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白琳·番外】


  第642章 【白琳·番外】

  2000年2月14號。

  這是新世紀的第一個情人節,也是農曆正月初十。

  春節假期剛剛過去,路上的積雪還沒融化,家家戶戶門前放完的鞭炮爆竹碎屑也都還沒清理。

  坐在大人自行車后座的小女孩穿著喜慶的花棉襖,手裡拿著糖葫蘆,即使小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也要不時舔一口糖葫蘆。

  三大隊的那輛桑塔納拐過一個彎之後,停在了省女子監獄的外面。

  今天是白琳出獄的日子,為了接白琳出獄,周奕提前一天,特意從宏城出發,驅車來到了省城。

  當年的武光大案里,白琳因故意殺人未遂,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雖然汪明義是在逃犯罪嫌疑人,但法律並不會因為他的這個身份而忽視白琳的犯罪行為。

  

  由於她跟隨汪明義逃跑的過程中,並不存在被挾持的情況,且她本身存在明顯的主觀殺人故意,最後被判定為故意殺人未遂。

  但由於她存在自首情節,且到案後積極配合公安機關追繳回了汪明義轉移至她海外帳戶的巨額贓款,有明確立功表現。

  因此最後被判了三年。

  由於在獄中表現良好,她獲得了六個月的減刑,提前半年出獄。

  至於殺害白光宗、趙曉娟和楊樹皮的犯罪事實,最終的結果,卻讓周奕都始料未及。

  雖然白琳主動交代,並承認是自己要求汪明義殺掉白趙楊三人的,存在主觀殺人故意。

  理論上,她應該是這兩起謀殺案的主犯。

  但在把汪明義帶回武光後進行二次審訊時,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汪明義翻供了。

  他否認了在海城時交代的話,即是白琳要求他殺掉白趙楊三人。

  他表示第一次審訊時,自己有傷在身,記錯了。

  他說:當年和白琳相認後,白琳只是把這三個人對她做過的事告訴了自己。而自己身為白琳的親生父親,就想用自己的方式為女兒報仇。

  於是他主動安排丁莫有以意外的方式,幹掉了這三個人。

  整件事,白琳全程不知情,也沒有參與過。

  至於白琳為什麼會主動認罪,汪明義的回答是:我怎麼知道,可能她受刺激了,精神不正常吧。

  由於白琳無法提供自己主動要求汪明義殺人的證據,負責執行的丁莫有也從不問原因,只負責解決問題。

  因此最終法院認為,白琳的供述屬孤證,無其他證據印證,無法認定為有罪。

  這也是為什麼白琳最終只判了三年的原因。

  至於汪明義為什麼會這麼做,他本人沒有給出過答案。

  或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了,想著最後為自己女兒做點什麼。

  但周奕從他交代的一件事情里,能找到一些端倪。

  他說自己,親手殺死過自己未出生的兒子。

  八七年,他在外面養了一個女人,一個長得和他的初戀何小花很像的女人。

  對於這個女人的存在,他一直小心翼翼,不讓任何人察覺到。

  後來,對方懷孕了。

  這讓他欣喜若狂。

  為了不讓張家人知道,他萬分的小心,產檢什麼的從來不陪對方去。

  那時候他的能力和政策,都還很難把女人送到港島或者國外去。

  但他已經做好了打算,等孩子出生後,就把母子倆安排到南方去。

  因為女人肚子裡的,是個兒子。

  一直到孩子六個多月的時候,都相安無事。

  直到有一天,汪明義回到家,發現張紅靜和汪新凱都不在家。

  但是書房裡,坐著一個人。

  他的岳父。

  他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還是笑臉相迎。

  結果他岳父拿出了一疊紙放在了他面前,然後笑著說:孩子挺健康啊。

  那疊紙,正是女人一直以來的產檢記錄。

  汪明義說,當時寫字檯上的檯燈壓得很低,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看到對方被照亮的嘴和下巴,對方的嘴角掛著滲人的微笑。

  這是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也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後來,他把自己的孩子打掉了,為了給張家一個交代。

  因為老東西告訴他,你在外面玩玩我不反對,但是搞出孩子來,你怎麼對得起紅靜呢而他說的「打」,並非是帶去醫院打胎,而是真正的「打」!

  他用棍子,在女人的哀嚎中,一下又一下地砸著對方的肚子,直到女人下身血流如注。

  那次之後,張紅靜陪著他,去醫院做了結紮。

  他說自己躺在手術台上,感覺就像是案板上的肉。

  所以從那天開始,他就一直在想怎麼賺到夠多的錢,然後遠走高飛。

  他知道自己還年輕,只要去了國外,只要有錢,到時候想生多少都沒問題。

  所以,被捕後,白琳無疑就成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脈了。

  周奕覺得,或許正是這個緣故,才讓汪明義最後決定保護白琳。

  女子監獄的大鐵門緩緩打開,一頭短髮的白琳出現在了門裡。

  「白琳,出去了就好好做人,可別再進來了啊。」

  白琳條件反射般的立正:「謝謝管教。」

  「走吧。」

  鐵門緩緩關上,白琳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空,陽光很刺眼,她不由得伸手去遮擋。

  外面的空氣也很清冷,讓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小白!」

  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白琳順著聲音看去,一輛桑塔納汽車左右兩邊的車門打開了。

  周奕從車上下來,笑著沖她揮了揮手。

  而另一邊下來的人,是陸小霜。

  白琳的眼圈微微一紅,朝兩人快步走了過去。

  「我這來得剛好,要是再晚點,就不知道去哪兒找你了。」周奕熱情地接過白琳手裡的塑膠袋,裡面是一些個人物品。

  白琳點了點頭,只是小聲說了句謝謝。

  因為她沒想到,居然還會有人來接自己。

  而且還是周奕和陸小霜。

  「小白姐。」陸小霜笑著遞來了一束花,「歡迎回來,我們來接你了。」

  那束花,明艷動人,生機勃勃。

  看到這束花,白琳再也忍不住,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她接過花,不停地說著謝謝。

  陸小霜則是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這是時隔二十二年後,她再次被人這樣擁抱。

  「小霜,終於見到你本人了,你比電視裡看著更漂亮。」

  三年後的陸小霜,褪去了一些稚氣,多了幾分成熟和大方,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精神和自信了。

  an■n88

  三年前,武光市局,在對白琳的覆審結束之後,白琳突然問道:「周警官,我能問一個私人問題嗎?」

  剛起身的周奕疑惑地問:「和案子有關?」

  「無關,私人問題。」

  周奕看看候堃說:「那你問吧,如果不違反規定,我可以告訴你。」

  「春梅姐,真的不是你女朋友嗎?」

  「不是。她就是李腫深愛的那個女孩兒。」

  白琳一愣,然後傷感地說:「能替我對她說句對不起嗎?是我害她失去了最愛的人。」

  「好,我會替你帶到。不過我想多說一句,李腫不是一個會因為追求真相和正義做出犧牲後而後悔的人,所以丁春梅如果知道真相的話,她也不會因此而怪你的。」

  「我明白了。那——你那天說的女朋友——」

  周奕淡淡一笑道:「你見過。」

  「我——見過?」

  「周警官,春梅姐現在還好嗎?」

  坐在車后座的白琳小心翼翼地問道,對於李腫和丁春梅,她的心裡始終充滿了歉意。

  正在開車的周奕笑道:「挺好的,她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一個公益組織,專門利用全國的記者資源幫助尋找那些走失兒童。她現在正全國上下四處奔波呢,上次我聽她說,他們這兩年已經幫幾十個走失兒童找到了親人。」

  白琳感慨道:「真好。」

  「哦對了,這個你拿著。」周奕說著,拿出了一個塑膠袋遞了過去。

  白琳疑惑地接過來一看,裡面是一袋綠油油的葉子。

  「這是?」

  「柚子葉,今天晚上拿熱水泡一泡,擦一擦身體,去晦氣的。」

  白琳見周奕說得一本正經,疑惑地問:「警察也信這個嗎?」

  副駕駛座的陸小霜卻笑呵呵地說:「這叫有其母必有其子。」

  白琳雖然不明白什麼情況,但還是笑著說了聲謝謝。

  周奕說,先找個飯店,帶她去吃飯,算是幫她接風洗塵。

  然後吃完飯了開車送她先回武光,估計晚上能到。

  因為刑滿釋放人員出獄後,需在三十天內持《刑滿釋放證明書》到戶籍地派出所辦理戶籍登記,才能恢復其正常的戶籍身份。

  白琳的戶口在武光,而且平安佳苑的那兩套房子,由於是現金購買,且其中包含一部分白光宗夫婦留下的遺產,因此無法確認系用汪明義的非法所得購買,得以保留。

  「聽你們倆的。」白琳笑著說。

  「你後面,有什麼打算嗎?要不要我找人幫幫忙?」周奕問道,老師的工作白琳自然是不可能再幹了,以她的學歷以及有前科的身份,恐怕很難找到什麼好工作。

  而年輕漂亮又有前科,有時候是件很危險的事,就算白琳堅守本心,周圍也會出現居心叵測的人的。

  「不用麻煩你了,我雖然還沒想好,但是我打算把那兩套房子賣了,離開武光。」

  周奕點了點頭:「也好。」

  畢竟武光並不是白琳的家鄉。

  「想好去哪兒了嗎?」周奕本來想問回不回曲邊,但仔細一想,似乎她也沒什麼理由回去。

  那也算不上白琳的家鄉。

  白琳看著窗外,有些迷茫的回答:「還沒——其實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兒——」

  白琳突然發現,自己就像浮萍一樣,沒有根,偌大的世界,她卻不知道自己該去什麼地方。

  陸小霜似乎感受到了白琳的憂傷,轉身說道:「小白姐,要不你去我的老家吧。」

  白琳一愣:「你的老家?」

  「嗯,在大西北。我爸媽是知青,他們在那邊辦了一個學校,這三年發展的很快,現在已經有快一百個學生了,那邊特別缺老師。就是那邊條件比較艱苦,風沙大,不知道你能不能習慣。而且工資也不是很高——」

  陸小霜還沒說完,白琳立刻搖頭道:「我不在意工資,我——只是想做個有用的人。為周奕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白琳,突然覺得小霜的這個提議很好。

  白琳剛才的反應他注意到了,顯然對自己今後的人生感到迷茫。

  就像她說的,她想要做個有用的人。

  否則以她前半生的經歷,如果後面再生活不順的話,她很容易會抑鬱,然後想不開。

  而大西北那個地方,雖然條件艱苦,但小霜的父母都是純粹而高尚的人,還有一群質樸的孩子,就算不能徹底治癒她,起碼也能讓她尋找到一些人生的方向。

  周奕笑道:「我覺得小霜的提議不錯,你可以考慮考慮。」

  白琳看著陸小霜真摯的目光,有些擔憂地說:「可我坐過牢,我怕——」

  陸小霜拉著白琳的手安慰道:「沒事兒,我知道你不是壞人。」

  說著,陸小霜扭頭看了一眼周奕笑道:「奕哥是這麼說的,我相信他。」

  白琳發現,陸小霜看向周奕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有光。

  溫暖和煦,如同冬日暖陽般的光。

  似乎是被這光給感染了,白琳整個人鬆弛了下來,點了點頭說:「那我試試吧,要是不合適,到時候我再走。」

  陸小霜一聽,頓時露出高興的笑容,說自己今天晚上就給爸媽寫信。

  吃飯的時候,白琳請教了周奕一個問題。

  「我想改名,連姓也一起改了,不知道政府允許嗎?」

  「當然允許啊,這是法律賦予你的權利。去派出所申請就行了。」周奕想了想又說,「哦對了,你改姓氏這個稍微有點麻煩,需要相關的證明文件。這樣,我待會兒給家樂打個電話,當初案子裡有DNA檢測報告,到時候我讓家樂申請給你開個證明。」

  「那就麻煩你了。」

  「小事兒。那你準備改什麼名字?你得先跟我們說一下,要不然以後我們叫錯了咋辦。」周奕笑道。

  「我想叫何晴,隨我媽姓。」

  陸小霜連連點頭道:「雨過天晴,這個寓意好,那以後我就不叫你小白姐了,叫你何晴姐。」

  新名字得到認可,她的心裡頓時有了幾分暖意。

  周奕也覺得這個名字挺好的,說明白琳內心深處還是懷抱希望的。

  他剛要開口,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看,然後接通了電話。

  「餵。」

  「周隊,出事了——」

  「嚴哥,怎麼了?」

  「謝局他——」

  周奕聽完後,瞬間臉色鐵青。

  這到底什麼情況?

  這時陸小霜和白琳也發現了他的異樣,陸小霜問道:「奕哥,有任務?」

  周奕雙眉緊鎖地點了點頭,對白琳說:「對不住啊,局裡出了點事,這飯只能吃一半了,我得馬上趕回去了。你先跟我去宏城,然後明天再坐大巴回武光吧。」

  陸小霜趕緊喊服務員結帳,因為周奕驚慌的眼神,她從未見過。

  她知道,一定是出什麼大事了。

  nnn。n

  兩個月後,已經把名字改成何晴的白琳,坐上了前往大西北的火車。

  但是送她上車的人,並不是周奕和陸小霜。

  而是受周奕之託的沈家樂。

  可是當她隨口問到周奕的情況時,沈家樂卻支支吾吾地說:「師父他——遇到了點麻煩,暫時不能來,不過他都安排好了,我已經聯繫過那邊的楊川警官了,他到時候會去接你。」

  何晴見沈家樂的表情有些凝重,不由得也擔心了起來,問道:「周奕他不會有事吧?」

  沒想到,沈家樂卻嘆了口氣:「哎,希望吧——」

  於是,何晴就這麼懷揣著一股莫名的擔憂,坐上了火車。

  在一番轉乘之後,她終於到達了陸小霜的老家,縣公安局的楊川川早早地等在了市長途汽車站,舉著一塊寫有她名字的牌子。

  楊川開車,直接把她送去了楊家屯,一路上熱情地介紹著當地的風土人情。

  何晴在顛簸中看著這片遼闊的黃土地,雖然貧瘠,卻讓她突然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或許,比起那人頭攢動的城市,這裡才是她的歸宿。

  很快,她就看見視野的盡頭出現了一桿紅旗。

  高高的矗立在地平線上,迎風招展。

  然後,她看到了一排低矮、但粉刷得很新的白色建築物。

  建築物的正中央上方,豎著一塊大大的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大字:楊家屯紅星小學。

  牌子下面,陸國華和蘇秀英夫婦倆早已翹首以盼。

  何晴聽到了教室里,孩子們響亮的朗朗讀書聲遠遠地傳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