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武光·結案(下)


  第641章 武光·結案(下)

  汪明義的傷勢,實際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重。

  因為白琳從別人那裡買來的,是一把普通的摺疊水果刀,並不鋒利。

  也沒有像田一鵬作案之前,專門磨過刀。

  所以傷口並不深,也沒讓他享受到汪新凱扎屎包的待遇。

  

  方見青在和醫生確認過傷情後,決定兩天後,押送白琳和汪明義返回武光。

  在周奕他們審白琳的同時,方見青也在醫院病房裡審汪明義。

  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佬,現如今只是一個被鎖在病床上嚴加看管的階下囚。

  在周奕審訊白琳的當晚,方見青並沒有著急審訊汪明義。

  因為汪明義現在是傷病人員,從法律的角度而言,別說是未判決之前的嫌疑人了,就算是判了死刑,在執行前他的生命健康權仍受法律保護。

  而在非執法場所進行訊問,是需要符合規定的。

  其中就包括全程同步錄音錄像,尤其是這樣的重大案件。

  當晚,方見青主要是去殺人誅心的。

  他告訴汪明義,誰誰誰、誰誰誰、都已經落網了,該查的都查到了、該抓的也都抓到了。所以讓他自己好好想想,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

  當天晚上,汪明義一言不發。

  但是這番話在第二天的審訊里,確實起到了作用,周奕看到汪明義的眼神,明顯是已經放棄抵抗的狀態了。

  汪明義對於自己的諸多犯罪事實,全部供認不諱。

  一九七三年,十七歲的汪水生,懷揣著發財夢,離開了那個生養他的小山村。

  決定去外面的世界闖一闖後,他躊躇滿志,並告訴了青梅竹馬的何小花。

  兩個年輕人在山坡上纏綿在了一起,汪水生發誓,此生非她不娶。

  他說給自己三年時間,他一定闖出一番天地,到時候再風風光光地回來帶何小花去城裡過好日子。

  他並不知道,在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一個小生命的種子已經悄然種下。

  可是走出了大山他才發現,想像很美好,但現實卻很殘酷,他過去聽說的外面的世界,都是被別人美化過的。

  他們沒文化、沒技術,甚至連普通話都不會說。

  而且七十年代,還處於一個特殊時期,走到哪兒都要介紹信,哪怕是想找個干苦力的工作,人家都要問他們有沒有村裡的介紹信。

  他們在外面的世界裡,寸步難行,只能到處干一些賣力氣的臨時工,勉強混口飯。

  三天兩頭的餓肚子,住橋洞,風餐露宿。

  後來實在走投無路了,兩人就去偷東西。

  偷了幾次之後,就在汪水生以為找到發家致富的正確道路時,和他一起的同村夥伴,被抓了。

  他躲在暗處,看著一群人對夥伴拳打腳踢,他嚇壞了,立刻帶著身上僅有的幾塊錢,扒上了一輛運煤的火車,逃離曲邊市。

  他根本不知道這輛火車是開往什麼地方的,他只是害怕自己像同伴一樣被人抓住。

  後來,他在其他城市遇到了幾個年長的老鄉,跟著他們輾轉了好幾個城市打工。

  七六年,他來到了武光,經過老鄉介紹,在一個碼頭當搬運工。

  彼時的他,已經不是那個剛離開家鄉的少年了,只是他也早已忘記了當年與何小花的那個約定了。

  他更不知道,何小花早就懷著他的孩子離開了小山村,踏上了尋夫之路。

  在那裡,汪水生結識了比他年長的杜金山。

  因為救過一次杜金山,所以杜金山把他當親兄弟一樣看待,他的生活也開始漸漸安穩下來,這讓四處流浪了三年的汪水生決定,不走了,他要留在武光這個地方,然後干出一番事業來。

  但他當時並不知道,第二年,他的命運將被徹底改寫。

  當時的碼頭主要就是水產業,貨運還是受國家嚴格管控的,所以捕魚業每年都會有淡季。

  為了賺錢,杜金山給汪水生臨時介紹了一份城裡幫人送貨的工作。

  於是七七年八月的某一天晚上,騎著三輪車送完最後一車貨的汪水生往回趕。

  在經過一條黑漆漆的巷子時,聽到裡面有女人哭的聲音。

  他壯著膽子進去一看,發現一個渾身髒兮兮的流浪漢,正趴在一個小姑娘身上,哭聲正是這個小姑娘發出來的。

  汪水生立刻大吼一聲把流浪漢趕跑,流浪漢提著褲子竄進了巷子那頭消失不見。

  而這個一身酒氣、下身光著倒在垃圾堆里的小姑娘,正是張紅靜。

  汪水生當時想報警,但被張紅靜攔住了,說讓他送自己回家。

  於是汪水生就用送貨的雨布給她遮擋,然後把她抱到了三輪車上,送她回家。

  後來汪水生才知道,張紅靜完全就是活該,她仗著自己是幹部子女,飛揚跋扈又叛逆,為了找刺激大晚上地和一群男同學出去喝酒,結果被灌醉輪姦了。

  事後被丟棄在巷子裡,又便宜了流浪漢。

  而把張紅靜送回家的汪水生,得到了干塊錢和十斤糧票的感謝,但同時張家人還要他留下姓名和工作單位,且警告他不要亂說話。

  汪水生本以為這只是人生里的一個插曲,不料,卻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嶺。

  幾個月後,一輛小汽車突然停在了他工作的碼頭,張紅靜的父親找到了他,給了他兩個選擇。

  第一,當他們張家的上門女婿,他會給他安排一份體面的工作。

  第二,現在就抓他去派出所,以強姦她女兒的名義把他抓起來,然後槍斃他。

  汪水生徹底傻了,他憤怒地質問對方憑什麼要誣陷自己。

  但對方冷漠的眼神,讓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其實他一直不明白,當初張紅靜為什麼不把孩子打了。直到幾年後他才知道,當初張父的仕途正在一個關鍵時間點上,女兒的這樁醜事如果曝光,會被他的對手抓到把柄,而喪失機會。

  加上當年的打胎手續又非常繁瑣。

  所以最終為了張家的仕途,他選擇了犧牲自己的女兒。

  但張紅靜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是藏不了的,所以他急需一塊遮羞布,於是汪水生這個知情者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最終,汪水生為了有逆天改命的機會,選擇戴上這頂屈辱的帽子,入贅了張家。

  也是那個時候,他的岳父賜了他一個新名字,叫汪明義。

  岳父告訴他,明義出自《尚書》的「惇信明義,崇德報功」,是明白理義的意思。

  但其實,這個名字就是在敲打他,讓他記住,是誰賞他的這口飯。

  所以汪明義這個名字,實際上就如同古代犯人臉上的黥面,是專門給他一個人看的羞辱烙印。

  但他決定默默隱忍,總有一天要出人頭地,狠狠地打張家人的臉。

  入贅之後,他在張家謹小慎微、步步為營、任勞任怨,對張紅靜照顧有加,對剛出生的汪新凱更是視若己出。

  雖然張家挑不出他的什麼不是,但汪明義很清楚,高高在上的他們骨子裡根本就看不起自己。

  不過他也見識到了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只是管中窺豹,就明白了權力意味著什麼。

  只是就在他結婚的第二年的某一天,他在武光的街頭,突然碰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何小花。

  何小花的突然出現,讓他慌了神,這是他唯一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人。

  因為他告訴張家,自己老家已經沒有親人了,他就是害怕何小花知道後,自己無法面對,所以索性直接切斷一切關聯。

  但他怎麼都沒想到,何小花居然找了她四年多,一邊打工一邊找他,最後根據老鄉提供的信息找來了武光。

  她甚至還去過碼頭,有人告訴她,汪水生已經不在這裡幹了,據說給一戶城裡人當上門女婿去了。

  她不相信,她質問汪明義這不是真的。

  而汪明義只能用沉默來應對,所以她哭了,哭著問他,那我和孩子算什麼?

  汪明義這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四歲的女兒,小名叫妮妮。

  至於大名,何小花說一直沒取,因為大名要由爸爸取才對。

  汪明義說,白琳小時候,自己其實就見過她,就在何小花租住的那個破舊的小房子裡。

  他去過一次,他想先穩住何小花,避免她們的事,被張家知道。

  當時四歲的白琳睡得正香,所以並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其實早就出現過。

  屁股上那個燙傷的傷疤,也是那時候何小花告訴他的。

  他本來想著給何小花一筆錢,讓她離開武光,但當時他只是被岳父安排到了一家供銷社上班,手裡也沒多少錢。

  所以只能先穩住何小花,同時編了一套半真半假的謊話來騙何小花。

  他告訴何小花,自己和張紅靜是假結婚,張紅靜的孩子也不是自己的,這確實是實話0

  但他把自己假結婚的理由,說成是自己犯了點事還欠了錢,是張家把他撈出來,所以他欠了張家的情,也欠了張家的錢,不得不假裝是張家的上門女婿來遮醜。

  何小花信了,天真地說自己可以打工賺錢,幫他還錢。等還了錢,他們一家三口就能團聚了。

  可是很快,何小花的存在,就被他的岳父發現了。

  岳父找他單獨談話,告誡他如果在外面搞破鞋的話,自己有一百種辦法把他送進去坐牢。

  他怕了,那個時候的他還不是什麼山海集團的董事長,不是呼風喚雨的企業家,他只是一個當牛做馬的上門女婿。

  於是把何小花的事全都交代了。

  岳父冷冷地丟下一句話: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自己把這件事解決掉,否則後果自負。

  汪明義徹夜難眠,最後惡向膽邊生,做出了一個決定:殺了何小花。

  於是,他再次趁著夜色悄悄找到何小花,然後謊稱自己是張家求情後,張家同意放他走了,錢可以慢慢還。

  何小花當時激動不已,抱著他痛哭流涕,開始嚮往著幸福的生活。

  而汪明義卻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殺掉她的辦法。

  他謊稱明天要帶何小花去雲山縣的雲霞山,因為山上有座很靈的廟,他以前和老鄉去的時候向菩薩許過願和她早日團聚,現在願望成真了,他要帶她去還願,否則菩薩怪罪會倒霉。

  何小花沒有絲毫懷疑,欣然答應。

  但實際上是汪明義在碼頭時聽人說過,雲霞山很大,山里經常死人,有些死了十年八年都找不到屍體。

  汪明義說,何小花本來是想帶孩子一起去的,但汪明義看著小小的白琳,實在下不去手,於是就找了個理由否掉了。

  然後,他就以迷路為藉口,帶著何小花不停地往山上爬,最後在看日出的時候,出其不意一把將人推下了山崖。

  至於白琳,他再也沒敢去看過情況,他覺得一個四歲的孩子,只能自生自滅,如果運氣好說不定會被送到孤兒院。

  有個頗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儘管殺了這麼多人,但汪明義的內心深處始終畏懼何小花的屍體被人發現。所以後來發跡了,他就和雲山縣局的領導交上了朋友,也就是倪建榮落馬的那位前任,目的就是留意山里發現的屍體。

  這件事平息後,他繼續回到張家當牛做馬的蟄伏。

  一直到八三年,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岳父拿了一筆錢給他,讓他去申請個體工商戶,這就是山海集團的前身。

  隨後,八四年,改革開放的進程開始正式加速,市場經濟開始發展。

  汪明義的經商頭腦,加上張家的人脈和信息前瞻性,在八四年到九一年的這個階段里,汪明義的生意越做越大,錢也越賺越多。

  他也徹底擺脫了那個在張家當牛做馬乾苦力的日子,和張紅靜帶著「兒子」搬出了張家。

  多年的隱忍,終於換來了撥雲見日的這天。

  那個年代,僅靠規規矩矩做生意是遠遠不夠的,畢竟隨著張父的職位越來越高,他也越來越注意和山海集團避嫌。

  所以汪明義在發跡之後,就找到了當年的老大哥杜金山。

  於是兩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開始瘋狂擴張勢力,大肆斂財。

  之後發生的事情,和警方掌握的情況基本一致。

  如何走私,如何轉型,如何洗白。

  包括去年杜金山團伙的棄車保帥等等,都和已掌握的信息形成了閉環。

  其中周奕特意問了蔣麗梅和文藝團的事情。

  蔣麗梅確實是風塵出身,還是個媽媽桑,周奕的直覺沒錯。

  而且她也一直在幫汪明義提供一些陪侍的小姐。

  但汪明義很快就發現,級別越高的人對這種事就越謹慎,而且對於那些濃妝艷抹的小姐,是瞧不上的。

  所以汪明義就提出了組建文藝團的想法,投其所好。

  因此,命運的齒輪才會轉動,才有了白琳的經歷。

  如果當初白光宗夫婦沒有收楊樹皮的錢,逼白琳「自首賣淫」,白琳也不可能被蔣麗梅選中。

  如果不是因為選中了白琳,蔣麗梅也不會向汪明義提議入股藝校,從根源開始挑選那些愛慕虛榮的年輕女生。

  也就不會有李文娟這具無頭女屍,還有汪新凱這個紈絝子弟。

  從而引發出一連串的案件。

  這一切,都是一個因果閉環!

  雖然汪明義憑藉十幾年對張家的「忠心耿耿」,得到了岳父的信任,可以獨攬「山海集團」的大權。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過是張家的一條狗,即使他給張家賺了那麼多錢,但張家人看他的眼神里,依然有一股難掩的鄙夷。

  尤其是山海集團的那個股權結構,更是明晃晃地在打他的臉!

  而且張家還把張紅靜的表弟安插進了公司,來管財務,名義上是說自家人幫忙管錢更放心,實際上就是為了防著他汪明義。

  所以汪明義一邊在為了擴大勢力、賺更多錢而不擇手段,賄賂拉攏領導幹部,除掉所有無法收買、阻礙他的人。

  一邊又想方設法的暗中轉移資產,為自己牟利。

  雖然姓楊的也沒有多厲害,但汪明義這個只上過幾年小學的文盲,混江湖、做生意、

  搞人情、干髒事樣樣精通,但唯獨財務數據這塊如此專業的東西,他是一竅不通。

  而且這也不是他想學就能學會的。

  他曾經嘗試過,把以前碼頭工友的子女送去讀專業的財會培訓班,就像用宋旭光一樣,用自己人來鉗制楊總。

  但是沒成功,因為這東西不是臨時抱佛腳就可以做到的。

  至於外部招聘,一來是這麼重要的事他不可能輕信陌生人,二來是他一個董事長其實很難主動插手財務部的人事命令,那樣很容易引起老東西的懷疑。

  所以財務被卡脖子,他始終只能搞點小動作,但凡有個風吹草動,老東西就會敲打他。

  這讓他又氣又急,卻也只有無能狂怒。

  直到有一天,突然有一個人來到他的辦公室,主動要求見他。

  這個人,就是袁靜。

  對於財務部的人,汪明義始終抱著敵對態度,但他還是見了袁靜,他想看看這個小財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但沒想到,袁靜把幾張報表放在了他面前,告訴他:董事長,這幾筆費用有問題。

  汪明義一看,報表里的錢,都是他讓人動過手腳後輸送給杜金山名下公司的,這幾筆金額都比較大。

  他不動聲色地反問對方,有什麼問題?而且如果有問題,難道不應該先去找你們楊總嗎?誰允許你有資格來找我這個董事長的?

  沒想到,袁靜絲毫不怯場,而是又拿出了一疊報表,然後向汪明義做了一通他完全聽不懂的專業說明。

  過程聽不懂,可結果他聽得懂,袁靜的意思就是,如果按照之前的方式,到楊總那裡大概會不批,或者索性壓著。

  但經過自己的一系列拆分操作後,她確信楊總不會看出問題來。

  這把汪明義給嚇了一跳,因為每次楊總不批或壓著,都會驚動老東西。

  但他還是不動聲色,不咸不淡地表揚了袁靜幾句,然後讓她繼續推進。

  他想看看對方說的是不是真的。

  順便,他讓宋旭光找人事部調取了袁靜的資料,發現她是宏大財務專業畢業的高材生。

  結果最後這些錢經過袁靜的操作,全都順利出去了。

  但他並沒有立刻就信任袁靜,而是又故意試探了她幾次,但每次袁靜都能幫他把帳做平,把款順利轉出去,並且沒驚動楊總,更沒驚動老東西。

  於是,他決定,啟用袁靜來對付楊總,因為他心裡早就有了一個更大的計劃,缺的就是有袁靜這種能力的專業人才。

  「汪明義,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袁靜是袁洪兵的女兒的?」周奕問。

  病床上的汪明義回答:「在我決定用她的時候,公司的資料上她只寫了她媽的信息,我找人調了她的戶籍檔案後才知道,她是袁洪兵的女兒。但我最後還是用她了。」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有她這麼一個人,老東西這幾年身居高位,沒多少多餘的精力來插手集團的事。但他快退了,一旦退了,他勢必要插手集團的事,到時候我就會被慢慢架空,所以當時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那你不怕袁靜是帶著目的故意接近你的嗎?」

  汪明義有些不屑地笑了笑,反問道:「周警官,你有感受過那種把整個城市踩在腳下的感覺嗎?」

  「什麼意思?」

  「當你非常非常有錢之後,你的自信心是會爆炸的,像袁靜這樣的小螞蟻,你根本不會認為她能對你產生威脅,你只要動動手指頭就能要她的命!」

  周奕點點頭:「行懂了,就是有錢飄了,膨脹了,尾巴翹到天上去了,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是不是這意思?」

  汪明義被周奕這一連串的形容懟得啞口無言。

  「繼續。」周奕說。

  汪明義說,他利用人事部,開始快速提拔袁靜,一年連升三級,到第二年就把袁靜提拔成了財務副總監。

  袁靜也沒有辜負他的厚望,開始按照他的要求,在楊總的眼皮子底下玩起了「三套帳」的把戲。

  只是他沒想到,最後自己居然被他根本不放在眼裡的小螞蟻給狠狠地咬了一口。

  五月十二號那天下午,他開辦公室的保險箱時,中途接了某位領導的電話,然後他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邊俯瞰城市一邊談笑風生地聊了幾分鐘。

  而當時袁靜就在他辦公室里,向他匯報工作。

  打完電話後,他並沒有察覺到異常,更沒有留意到,袁靜走的時候,文件下面藏著一份資料。

  在袁靜走了半個小時後,他突然回憶起袁靜離開時的神態有些緊張,於是再度打開保險柜檢查,結果發現裡面少了一份材料:袁洪兵當年的案卷。

  他立刻意識到是被袁靜偷走了,馬上打給財務部找人,結果得知袁靜已經離開了。

  汪明義立刻讓宋旭光帶人把袁靜找出來,因為袁靜掌握著三套帳的所有數據,這東西一旦被老東西知道,他就完蛋了。

  從這點上,周奕可以確定一件事,袁靜並不能完全肯定自己父親是死在山海集團手裡的,只是高度懷疑,應該是袁洪兵生前和她提起過什麼。

  但汪明義保險箱裡的這份案卷,無疑就是鐵證。

  所以袁靜想用這份案卷,加自己手裡的帳本,扳倒汪明義。

  但就像那對跪在山海集團門口的父母一樣,普通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方見青問:「這些錢,你都轉移到了哪裡?」

  汪明義突然就不說話了。

  這時周奕開口道:「在白琳的海外帳戶里吧?」

  聽到這句話,汪明義瞬間震驚地扭頭看著周奕,臉色慘白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昨天晚上審訊白琳的時候,周奕發現,白琳並不知道自己移民了,她以為自己只是按照汪明義的要求,申領了護照,簽了一堆看不懂的英文文件。

  她是藝校輟學,所以文化水平其實很普通。

  九五年那次出國,也是汪明義藉口懷疑自己得病需要配型帶她去的加拿大,結果在加拿大並沒有去醫院,反而是在一個翻譯的陪同下,簽了一堆文件。

  因此周奕懷疑,汪明義在白琳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僅以家庭團聚為由申請了移民,獲得了加拿大國籍,更是開了銀行帳戶。

  因為汪明義一定是被張家監管防範的,他不能冒險把錢轉到自己的海外帳戶里。

  但白琳是個被他藏起來的局外人,再加上袁靜的專業操作,才能瞞天過海。

  周奕道:「所以你從和白琳相認開始,就已經有了這個打算,對不對?」

  「所以你其實早就準備好了外逃的計劃,是不是?」

  「所以這才是你為什麼跑的時候,一定要帶上白琳的原因。因為不帶她,即便逃出國門,你也取不出這些錢,你只能去給老外刷盤子。對不對?」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我他媽忍了二十年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汪明義雙眼赤紅地嘶吼道。

  他雙拳緊握,怒不可遏地重重砸了幾下床板,但是因為雙手都被拷在了床架子上,所以威力有限,但是手上的輸液管因為情緒激動而血液回流了。

  周奕不想跟他這樣的人多廢話講大道理,因為根本沒有這個意義。

  汪明義所犯下的罪行,已經是罄竹難書了。

  等待他的只有死刑立刻執行。

  但該誅心還是要誅心的,也算是為李出口氣。

  周奕拍了拍汪明義的肩膀,說了兩句話。

  「看來有必要跟你說一句,白琳已經答應我們警方,會積極配合追回這些贓款了。你忍了二十年攢下來的這些錢,最後全部會被國家沒收。」

  「你子然一身了,可以安安心心接受法律的制裁了。黃泉路上,老莫會陪著你的。」

  第二天,負責看守的民警告訴周奕他們。

  前一天晚上,病房裡的汪明義哭了一整夜,跟他家那隻被割了蛋的貓一樣。

  九月二十三號,一排汽車浩浩蕩蕩的開進了清源縣大田鄉的三合村。

  一個月多前,民政部門把謝春明老人送回了家,聽說那場面感人至深。

  百歲老人王秀英終於等到了她的麼兒回家。

  而謝春明老人也是一眼就認出了六十年未見的老母親。

  後來經過縣裡的安排,市醫院給謝春明老人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

  結果發現了一個震驚所有人的情況,謝春明老人的頭蓋骨里,居然卡了一顆子彈!

  由於時間太久,這顆子彈已經取不出來了。

  醫生認為就是這顆子彈的緣故,才導致了老人的失憶。

  結合謝春明老人年輕時參軍的經歷,民政部門立刻向省里上報了老人的情況,最後經過一個多月的全國調查。

  謝春明老人的身份,終於得到了核實。

  ——

  真相比他腦袋裡的那顆子彈更驚人。

  謝春明是一名偉大的八路軍戰士,當年他所在的連隊,奉命阻擊日軍,堅守陣地,等待主力部隊的到來。

  這場戰役,至關重要,決定了當時局部戰場的態勢。

  因此上級對該連隊的要求是,死守!在主力部隊趕到之前,決不能撤退。

  於是,一場持續了十五個小時的慘絕人寰的戰鬥發生了。

  面對數倍於我軍的日寇,整個連隊沒有一個人後退,最後整個連隊只剩下一個人,撐到了主力部隊趕到。

  但這名戰士也因為傷勢過重,不治身亡。

  原本以為全軍覆沒,結果在打掃戰場時,發現了一個頭部中彈卻沒死的戰士,就是謝春明。

  後來他在戰地醫院甦醒並恢復,只是卻死活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所屬營部也無法確認他的身份。

  於是向上級申請後,從連隊陣亡戰士名單里,讓他自己挑了一個。

  所以,謝春明就變成了胡振才。

  後來傷愈的胡振才又被編入了其他部隊,繼續為國奮戰,直到戰爭結束。

  建國後,大量傷病纏身的戰士開始復員回家。

  但由於胡振才不記得自己的身世,於是就直接留在了部隊所在的當地,後來娶妻生子,成家立業。

  但是可能由於腦袋裡那顆子彈的緣故,胡振才一直有頭痛病,隔三差五的犯,尤其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開始越來越健忘,子女以為是老年痴呆。

  而且每次犯病就會離家出走,還一直嚷嚷著要回家,可問他家在哪兒,他也說不上來。

  一年前,老人徹底走丟了。

  子女到處找,也報了警,但始終沒有老人的下落。

  誰也沒想到,誰也不知道,老人究竟是怎麼來到四百多公里外的武光的。

  或許是老人的潛意識裡還記得家在什麼地方,也或許是百歲老母每天在村口的呼喚,真的跨越了時空,傳到了兒子的耳朵里。

  確定老人的身份後,子女兒孫連夜坐火車趕來。

  於是市里、縣裡、還有電視台,組成了一個浩浩蕩蕩的車隊,敲鑼打鼓地去看望老英雄。

  畢竟這樣的事跡,是可以傳頌千里的。

  周奕跟著顧國忠等領導一起,作為公安系統的代表,也隨同前往。

  一下子,三合村這個偏僻落後的小村子,到處都是人,熱鬧非凡。

  謝春明老人的家裡,更是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領導們和老英雄親切握手慰問,老人的子女們抱著老人痛哭流涕,電視台的鏡頭更是牢牢鎖定在老人身上。

  市領導殷切地表示,希望謝春明老人能跟大伙兒說兩句。

  於是,一下子,全場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注視著謝春明老人。

  可是沒想到,謝春明老人在環顧一圈之後,目光突然落在了周奕身上。

  然後,眾人看見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眾人都不明白老人要做什麼,只是都很自覺地為他讓路。

  只見謝春明老人居然走到了周奕的面前。

  這一下子,連周奕都懵了。

  因為周奕只在找到老人那天晚上見過他一次,之後並沒有再見過。

  「老人家。」周奕立刻扶住了對方。

  老人抬起頭,緊緊地注視著周奕的雙眼,身體不知道是因為年邁還是激動而微微顫抖。

  突然,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話。

  他說:「我看到囉。」

  所有人都在疑惑,包括周奕也是,老人這是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們的國家囉。」老人又說道。

  這句話出口的一剎那,周奕突然產生了一種神奇的感覺。

  他仿佛瞬間透過老人的雙眸,看到了那個戰火連天的年代,看到了一個又一個戰士,為了新中國的誕生拋頭顱,灑熱血,視死如歸!

  而老人則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國泰民安、山河無恙的盛世中華。

  這一刻,透過兩雙眼睛的凝視,近百年的歷史在此交匯!

  先輩們的血與淚,在新的時代綻放成了孩子們臉上燦爛的笑容!

  周奕瞬間淚流滿面,重重地點頭回答道:「是的,沒人再敢欺負我們了。」

  三合村的村口,幾個少年合力把一根長長的竹竿撐起。

  五星紅旗,向著東方,迎風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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