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肅山熱電廠


  第731章 肅山熱電廠

  一直以來,陳嚴都是一個心思細膩,而且同理心很強的人。

  他能考上公安大學,並以優異的成績畢業,然後直接進入市局,能力方面絕對是毋庸置疑的。

  他的槍法,更是無可辯駁的天賦體現。

  至於信仰,他繼承的是無人可比的強大信仰。

  但是同理心太強的人當刑警,是很容易被所見所聞的不公和悲慘影響情緒的,這在心理上其實是個薄弱的地方。

  這點三大隊的人都知道,所以之前的案子裡,尤其在他開槍擊斃歹徒後,他一直有心理負擔。

  喬家麗也一直都很關注陳嚴這方面的動態,會及時地疏導。

  此外,這樣的人還有一個缺點,就是不夠大膽。

  

  因為心思細膩加同理心強,就很容易變得優柔寡斷、畏手畏腳。

  思維邏輯上,就會受阻,會自我懷疑。

  可是干刑偵,就必須得大膽,敢想敢錯,雷厲風行。

  因為一線刑偵,不是按部就班的考試,野路子的罪犯太多了。

  這是陳嚴之前還不足的地方,更多的時候他都是在輔助吳永成和周奕。

  但這一次,周奕並沒有時間和他深入地討論對案情的看法。

  陳嚴卻提出了非常大膽又有邏輯的意見,甚至有一些地方是他都還沒想到的。

  周奕倒吸一口涼氣,這就是天才嗎?

  竟然恐怖如斯!

  但更多的,是為陳嚴的成長感到高興。

  「嚴哥,我贊成你的分析。尤其第二個人的死法,確實太反常了。如果他是第一個死的,還可以解釋為立威,但前面已經死了一個李海波了,根本沒這個必要。」

  「而且馬輝說過,他當時在這個死者身上,沒找到什麼東西。專案組也說不能確定死者身份,要麼是死者的身份證剛好在那個被搶走的包里,要麼————他們殺人後搜過身了。」

  陳嚴點頭:「是,有這個可能性。」

  「至於你說的第二種可能性,我覺得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但我的想法是等看到具體資料以後,再多找一些邏輯支撐之後,再和潘隊說。」

  「好,聽你的。」

  陳嚴的第二個想法,確實非常大膽。

  而且和周奕的懷疑,不謀而合。

  但周奕沒想到是歹徒「預判了警方的預判」這種可能,他的懷疑其實是先入為主的,因為他懷疑這裡面有黃金寶。

  黃金寶不可能是一開始就潛伏在車上的那個歹徒,因為這人出現在車上的時間太久了,黃金寶這時候還沒有被熱電廠開除,不太可能有這麼多時間特意跑去海城。

  所以就算是,也是剩下的四個歹徒之一。

  而陳嚴這麼推測的理由,確實是他沒想到的。

  「我預判了你的預判」有點像是網絡上的玩梗。

  倒不是說不可能,而是目前周奕還沒發現可以支撐這個邏輯的地方。

  並且這裡面還存在兩個比較大的邏輯疑點。

  第一,如果金條確實來自於海城的搶劫案贓物,那這伙歹徒和那名死者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他們是怎麼知道這批金條的存在的?

  而且一個敢私吞贓物的人,不至於被人跟蹤了四天,都沒察覺吧?

  也不至於連半點反抗能力都沒有,就活生生被打死了吧?

  同樣作為劫匪,是不是太沒牌面了?

  第二,這夥人真的能狡詐到預判警察的預判?

  雖說悍匪都不是尋常人,不能用正常邏輯來看待。

  但犯了這麼大的案子,賭燈下黑,玩「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套,就不怕玩脫了嗎?

  從他們動手的時機,以及動手的地點,可以看出來他們是確實對當地環境很熟悉。

  畢竟整個搶劫過程時間不短,加上還殺了三個人。

  如果只是臨時抱佛腳找的地方,風險就太大了。

  可本地敢殺人、手裡有槍的狠角色,而且還是五個人的團伙。

  從刑警的角度而言,老實說其實並不難找。

  這樣的人物,如果只有一個,可能是個平時隱忍不發的狠角色。

  但要是好幾個,那必然是一夥道上有名的惡勢力。

  地面上的老刑偵想打聽到這種人的信息,可不是什麼難事。

  反偵察意識強到能玩這種套路的人,難道連這點都想不到嗎?

  大搖大擺地在家看電視?等著警察找上門?

  所以周奕覺得,這案子總有一些很違和的地方。

  只是暫時他也說不上來,到底違和在哪裡。

  很快,兩人就到了肅山熱電廠。

  這是一座中等規模的熱電廠,在九十年代也算是一個不錯的單位了。

  周奕記得,黃金寶一案的案卷資料里,有關於黃金寶本人家庭情況和履歷的記錄。

  黃金寶的老家在充州的農村,父母務農,所以家境並不好。

  上次周奕在去安遠的火車上就偶遇了這對老兩口,當時他們就帶著大包小包,貌似還有很多土特產。

  黃金寶在家行二,上面有個大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他初二就輟學,然後外出打工了。

  家裡人說他幹過很多工作,吃了很多苦,但具體的已經無從查證了。

  八三年,經人介紹,到了肅山給人當上門女婿,他老婆比他還大三歲。

  上門女婿與其說是一段婚姻,不如說是一份工作,而且還是一份對男人而言非常屈辱的工作。

  放在二零二五年,可能人們沒什麼感覺。

  但放在七八十年代,當上門女婿幾乎是要被身邊所有人都瞧不起的。

  窮女人嫁到有錢人家,基本等於「再投胎」,大概率能改寫娘家的命運。

  可窮男人入贅有錢人家,那這輩子的頭基本就抬不起來了。

  倒插門、上門漢、吃軟飯的,都是對上門女婿的蔑稱。

  在家裡,大事小情連插嘴的資格都沒有,跟個傭人一樣什麼髒活苦活都得他來干。

  最關鍵的是,孩子不跟男的姓。

  這事放在二零二五年,孩子跟誰姓很多年輕人其實無所謂。

  可放在八九十年代,這就是殺人誅心式的羞辱。

  所以很多上門女婿,哪怕後來發達了,哪怕掙了很多錢,可在女方家庭眼裡,卻永遠都是個被看不起的「死窮鬼」。

  因此有些上門女婿選擇「遠嫁」外地,就是為了避免自己和家人抬不起頭來。

  歸根結底,就是一個窮字。

  關於黃金寶婚姻方面的細節,周奕也不清楚,因為人被擊斃後,也就沒有刨根問底的必要了。

  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黃金寶在肅山熱電廠的工作,是他老婆家裡給安排的,因為當時他小姨子舉報的時候,專門提到過。

  雖然他們沒穿警服,但開的是警車,所以周奕先是開著車在熱電廠附近轉了一圈之後,找了個離熱電廠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停了車,然後兩人步行前往熱電廠。

  有了周奕之前那句話,陳嚴果然什麼都沒問。

  其實這一路開過來,到處都是警察,就算一輛警車停在附近也合理。

  不過周奕還是覺得謹慎為好。

  跟門衛大爺亮明了身份後,大爺馬上把他們放了進去。

  不過周奕並不是要找黃金寶,而是找熱電廠的勞資科,也就是管工人考勤、加班和發工資的部門。

  門衛大爺很熱情地指了路,同時試圖向周奕打聽,外面為啥到處都是警察。

  周奕笑著說,只是常規的人口普查,讓他別多心。

  等他們走了,過了好一會兒,坐在那兒的門衛大爺才回過神來,喃喃道:「啥時候人口普查上廠里來做了?」

  不過大爺也沒當回事,轉頭就忘了。

  周奕和陳嚴找到了勞動工資科之後,他也並沒有直截了當地要求查黃金寶的考勤記錄o

  而是根據記憶,含糊地表示想查看一下這三天,黃金寶所在的車間的考勤記錄。

  黃金寶是熱電廠鍋爐班的員工,也就是傳說中的鍋爐工。

  雖然九十年代的鍋爐工已經不用人工一鏟子一鏟子地往爐子裡加煤了,但依舊是個苦差事,因為常年待在高溫環境裡,而且要時刻盯著儀表看壓力、看溫度,確保爐子燒得穩定。

  所以熱電廠的爐子,是二十四小時不熄火的。

  當然也有熄火的時候,但熄火的目的也是為了檢修,因為以前的設備陳舊,為了確保爐子能正常工作,需要定期檢查。

  這也就是小時候每周固定半天停電的原因。

  但勞資科的幹事表示,車間的考勤都是由每個車間的車間主任負責的,只有在月底才會交到他們勞資科,用於工資的結算。

  今天是二十一號,還沒到月底,所以他們手裡也沒有考勤記錄。

  不過她可以帶他們去車間,找車間主任看這個月的考勤本。

  周奕猶豫了下,還是拒絕了,而是找了一個理由,請這位幹事跑一趟,去車間主任那裡拿一下考勤本。

  因為他並不清楚黃金寶所在車間的環境結構,萬一他們去了,然後引起了工人的注意,然後警察來查考勤的消息回頭傳到黃金寶耳朵里呢?

  他必須查這個人,但又不得不百分之一百二地警惕,因為他知道這人殺起人來,完全不會有半分猶豫。

  黃金寶是顆地雷,他周圍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可能被引爆。

  勞資科的幹事明顯不太樂意,但又礙於他們警察的身份,於是說自己還有重要的工作,她安排一個人幫他們。

  然後喊來了一個臉圓圓的姑娘,看著很生澀很靦腆。

  但周奕卻反而覺得這是好事,因為比起老油條的幹事,這種一看就是新人的小姑娘好溝通多了,還可控,不會竄閒話。

  女幹事安排完,就出去了。

  周奕便把要求詳細地說了一遍,而且為了混淆視聽,他還讓圓臉姑娘把隔壁車間的考勤本也拿過來。

  並且強調了,不要提到是警察要,甚至都不要提他們警察,就說是剛才那個女幹事要她拿的。

  周奕話說的時候,那個圓臉姑娘一直在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

  等他說完後,她才怯生生地說:「能不能等一會兒呀?」

  周奕疑惑地問:「為什麼?」

  姑娘指了指牆上的鐘說:「因為馬————馬上四點了,車間裡要交接班了,這時候去拿的話————車間主任會發火的。」

  姑娘解釋說,車間工人都是四班三運轉的,四點鐘剛好是早班下班、中班上班的時候,工人這時候得簽到。

  再加上車間裡的人脾氣都比較大,所以這個時候她不敢去。

  聽了這個解釋後,周奕當然不好再為難對方,只能先等一等了。

  這姑娘倒是比他還上心,一直盯著牆上的鐘看。

  到了四點十四分的時候,她站起來說:「應該差不多了,我————我去看看哈。」

  「麻煩你了,記住我前面說的話,別跟人提起警察。」周奕叮囑道。

  圓臉姑娘連連點頭。

  過了一會兒,這姑娘懷裡抱著兩本本子跑了回來,臉上紅紅的,顯然是一路小跑著回來的。

  周奕道了聲謝,接過了本子。

  周奕立馬翻看起來。

  陳嚴也湊了上來,雖然他一直沒問,但不代表他心裡沒有疑問。

  因為他很少看到,周奕會有這麼如臨大敵的時候。

  周奕用眼神快速掃視著本子上的記錄,尋找黃金寶的名字。

  很快,這個名字就躍入了眼帘。

  只是他的心頓時一沉。

  搞錯了嗎?

  一月二十號,也就是昨天,第三車間鍋爐組的交接班簽名里,赫然就有黃金寶的名字。

  四班三運轉的結構,中班是下午四點上班,到晚上十二點下班。

  而大巴車搶劫案的案發時間,剛好就在這段時間裡!

  也就是說,黃金寶當時正在熱電廠上班,有著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真的是自己多慮了嗎?周奕忍不住自我懷疑。

  他趕緊往前翻,翻前幾天的記錄。

  頓時眼睛一亮,因為他發現,一月二十號這天的簽名,和前一天的簽名筆跡不一樣。

  代簽?

  就在他以為發現破綻時,卻突然發現了問題,怎麼好像同一天的所有人的筆跡都是一樣的?

  「你好,麻煩問一下。你們這個考勤,是可以找人代簽的嗎?」

  圓臉姑娘疑惑道:「沒有啊。」

  「那為什麼我看上面的字,同一天的好像都是一個人寫的啊?」

  「我看下。」對方湊過來說。

  周奕把本子遞給她:「你看,這兩個人都姓黃,這個黃字你看是不是筆跡完全一樣。」

  「好像還真的是哦。」姑娘撓著頭自言自語道,「這個我平時還真沒發現,我也————

  不太清楚。」

  這時,前面離開那個女幹事剛好走了進來。

  第一眼就看見了他們,雖然沒說,但眼神里的意思大概就是「怎麼還沒走呢」。

  「梅姐,你看看這是什麼情況呀?」圓臉姑娘拿著本子走過去問。

  周奕也湊了過去。

  雖說老油條可能態度不好,但經驗還是豐富的。

  只是看了一眼,就說道:「哦,這個呀,當天的考勤都是他們車間主任指派的人統一登記的。以前讓他們自己簽到,後來發現這些工人相互包庇、弄虛作假的情況很嚴重,還出了事故。所以廠里就改了規定,要求每個車間專人統一登記,出了問題責任就是登記的

  人承擔,這樣他們就不敢亂搞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周奕看著本子上的字若有所思。

  「那容我再多問一句啊,就是現在這種情況,裡面有沒有弄虛作假的可能性啊。比如說有人代班寫了其他人的名字,或者有人離開一段時間,但是沒人知道?」

  周奕話音剛落,女幹事尖銳的嗓音就斬釘截鐵地說:「這個不可能的,我們廠里管理很嚴格的,而且再說了,車間裡的工作很辛苦的,機器一直要盯著的,眼睛都不能離開的。我們工人階級那都是很有素質的。」

  嘿,周奕心說,這大帽子扣得可真是。

  搞得好像誰不是勞動人民一樣。

  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周奕也只能相信。

  因為不信的話,那就只能去車間裡調查了。

  暫時還不能走到這一步。

  所以這一趟,只能算是這麼無功而返了。

  周奕道謝之後,把東西還給了對方,然後和陳嚴離開了熱電廠的行政樓。

  直到這會兒,陳嚴終於開口問道:「周奕,你到底要找誰啊?是跟這起案子有關的人

  嗎?」

  周奕知道,多少也得給陳嚴一個說法了,而且他也已經想到了一個還算妥當的解釋。

  「嚴哥,你記不記得,宏大案之前我去過一次安遠?」

  「記得啊,不是因為那個李有強的案子去的嗎?」

  「當時我在去安遠的火車上,碰到了一對老夫妻,然後在車上就和他們聊了聊天。」

  周奕開始用一些半真半假的話,來給自己「圓謊」。

  意思就是,他聽這對老夫妻說過他們兒子的情況,說他們兒子在肅山熱電廠燒鍋爐,叫黃金寶,怎麼怎麼樣。

  當時老兩口無意間提到的一個細節,讓他這次突然想了起來。

  就是老兩口說他們兒子從小就喜歡打槍,年輕的時候在老家就經常拿著槍上山打鳥。

  「所以我才想,有沒有可能,這個叫黃金寶的跟眼下這起案子有關係呢?就想著來還是來查一查。我這就是死馬當活馬醫,碰碰運氣,不過看起來確實是我多想了,這人應該沒有作案時間。」

  陳嚴點點頭:「哦,這麼回事兒啊。那你這記性可夠好的啊,大半年前一件這么小的事情,你還記得這麼清楚啊?」

  「就是剛好突然想起來了。算了沒事兒,我們走吧,是我疑心病太重了。」說著,周奕快步往廠區大門口走去。

  可身後的陳嚴,臉上的表情卻慢慢凝重了起來。

  因為他並不完全相信周奕剛才說的話,以他對周奕的了解,周奕會因為一個極小的細節而產生懷疑,這點他並不感到意外,周奕天生就有著這種洞若觀火的能力。

  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周奕的態度,因為太謹慎又太如臨大敵了。

  他幾乎沒見過周奕會這樣。

  所以對於他這故作輕鬆的解釋,陳嚴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可能是因為到了下班的點,剛才他們來的時候大門是關著的,走的是旁邊的小門。

  現在大門則開了一扇,陸陸續續有工人或走路或騎著自行車往外走。

  門衛大爺站在大門旁邊,不時地跟人打著招呼。

  大爺看到了周奕,周奕沖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本來都已經要走過去了,突然大爺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對了小伙子,我之前養了只貓,被老李頭養的狗給咬死了,你們警察能不能幫我抓他啊?」

  大爺的聲音雖然不大,但還是很清晰的。

  周奕對這個問題有些無奈。

  剛想扭頭回答,前面不遠處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卻突然回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周奕頓時心中一凜!

  那個回頭的人,正是黃金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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