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大金牙


  周奕的判斷,是杜紅的黃體破裂,導致體內大出血,最終休克性死亡。

  而隨後趕來的法醫檢查後,提出的意見和周奕的判斷基本一致。

  死者黃體破裂導致大出血,但這些血都流進了腹腔里。

  

  所以才會變成死者因大出血而死,卻幾乎沒有流血的特殊現象。

  少量的血,也是從死者的下體流出的,但從肉眼觀察,誰都不會想到這點血會要了女人的命。

  所以可以肯定死者不是他殺,而是意外死亡。

  做出初步判斷之後,法醫就把人給拉走了,因為黃體破裂只是他現在的初步判斷。

  要確認真實死因,只能拉回去解剖。

  他讓林東分局的趙隊儘快通知家屬。

  黃體這東西,是女性卵巢的一部分,在下腹部深處,盆腔裡面。

  一般情況下,這個部位是不可能莫名其妙自己破裂的。

  會導致破裂的原因,基本就三種:劇烈運動,腹部遭受猛烈撞擊,以及程度劇烈的同房。

  而根據杜紅本身的職業,再結合李娟的口供,毫無疑問杜紅就是被那個像吃了藥一樣猛的嫖客給「干」死的。

  這種情況,其實如果能及時去醫院搶救的話,還是有救的。

  網際網路發達後,這種新聞其實並不少見。

  可惜杜紅和李娟都認知有限,她們的認知上限就是吃兩粒消炎藥,以為睡一覺就好了。

  結果卻是睡一覺就沒了。

  這種情況,那個「勇猛」的嫖客,肯定是得找出來的,因為他這屬於涉嫌過失致人死亡了,外加還有民事責任和嫖娼處罰。

  理論上,找嫖客的後續工作也不該由周奕他們插手了。

  但問題就在於,這個信息剛好和他們要調查的方向,對上了。

  所以周奕馬上就和林東分局的趙隊解釋了當下的情況,並主動提出,希望可以配合他們一起來儘快尋找這個嫖客。

  如果最後發現嫖客和大巴案無關,他們就不繼續跟進了。

  如果有關,那就得直接向專案組匯報,請求增援了。

  趙隊一聽,二話不說就直接同意了,他本來就是分身乏術,何況還是這種可能和大案有牽扯的問題,有人能插手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怕周奕他們不熟悉當地環境,他還派了個叫段小明的年輕警察協助他們。

  周奕再次找到已經戴上手銬,即將被押走的李娟,向她詢問杜紅上班的髮廊在哪兒。

  李娟說,離她們住的地方挺近的,走路也就十幾分鐘。

  她說了大概的方位,和髮廊的名字之後,被帶走了。

  周奕他們三個下樓的時候,天光已微亮,遙遠的地平線上泛起了魚肚白,和那遠山的黑影錯落交匯。

  住在這巷子裡的,要麼是上了年紀的老人,要麼就是干體力工作的。

  天剛亮,不少人就起來了。

  人們好奇地聚攏在樓下,相互打聽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下樓的周奕隱約聽到「好像死人了」「是干那種事的女人」之類的隻言片語。

  他對杜紅和李娟這兩個賣淫女的情況不感興趣,他只想知道這個在全城戒嚴、到處都是警察的情況下,還忍不住要去嫖的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這期間,潘宏傑給他打過電話,問他這邊的進展如何。

  因為他和謝青山去了計程車公司後,直接逼著對方把他們公司領導從被窩裡爬了出來,跑過來幫他們查司機的資料。

  這個司機叫羅大勇,是個本地人,計程車公司確實是沒有其本人的聯繫方式。因為這人開出租的時間挺久了,而公司的資料又很久沒更新過了。

  不過好在,資料上有羅大勇家的地址,所以他們打算按圖索驥找上門。

  既然潘宏傑那邊有進展,那周奕也就不再盯著司機這條線了,決定全力去找這個嫖客。

  他們直接開車,找到了這家藏在另一條稍微寬敞一些的巷子裡、叫美美美發廳的店。

  從門頭來看,就是那種最常見的亮著小粉燈的屋子,當然大清早也不可能開門營業。

  於是段小明說可以找轄區派出所,問問老闆是誰,既然這個老闆是本地人,那找起來也方便。

  太陽出來後,溫度自然也就上來一些了,那種壓抑的狀態也得到了一定的緩和。

  果然陽光對人而言太重要了。

  在去派出所之前,周奕先去買了些熱氣騰騰的包子和豆漿,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畢竟都不是鐵打的。

  派出所值班的民警在得知他們的身份後,見他們是一手啃著包子一手拿著豆漿來的,就知道他們是查那樁大案的。

  立刻幫他們查這家美美美發廳的信息。

  周奕他們便趁著這個空檔,囫圇吞棗地把包子吃完。

  熱乎的東西吃進肚子裡,疲憊感消退,力氣也就涌了上來。

  周奕當然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身體的疲勞並不會因此消失。

  只不過當警察的,早就習慣了。

  命案來了,那就是他們的戰鬥號角吹響了。

  很快,派出所就提供了一個名字和地址,並安排了一位老警察陪他們去找人。

  路上,老警察告訴他們,這個髮廊的老闆是他們當地的一個老流氓了,外號叫大金牙,人如其名,兩顆門牙據說是純金做的。

  老警察還笑著調侃,說就是不知道,這牙會不會招吸鐵石。

  三人聽了後,不由得哈哈一笑,也算是緩解了一下心情。

  這個大金牙五十出頭,確實一看那腔調就知道是個老流氓。

  由於時間太早,他們找到他家的時候人還沒起,被老警察喊醒的時候,這大金牙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尤其是瞥見老警察身後站著的只是三個年輕人之後,就更沒把他們當一回事了。

  翹著二郎腿,咧著他那大金牙囂張地問:「大清早的幹啥,報喪呢?」

  「大金牙,你態度端正點,這幾位可都是市里來的刑警同志。」老警察被對方駁了面子,語氣也立刻嚴厲了起來。

  大金牙估計是有點起床氣,不屑一顧地說:「老吳,你也甭嚇唬我,我那也是在道上混了幾十年的,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裝啥大尾巴狼。」

  說著,拿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故意往桌上一顆蔫巴了的蘋果「噗」的一下扎了進去。

  道上的老流氓,都喜歡裝模作樣地耍威風,跟警察叫兩下板,好出去吹噓,也算在道上立威望了。

  周奕對此並不奇怪,只是這大金牙的態度,多少有點飄啊。

  還拿水果刀扎蘋果,是想威懾警察嗎?

  平時也就算了,但今天,周奕沒興趣跟對方掰扯。

  一個社會的敗類,這面子他周奕不想給。

  所以就在大金牙噗的一下把水果刀扎進蘋果的瞬間,周奕突然掏槍、上膛,雙手持槍做射擊姿勢,把槍口對準了大金牙。

  這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周奕目光如炬,聲音威嚴地呵斥道:「把刀放下!」

  看到黑洞洞的槍口,大金牙瞬間就懵了,估計一下子腦子一片空白。

  不僅沒鬆開拿刀的手,反而連刀帶捅穿的蘋果一起舉了起來。

  「面對警察還持刀,你想幹嘛?襲警嗎?」周奕怒喝一聲。

  這一聲,讓五十多的大金牙渾身一激靈,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一鬆手,連刀帶蘋果掉在了地上。

  那顆蔫了吧唧的蘋果,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沒……沒有襲警,我錯了,我錯了。」知道自己裝過頭、碰上硬茬的大金牙趕緊雙手舉過頭頂,蹲了下來,「警察同志,我知道錯了,別開槍,別開槍。」

  周奕當然不可能開槍,只是為了節約時間。

  他收起槍命令道:「站起來說話!」

  「是是是。」這下子,這個大金牙算是徹底老實了。

  「杜紅認識嗎?」

  「杜紅?誰……誰啊?」大金牙有點懵地問。

  「跟我裝是吧?美美美發廳不是你開的嗎?」

  「哦哦哦,阿紅是吧?哎呀,我這平時都不喊她們大名的,所以一下子沒想起來。」

  「她昨天晚上,接了一個客,這事兒你知道吧?」

  大金牙明顯還想糊弄一下,一臉無辜地反問:「什……什麼客?我……昨天晚上不在店裡啊……」

  這話,就是純扯淡。

  別說是亮小粉燈的店了,就是正經的理髮店,老闆也極少會不在店裡。

  哪怕老闆有事不在,也得有自己信得過的人來看著。

  否則下面的員工就會瞞報貪污。

  這種賣淫的髮廊,賣淫女和老闆不是僱傭關係,更像合伙人。

  老闆提供場地門面,以及「安保」,賣淫女提供服務,然後兩邊再分成。

  所以大金牙不在店裡的可能極小。

  「不說實話是吧?」周奕冷冷地說,「把刀撿起來。」

  大金牙呆愣了一下,一下子就明白了,嚇得連連後退,擺手說:「別別別啊,我的活祖宗,我可不敢啊。」

  這番操作,把另外三人都看呆了,因為周奕的氣場實在強大,除了陳嚴,另外兩人甚至真的覺得,大金牙要是敢去撿刀,周奕就敢再掏槍斃了他。

  即便陳嚴知道周奕不可能開槍,但也被他這手段給震驚到了。

  他捫心自問,覺得自己沒這個本事做到這種程度,畢竟師父吳永成一直強調的就是原則問題。

  「大金牙,你這美發廳是做什麼買賣的,別當我們不知道。我現在就去把門砸開,看裡面能找出一把剪刀來嗎?別以為現在不收拾你,就得意忘形了。組織賣淫罪判幾年,要不要我給你科普科普啊?」

  「不敢不敢,我的爺爺啊,你想問啥,我都說,我都說。」

  所謂老流氓,其實大部分都是外強中乾,見風使舵的主。

  看普通人好欺負,就裝兇狠,嚇唬對方得好處。

  遇到狠角色,就張口閉口江湖道義。

  碰上動真格的警察,那就是「報告政府」了。

  因為真正天不怕地不怕、腦子丟豬圈餵豬的流氓,都跟秋後的螞蚱一樣蹦躂不了多久,不是被打死涼了,就是打死人進去蹲了。

  大金牙的態度,現在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周奕問什麼,他就回答什麼。

  確實如周奕所料,美發廳營業的時候,要麼是他在,要麼是他老婆在。

  當然坐在外屋被小粉燈罩著的,是穿著清涼的賣淫女,他當然不會露面,免得掃了嫖客性趣。

  他一般都在後面,賣淫女上鐘的時候他會負責記帳和拉捲簾門。

  如果嫖客和賣淫女發生了爭執,就輪到他出來擺平了。

  一般會來這種小髮廊的,都不是什麼狠角色。

  大部分是干苦力的中年人,還有一部分是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就算偶爾鬧騰,他這狠辣的老流氓做派也夠鎮場子了。

  他手底下,確實是有幾個賣淫女,當然幹這行的女人流動性也很高。

  阿紅算是他手下幹得最久的一個,人也勤快,經常是最晚走的那個。

  大金牙對她也算是比較放心的。

  昨天晚上,他確實不在店裡,但也離得不遠,就在對面巷子的麻將館裡打牌。

  只是昨天晚上他手氣出奇地差,不到十點兜里的錢就輸光了。

  於是他就跑回店裡去拿錢。

  回店裡的時候,當時還有個叫小麗的賣淫女已經換了衣服準備下班。

  大金牙當時沒看見阿紅,小麗告訴他阿紅在樓上接客。

  因為這種髮廊都是內有乾坤的,外屋只是「展櫃」,後面至少得有個兩三間交易的房間。

  本來大金牙也沒當回事,但小麗跟他說,這個嫖客給了兩百時,他心動了。

  因為今天外面到處都是警察,所以沒啥生意,這兩百拿去打麻將,夠他回本了。

  當時他還好奇地問小麗:「人家給這麼多,你咋沒搶這客人呢?」

  因為小麗比阿紅要年輕漂亮。

  沒想到小麗卻一臉嫌棄地說,因為這男人身上很臭,而且長得滿臉橫肉,她看著就反胃。

  對方一開始先看上的是她,因為今天店裡就她和阿紅兩個人,其他人都已經回老家了。

  她不想接,就找藉口說自己來月經了做不了。

  阿紅一開始貌似也不太想接,但男人說給兩百後,她還是接了。

  小麗說完後就走了,大金牙就半拉下捲簾門,坐在樓下邊看電視邊等,因為錢還在阿紅手裡。

  可結果左等右等,等了好久也沒見人下來。

  他就不耐煩了,上樓去催。

  結果剛爬上樓梯,就聽到了屋裡阿紅和男人爭執的聲音。

  大概就是阿紅嫌男人太粗暴,男人覺得阿紅服務不好,還一直罵她婊子。

  隨後大金牙就和男人隔著門也爭了幾句,但也沒把事情鬧大。

  畢竟他也知道今天外面警察多,他不想惹事。

  他說再過幾天,自己女兒就要帶著女婿和他兩個外孫女回來過年了,他可不想進看守所。

  周奕看見陳嚴聽到這話的時候,眼睛都瞪大了。

  就知道他是震驚於大金牙有女兒,還有兩個外孫女,可居然卻幹著開發廊利用女人賺錢的勾當。

  他估計是想不通,人為什麼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吧。

  但周奕卻見怪不怪了,道德水準低下但又自私的人,最明顯的一個表象,就是雙標。

  就像《門徒》里的主角那樣,自己靠販毒賺錢卻連女兒吸菸都不允許,這種極端雙標是一個道理。

  大金牙說自己又等了快二十分鐘,才看到一個男人叼著煙從樓上下來。

  身後的阿紅衣衫不整、披頭散髮、捂著肚子急匆匆地跟了下來,說老闆你還沒給錢,說好的兩百。

  男人直接掏出兩張一百,往桌上一扔,然後抬起半拉的捲簾門就走了。

  臉色有些蒼白的阿紅要去拿桌上的錢,結果卻被大金牙先一步給拿走了,並告訴她這錢自己先用用,她的那份記個帳,等過了年再給她。

  他也不在乎阿紅的死活,讓她收拾收拾把門鎖上下班。

  自己則拿著錢,屁顛屁顛地又一頭扎進了麻將館裡,想著大殺四方能翻本。

  結果當然是最後輸光了,然後他才作罷,回家睡覺。

  可這還沒睡幾個小時,就被他們給喊醒了,所以才一肚子火,就想裝把大的。

  結果碰上了狠的。

  「所以這個嫖客,你當時親眼看見了?」

  大金牙連連點頭:「看見了,看見了。」

  「長啥樣?多高?多大?有什麼特徵?」

  「大……大概這麼高吧……」大金牙比劃了下,「看面相估計三十出頭?腦袋不大,但是兩邊腮幫子那肉是鼓起來的,看著是有點兇狠,不大好惹。身材看不出來,穿了件挺厚實的土灰色軍大衣。這個你們可以問阿紅啊,她肯定知道,搞的時候人不得脫衣服嘛,嘿嘿。」

  「杜紅死了。」周奕冷冷地說。

  「啥?」大金牙嚇了一跳,「哎喲媽呀,我可沒殺人啊,我……我昨晚一直在打麻將,不信你們去老禿子那個麻將館問問。」

  「要你教?你殺沒殺人我們自然會去查。我現在問你的是昨晚那個嫖客!」

  「你們的意思……是那個嫖客殺的?」大金牙驚訝地問,「不能夠吧?我明明看著他開車走了啊,然後我才走的,阿紅當時還沒走,說要緩緩。就睡個婊子而已,不至於又跑回來殺人吧?」

  「開車?」周奕和陳嚴對視一眼,忙問:「對方開的什麼車?」

  大金牙回答:「計程車啊?」

  「媽的不知道為啥,他那破出租停我們那條巷子最裡面了,他把車開出來的時候,嫌我擋了他的路,就沖我按喇叭。」

  「我本來是想罵街的,回頭一看是那傢伙,想想還是算了,做生意,和氣生財嘛。」

  大金牙咧著嘴笑直笑,兩顆金燦燦的門牙里,布滿了牙垢。

  周奕突然很想找一塊吸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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