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白馬鴉刀
「千裡邊鄙玉雪霏,東風白馬次第歸……」
攬德坐在一條寬闊的長船上。目光越過牛皮頂篷,落在石橋上那沐著月光的蒙面刀客身上,黑色的披風將他裹挾入夜色,只有刀柄上的神鴉在昏暗的月光下映射出錯落的光影,一陣狂風吹過,長船橫陳水道,攬德的目光被篷子阻隔,但他只是微微裹緊披風,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船尾忽地一沉,再次抬眼,那蒙面刀客便已坐在攬德對面,沙啞的聲音如襄城內潺潺的流水般湧入攬德耳中
「太子好雅致,泛舟吟詩,月下獨酌,呵呵。」
兩人目光交錯,攬德親自為他斟酒,就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那般
「我聽到些傳言,金州下了場極美的雪,正好你回來了,我突然又想起送你的那匹白馬。」
刀客取下虎頭面具,搖曳的燭火映出那張可怖的面孔,火燒的痕跡充斥其上,隨著他面部的抽搐,不停蠕動,這張臉就像是長滿蛆蟲的腐肉般噁心。
攬德長嘆一聲,頗有感慨
「老實說,你走的那天我還挺捨不得你的,就像是鳥兒失去了雙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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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客沙啞的聲音再次傳出
「馬兒失去了四蹄……」
兩人相視一笑,舉杯互祝,皆是一口飲盡。浮雲終於散開,水中也映出一輪圓滿的銀盤,刀客的喉嚨動了動,似有言語欲出,攬德又為他斟滿一杯,開口道
「銀繩最近怎麼樣了?」
那張醜陋的臉龐有些顫抖,刀客沉默半晌,緩緩說道
「他……他處死了楊守民。」
攬德轉動酒杯的手忽然停了下來,不知什麼東西落入水中,「噗通」一聲,破碎了圓月。
「為什麼?」
「銀繩判他叛國,以襄王的名義,梟首……」
攬德有些傷感
「楊守民是個好官,五十多歲了,從來兢兢業業。」
「銀繩徹底瘋了,如今連奏都不奏,我們兄弟二人終究是走到這一步了……」
刀客瞟了一眼哀怮的太子,又說道
「他造了把跟宮裡一模一樣的龍椅,接受沙陽人的跪拜。」
攬德手中的瓷杯乍裂,碎片啪啪嗒嗒地落在地下,他猛地站起身來,怒喝道
「放肆,本殿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可他呢,非要一次次的挑釁,真當我不敢殺他!」
「殿下若是想,我可以把他的頭送來京城。」
刀客的眼裡沒有一絲情感,配上那張恐怖的臉,真像是從地獄裡走出的魔鬼。
攬德煩躁地甩甩手
「再說吧,時候還沒到呢。」
刀客似是有意激他,緊接著爆出另一個消息
「曹婉也在沙陽。」
「什麼?」攬德甩開袖子,在船上不停踱步,鞋上的金飾碰撞船底木板的聲音顯得那樣急促,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急忙問道「她跟銀繩見過面了?」
「還沒,但是銀繩認出她了。曹婉這次去沙陽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不過還沒找到。」
「什麼東西?」
「我不清楚,不過我派人跟著她了,若有消息我們馬上就會知道。」
刀客緊接著開口道
「銀繩有意勾結曹承,不過曹承似乎並不感興趣。」
攬德鬆了口氣,放聲大笑,又重新坐回,朗聲道
「曹承還算有些忠心,銀繩呢?沒有別的動作嗎?我不覺得他會就此罷休。」
刀客笑了,恐怖至極
「他和一個走私商販合作,有封密信。」刀客對上攬德好奇的目光「送往陳國……」
船艙里的氣氛頓時凝固,攬德的手懸在半空,良久無言
「不過那個商人在關外失蹤了。」
攬德的怒火無以復加,一拳砸在桌子上
「好啊,真是臉都不要了,白馬刀,你再去趟沙陽,找到那個商人,搶來密信,將他滿門誅滅。另外,給我盯好銀繩,若他再敢有任何逾矩之舉……」攬德惡狠狠地說道「就把他的腦袋給我帶回來!」
刀客領命而去,他走到船尾,只是片刻之間,便已消失不見,只留一根輕飄飄的羽毛緩緩落在水面,盪起絲絲漣漪。
攬德站在船頭,望著城內靜謐的街道,只有打更的仍穿梭在街頭巷尾,攬德心中無限感慨
「銀繩啊銀繩,你終究忘了母親的教誨,殘忍、嗜血、不顧廉恥、濫殺無辜。如今竟妄想勾結陳王,既然你如此作為,那就別怪我了……」
……
刀客站在城頭,負手而立,昂首北望,他把這張醜陋的面孔隱藏在面具下,人間流傳的只有「白馬鴉刀」這個恐怖名號。
「白馬鴉刀,你怎會叫這個怪名字?」
遠方的雲端突然降下一陣玫瑰花雨,清冷的女聲被南風包圍,夾雜著鮮紅如血的花瓣,洋洋灑灑地襲向刀客。
刀客輕拂落在肩頭的花瓣,一隻纖纖玉手卻又忽然搭了上來。
「呵呵,只是個稱呼罷了,你若是願意,也可以叫我虎面黑衣人。」
女人的手撫上刀客的脖頸,似要掐斷刀客的生機,她幽幽的聲音像是游於黑夜的孤魂
「哦,虎面黑衣人,你又何時再回來呢?」
刀客冷冷地說道
「我和太子談話,你竟敢竊聽?」
女人的身形又散作一團花瓣,一陣微風吹來,花瓣又拂過刀客的胸膛,在城跺上凝出玉體,刀客看著面前蒼白的女子,面色冰冷如雪,輕紗曼體,渾身上下只有一點紅唇點綴。
「那你要斬了我嗎?就像死在你刀下的那些冤魂一樣,不對,我本身就是冤魂……」
「即便是鬼神,只要阻擋我跟殿下的大業,我也會親手抹除。」刀客眼神一凜「包括你……」
女人有些哀傷,但只是片刻之間便消失殆盡
「一個孤魂野鬼怎麼阻止你的大業呢?我只不過是希望你能帶上我罷了。你的小房子裡太冷了,我想曬曬太陽。」
「鬼魂也能曬太陽嗎?」
女人想了想,輕聲說道
「我想是不能的,但我現在更像是一朵玫瑰。你知道的,你不在的日子裡,我只能呆在那個冷冰冰的地方,我好想你,我想和你一起去北方。」
刀客面對女人的表白,沒有絲毫反應,冷冰冰道
「此去金州路遙千里,我沒功夫照顧一朵花。」
「哦,那你什麼時候才能像從前一樣帶我去城北呢,我想……」女人思考了一會兒,輕聲道「算了,我還是在襄城等你回來罷,你千萬不要忘了我。」
刀客沒有說話。
一朵玫瑰是不該有情緒的,但當她聽到刀客歸來的消息時,分明感覺心臟的位置有了些許震顫。
如今聽到刀客又要離去,她的胸膛再次歸為沉寂,就像一缸死水般,從未有絲毫波動。
刀客從懷裡掏出一枚閃光的小玩意兒,攥在手中,向浮在半空中的女子拋去
女人的手臂頃刻幻成一片燦爛的花海,將玩意兒穩穩接在手中,這是一枚古樸的戒指,女人有些許驚詫,這東西竟能被魂魄拿住。
「這是什麼做的?」
刀客依然沒有說話
女人打量著戒指,是一條首尾相咬的小蛇,上頭有一絲淡紅的痕跡,像是小蛇的眼睛,看起來很是漂亮。
「這是送給我的嗎?謝謝你,虎面黑衣人,我很喜歡……」
女人回頭看去,城頭卻已空無一人,她沒有悲傷,沒有嘆氣,只是抬頭看向那輪清冷的月。
玫瑰花瓣隨風飛舞,飄過寂靜的水道,拂過新抽芽的桃枝,最後落在了一間破破爛爛的土坯房頂,像一片雪花般,悄悄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