了?」
嚴氏臉上露出些許惱怒,但她還是執著地點頭:
「真的沒有了。姑娘既然是官府派來的人,那應該也看過我夫家的戶籍,我們府上現在就只有雲哥兒這一根獨苗。」
說著她生怕緋燈不信般又補充道,「家是正經人家,我家老爺也是正派之人,他連妾室都沒納一個,哪來的庶出子女?我真不明白姑娘你為何要這麼問。」
嚴氏言之鑿鑿,邊上的僕婦也跟著附和,但緋燈卻知道她一定在撒謊。
「是我莽撞了,我給夫人賠個不是。」
緋燈面上帶笑語氣和軟,卻在嚴氏放鬆下來的那一刻盯緊了她的眼睛。
嚴氏只看到緋燈眼裡有光芒亮起。
這絢麗如煙火的光芒刺得她頭腦生疼,整個人都恍惚起來。
然後她仿佛聽見緋燈在她耳邊問:
「嚴夫人,我再問你一遍,你家可有別的孩子?」
她難以抵抗這溫柔入骨的聲音,掙扎著說出了一直諱莫如深的事實:
「有,老爺他在外面養過一名風塵女子,在我的雲哥兒出生前那女子給他生了兒子,但他一直欺瞞我,等到我嫁過來了才知道這回事。」
得知這件事後,嚴氏悔得腸子都要青了。
可她已經嫁進了王家,並沒有魄力去與夫君和離,更別說那時她已有了身孕,便逼著王生發了毒誓,承諾他一輩子都不會讓那私生子上王氏的族譜,只當是個家生子在外面養著。
「這個孩子如今也在府上?」緋燈追問道。
嚴氏咬牙切齒,「是,老爺他原本答應了我不會讓他進王家的門,可也是前段時日我才知道,這孩子的母親病死了,老爺就偷偷把孩子接進了府中養著,到底還是疼他骨肉相連,要把他當親兒子養。」
「可憐我的雲哥兒,本該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竟然就被這麼一個私生子搶在了前頭……」
緋燈同情嚴氏遭受男人欺騙的經歷,但現在不是聽嚴氏掰扯這些陰私的時候,她催促道:
「快告訴我那孩子在哪兒,他有性命之憂!」
她原本說這句話是想讓嚴氏快些開口,卻沒想到這個看著溫柔賢惠的女人聞言卻笑了起來:
「那就更不能告訴你了。這雜種就不該被生下來,他就該和他那個表子娘一起去死……」
看著嚴氏臉上暢快的笑容,緋燈有些毛骨悚然。
她的魅術能讓一個人說出心裡的真話,而她剛才聽到的就是嚴氏的心裡話。
嚴氏是真心想讓那個孩子去死,就算沒有怪蟲作祟,她怕是也會找機會對孩子下手。
緋燈忽然又有些難過,被男人欺騙的嚴氏是可憐的,身為正妻不能接受私生子的存在也是理所當然。
那個孩子本身卻是無辜的。
並不是他自己要求來到這個世界,他也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是否清白,他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拜他風流濫情的父親所賜,從一出生就成了「雜種」。
嚴氏不去恨騙她的人,卻盼著這個孩子去死,這樣就對了嗎?
或許,這就是陛下和娘娘說的人心吧。
緋燈加強了法力,逼迫嚴氏說出了孩子的下落。
原來他被藏在了王府最邊緣處荒廢已久的院子,緋燈紅色的身影在原地一閃,很快就趕到了地方。
比起雲哥兒所在院子的燈火通明,這個院子十分冷清,只有臥房的窗紙上映出暗淡的燭光,屋子裡卻是悄無聲息,連聲咳嗽都沒有,也不見照看孩子的僕從人影。
緋燈藏匿了身形,化作一陣清風順著窗縫飄進了臥房裡。
臥房的地上,才一兩歲的孩子本能地被角落裡傳來的孩童哭聲吸引,好奇地走了過去。
他並未注意到,角落的牆上有一處泛著細微的銀光。
那銀光被風吹拂後,仿佛輕輕地動了一下。
隨即,銀光似是掉了下來,眼看著就要落到他的身上。
就是在這時,緋燈悍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