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這個年你過不了了


  後半夜,打車來火車站這件事並不算太反常。

  畢竟有些人天生性子急,喜歡提前到。

  但十幾塊的找零都沒要,那就非常反常了。

  別說九八年這筆錢值錢了,就是二五年十幾塊也能吃碗蓋澆飯加一瓶快樂水了。

  而且後半夜也沒有火車會發車,不存在火車馬上要開,來不及了所以才連找零都不要的情況。

  司機剛關上門,周奕又把車門給敲開了。

  「咋啦警察同志,還有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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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傅,你剛拉了個什麼人啊?」

  「就……一女的,拖著個粉紅色的行李箱。」師傅指著車站大廳的方向說,「她下車就著急忙慌地進去了。」

  「是不是連找零都沒要?」

  司機聞言,臉色有點緊張。

  周奕趕緊笑道:「師傅,別緊張,我不是來沒收這錢的,這個跟我們警察沒關係,我們管不著。我只是為了排查那些可疑人員。」

  一聽不沒收,司機頓時鬆了口氣,然後煞有介事地說:「那我拉的這個女的,還真就挺可疑的。」

  「怎麼個可疑?麻煩你跟我們簡單說一下。」

  計程車司機說,這人是他在林東區的一條路上拉到的。

  當時還把他嚇了一跳,畢竟後半夜路邊突然出現一個拖行李箱的女人沖他招手,還是有點瘮得慌的。

  不過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停車,畢竟是為了賺錢。

  好在女的沒穿紅衣服或者白衣服,就是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大衣。

  那個行李箱也不大,那個大小也裝不下死人。

  女人沒往後備箱放,直接把它拿到了後排座位。

  女人的目的地,自然是肅山火車站了。

  一路上,司機發現女人居然滿頭大汗,可明明外面冷得都能把人凍成孫子。

  他以為是趕火車的,但想想也不對,後半夜趕什麼火車啊。

  所以也沒敢跟女人多說話。

  最後打表是三十六塊錢,這年頭算相當不便宜了,畢竟白天周奕他們坐的一口價也才三十八。

  女人給了他一張五十,他應該找零十四。

  但大半夜的,他怕對方給的是假幣,畢竟女人一路上都慌慌張張的,還問了好幾次什麼時候到。

  所以他就開了車內燈,對著燈光分辨這張五十是真是假。

  結果那個女人卻突然不耐煩地說:算了,不要找了。

  說著就著急忙慌的下車了。

  司機說他本來已經看出來這錢是真的了,準備找錢了。

  結果女人來了這麼一出,頓時又讓他自我懷疑了。

  趕緊又舉著錢開始檢查。

  好在他反覆確認了錢是真的,要不然就得衝進去找人算帳了。

  周奕和陳嚴詢問了女人的長相和穿衣打扮後,立刻追進了候車大廳里找人。

  雖然目前這案子的兇手里,沒有女人,但這麼可疑的人,肯定得查。

  就算是別的案子,也不能說有大案了就不管了。

  按理來說,這女的應該不難找,畢竟拖著個行李箱。

  可周奕和陳嚴分頭找了一圈,也沒看到人。

  不過好在,車站裡執勤的民警和便衣多。

  一問,確實是有這麼個女的,進來之後就到處找哪裡能買票。

  但這個點售票窗口根本不開,然後這人跟只無頭蒼蠅一樣轉了一圈又出去了。

  有民警查過她身份證和行李,沒發現什麼異常。

  「跑了?」陳嚴問。

  周奕卻搖了搖頭:「應該沒有……從這女人的行為來看,她似乎也不是什麼太聰明的人。」

  真要犯了事兒,腦子好使的,誰會後半夜來火車站買票逃跑的?

  周奕想了想說道:「那個黃牛!」

  陳嚴瞬間就明白了,兩人趕緊衝出了候車大廳,往剛才碰到票販子的方向跑去。

  很快,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了兩個湊在一起的人影,其中一個手裡還打著電筒,正在照著什麼東西。

  「站那兒別動!」周奕大喊一聲就沖了過去。

  一道人影,本能地想跑。

  另一道人影,卻直接雙手抱頭蹲了下來。

  但想跑的那個根本沒機會,陳嚴已經像離弦之箭一樣沖了過去。

  兩人用手電一照,想跑的那個,正是剛才的票販子。

  而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的,是個頭髮披散的女人,旁邊還有一個不大的行李箱。

  「叫你別動了還跑!找死啊!」周奕作勢要踢,當然只是嚇唬一下。

  「我……我以為同……同行呢。」

  「你們倆在這鬼鬼祟祟的幹嘛?」

  黃牛舉著手裡的票委屈地說:「她……她找我買票,正討價還價呢,不會這個也要抓吧?」

  周奕用手電照了照黃牛手裡的車票,是去一個他沒怎麼聽過的城市的,時間是今天下午的,應該是最近的班次了。

  「不是找你的,你走吧。」

  黃牛如蒙大赦,趕緊跑路。

  心說今天晚上真是見了鬼了,好不容易來個生意,結果又他媽黃了。

  「哎,早知道不開那麼高,落袋為安,賣了得了。」

  黃牛走後,周奕用手電照了照蹲在地上的女人。

  「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哆哆嗦嗦地回答:「李……李娟……」

  「幹什麼的?」

  「打……打工的……」

  「剛才從計程車上下來那個,是你吧?」

  「啊……」李娟明顯嚇了一跳,抬頭看了兩人一眼,但馬上又低下了頭。

  「是……」

  這一抬頭,周奕看清了她的長相,不好看也不難看,紋了細細的眉毛,頭髮很凌亂,就像是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的一樣。

  而且看著也不算年輕,估計有個三十好幾了。

  「幹嘛來了?」

  「回……回家……」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李娟搖搖頭。

  「現在是凌晨兩點四十,你這個點來火車站買票?你覺得合理嗎?」

  李娟低著頭,沒說話。

  「你是不是賣淫女?」

  「啊?」李娟像是見鬼了一樣再次抬頭看著周奕,愣愣地問,「你……你咋知道的?」

  周奕冷笑:「就你這蹲著的姿勢這麼標準,沒被掃過幾次黃可學不會!起來,跟我們走一趟。」

  周奕和陳嚴把人帶到了車站的民警執勤室,因為外面太冷了,凌晨三點是最冷的時候,而且剛才抓著女人的地方風還大。

  再待下去,周奕覺得自己都快流鼻涕了。

  執勤室里雖然沒空調,但有小太陽,再喝一杯熱水,周奕和陳嚴的精神頓時就好了起來。

  只是這個李娟的狀態卻沒這麼好了,因為進屋之後周奕才發現,這女人身上雖然穿著厚厚的大衣,可裡面卻直接穿的秋衣,而且腳上的兩隻鞋子,居然還不一樣。

  足見她出門的時候,是有多慌亂。

  進屋後,兩人就先查了李娟的身份證。

  從身份證上看,她今年其實才三十歲。

  但實際長相明顯要比年齡老,估計是長期熬夜、生活不規律導致的,在她們這個群體很常見。

  平時「工作」的時候,濃妝艷抹、穿著暴露,加上小粉燈一打,自然看不出來。

  現在這種情況就原形畢露了。

  「說吧……幹什麼了?」周奕拍了下桌子問道。

  本來這事兒沒必要他們來管,但既然是賣淫女,而他們剛好正在查賣淫女,所以肯定得問一問了。

  如果問出來是和大巴案不相干的事,那就再轉交給地方派出所處理就行了。

  女人隨身攜帶的行李也檢查過了,除了一些衣物之外,倒是有一些錢,金額還不小,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首飾。

  但周奕沒發現有什麼明顯不對勁的地方,所有的不對勁還是在這個女人本身。

  「我……我沒幹什麼啊?」李娟狡辯道,「我很久都沒賣淫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我信你個鬼!不說是吧?行啊,你包里的這些錢都沒收了,然後先去看守所待個十五天!」

  一聽錢要沒收,人還要拘留,李娟頓時嚇得嚎啕大哭起來,嘴裡一直嘟囔著:「我啥都沒幹啊,我要回家過年啊,嗚嗚嗚,我咋這麼倒霉啊……」

  陳嚴看她這態度,加上之前的種種疑點,試探著問:「不會是有人死了吧?」

  這話讓周奕都嚇了一跳,因為以他的經驗來看,女人不像是個敢殺人的主,就是個很常見的而且不高端的皮肉生意者。

  這種人再過幾年年老色衰,連化妝都挽救不了的時候,就只能降低價格,然後去找那些中老年人了,最後錢也沒賺到多少,還落個一身病,背一輩子婊子的罵名。

  幹這種賣肉生意的,長得漂亮走高端的,或許還有機會傍大款。

  像李娟這種,最後下場都好不了。

  但殺人,周奕還真沒聯想到,因為她雖然慌亂到鞋子都穿錯了,可周奕觀察過身上並沒有沾上血點子的痕跡。

  所以他懷疑大概是偷了客人東西之類的事。

  可陳嚴這麼一問,令他們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李娟居然嚇得大喊大叫:「我沒殺人,我真的沒殺人!我也不知道為啥,阿紅她自己就死了。」

  ……

  林東區,一條巷子裡。

  幾輛警車閃爍的紅藍警燈,影影綽綽地照亮了漆黑的巷子。

  三樓的一間屋子裡,燈被打開了,門口也拉起了警戒線。

  一群頂著黑眼圈、滿臉疲憊的警察正在做著現場勘查。

  屋裡很冷,不知道是因為窗戶漏風,還是因為裡面有個死人的緣故。

  這個李娟在火車站「自爆」之後,周奕瞬間意識到問題大了,鬧出人命了。

  於是趕緊聯繫本地的刑偵部門,在溝通情況和問明地址後,周奕和陳嚴開車押著李娟回現場。

  路上順便再審一審。

  被嚇破膽的李娟也是把情況和盤托出了。

  她確實是個賣淫女,而且還是那種低端的髮廊女,因為沒文化沒手藝也不想吃苦,所以她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幹這行了。

  她去過不少城市,所以自然也沒少蹲班房。

  跟她一起合租的一個小姐妹,叫杜紅,不是老鄉,而是以前在別的城市一起「共事過的同事」,後面來肅山,就合租了。

  死的正是這個杜紅,她平時喊她阿紅。

  兩人性格都不錯,所以相處得還挺好。

  這個杜紅比她小三歲,今年二十八,但是在老家卻已經有了一個七歲的兒子。

  只是沒丈夫,甚至都沒有結過婚。

  因為她自己告訴李娟的是,年輕時不懂事,被小流氓騙了身子。

  家裡又窮,走投無路只能把兒子丟給父母帶,自己出來賣。

  用她的話來說,她和阿紅都是苦命人,因為她們出賣身體賺的錢也沒自己享受過,都給家裡了。

  更可笑的是,家裡人花著她們賺來的錢,卻還嫌她們髒。

  這個阿紅跟她不在一個髮廊,她工作的那個髮廊老闆也是外地人,因為要提前回老家過年,所以前天就關門了。

  她因為沒買著票,所以耽擱了還沒走。

  阿紅工作的那個髮廊老闆是本地人,所以還在正常開門。

  阿紅又比較拼,想著多賺點錢。

  然後今天晚上她回來後,就一直喊肚子痛,說今天那個嫖客跟餓死鬼投胎一樣,把她快折騰死了。

  但是因為給的錢多,所以她才接的。

  李娟說自己給阿紅吃了兩粒消炎藥,讓她早點睡。

  結果睡到半夜,自己起床撒尿,然後看阿紅一動不動,就鬼使神差地摸了摸。

  結果發現阿紅已經凍得邦邦硬了。

  還好提前尿完了,要不然當時就能把她嚇尿了。

  她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報警,而是趕緊跑!

  因為她們這種人最怕的就是警察,報警是不可能的。

  阿紅死了,她覺得警察到時候肯定會懷疑她。

  就算不懷疑她,可她李娟是個賣淫的婊子,警察到時候給她來個行政拘留十五天,那就完了。

  畢竟馬上就過年了,回家過年是她現在唯一的執念。

  所以她才胡亂地收拾了東西,穿上一件大衣就拖著自己的箱子大半夜的跑了。

  因為她們租住的那房子,是那種老式的巷子樓,也沒簽過合同留身份證複印件什麼的,就是給了一個月押金就住進去了。

  那個房東老頭還是個死變態,經常趁她們不在家偷偷進屋偷她們的內褲胸罩。

  她想的是,趕緊跑,然後肅山這地方以後她就再也不來了,這樣警察也就不可能找得到她了。

  所以她才會大半夜拖著行李箱在路上走,上了計程車之後一腦袋汗,連司機找零都等不及。

  就是因為太緊張了,腦子裡想的只有快點走。

  完全沒想過後半夜能不能買到票,能不能有火車。

  最後就被周奕他們抓了個正著。

  而她最恨的那個人,是那個票販子,他要是不獅子大開口,自己早就買到票了。

  這話讓周奕和陳嚴哭笑不得,因為這人的腦迴路,確實不太正常。

  不過如果她說的都是事實的話,那這個阿紅的死,確實應該跟她沒什麼關係。

  以她的職業和認知,怕警察順手把她拘留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負責開車的周奕抬眼看了下後視鏡,冷冷地說:「你最好說的都是實話,要不然可沒你好果子吃。」

  周奕就是習慣性嚇唬一下,因為他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這個李娟不像是有膽子殺人那種。

  可沒想到,後排的李娟聽到這話,立馬低下了頭。

  周奕心裡咯噔一下,心說這個反應不對啊,這是還有事啊!

  突然,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李娟,你包里的錢不少啊,都是賣淫所得?」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裡面一共有多少錢?」

  「我……我沒數過,應……應該有兩萬吧……」

  周奕又瞥了一眼問道:「只有兩萬嗎?我看這裡面少說也得有個三萬多吧?」

  女人又不敢回答了。

  但周奕卻已經知道答案了,冷笑了下說道:「裡面有多少錢是杜紅的?」

  「啊……」聽到這個問題,女人猛地抬起頭來,滿臉的震驚和害怕,仿佛自己最大的秘密被戳穿了。

  愣了幾秒鐘,她突然就掩面痛哭了起來。

  一旁的陳嚴,也很驚訝。

  但驚訝中卻又有幾分欽佩和淡定,到底是周奕,這份觀察力沒得說,還是一如既往的厲害。

  只是讓他有些驚訝的是,這個李娟都到這種時候了,慌亂到連鞋子都穿錯了。

  卻居然還知道偷死人的錢。

  人心是真的可怕!

  周奕也懶得再跟她囉嗦,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這個年你肯定是過不了了。」

  李娟頓時哭得更厲害了。

  林東區的這條巷子,連名字都沒有。

  從地圖上來看,這裡已經在城市的邊緣了,靠近長岳縣了,應該算是一片城郊結合部。

  只是周奕他們到的時候,黎明還沒來,看不清周圍的環境。

  林東區算是肅山的市區,所以來的人都是林東分局刑偵大隊的。

  而且從數量上來看,明顯是人手不夠,硬生生湊出來的。

  周奕和陳嚴跟他們負責人打了個招呼,對方應該是個隊長,姓趙。

  對方倒是一眼就認出了兩人,因為前面在肅山市局開大會的時候,這位趙隊也在,而且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為他們鬧的那個烏龍,他們被大領導點名了。

  既然打過照面,那自然就好說話了。

  而且漢中省來的他們究竟負責什麼工作,下面的這批人不了解也不會問,畢竟領導的態度從來不是公開的。

  真實態度都能公開的話,那還當個錘子領導。

  所以周奕和陳嚴不僅在現場走動沒受阻礙,趙隊還跟兩人聊了幾句,抱怨眼下已經忙得分身乏術了,希望這個事情不要再搞大了。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這只是一樁意外,而不是兇殺案。

  要不然他們這個年就甭想過了。

  他們把李娟交給了趙隊,然後把目前了解的情況也告訴了他,包括她偷死者的錢這件事。

  法醫來得比較晚,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而在法醫來之前,周奕檢查了一下杜紅的屍體。

  確實已經邦邦硬了,依然是面朝牆側臥的姿勢。

  身體表面沒有任何外傷,但杜紅的面色卻極度蒼白,毫無血色。

  連嘴唇和指甲床都是發灰發白的。

  這種體表特徵,一般是嚴重失血的人才會有的。

  可是杜紅身上卻並沒有傷口,連口鼻都沒有滲血。

  直到周奕戴著手套掀起被子,才看到杜紅身上紅色「工作服」裙子的後面,有少量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他才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陳嚴的實際經驗終歸有限,所以看出了對方的體表特徵像是大出血休克導致的,卻在現場沒看到血跡,還在疑惑,甚至趴地上用手電筒往床底下照。

  「嚴哥,別找了,床底下沒血。」周奕說。

  陳嚴爬起來納悶道:「那這人是怎麼死的?」

  「大出血。」

  「可沒看到血啊。」

  周奕一指杜紅的屍體說:「血都在她肚子裡呢。」

  「肚子裡?什麼意思?」

  周奕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哎,這女人是被人乾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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