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表少爺回來了


  六月初八,京江碼頭。

  轉眼七天過去,漕運船隊順順利利地回到了京城的京江碼頭。

  

  轟隆隆——

  鳳霄城的天色仿佛洞悉了陸沉胸中鬱結的塊壘,漕運船隊剛在京江碼頭拋下鐵錨,鉛雲密布的天空便驟然撕開裂縫——豆大的雨點裹脅著雷鳴的尾韻,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路上。

  碼頭挑夫們未及回神,青布短褐便裹著雨水緊貼脊樑,倉皇舉臂遮擋時,豆大的雨珠子早順著斗笠檐串成珠簾。

  貨郎擔頭的油紙傘被風掀作斷線紙鳶,茶攤竹棚在雨箭中噼啪作響。

  泊岸的烏篷船隨濁浪翻騰,船頭壓艙石與纜繩較勁的吱呀聲,混著艄公們此起彼伏的吆喝,在蒸騰的水霧裡釀成一片混沌。

  陸沉身穿一襲幽夜司官袍,撐著油紙傘走下漕船,正在岸邊等待的王府侍衛走到近前,對著陸沉抱拳施禮道:「陸大人,秦王殿下已在王府恭候多時,還請陸大人隨我走一趟。」

  陸沉並沒有多言,只是向侍衛微微頷首示意。他單手按住馬鞍,矯健的身姿在空中劃出利落弧線,轉眼已跨上侍衛牽來的棗紅駿馬。隨著韁繩在掌心一抖,打馬便往秦王府疾馳而去。

  駿馬踏著青石磚道疾馳而至,陸沉單手扣住韁繩,足尖輕點鞍鐙,矯健的翻身落在秦王府大門前。門前的侍衛剛要行禮,就見陸沉擺手制止:「秦王殿下現在可在府中?」

  「回陸大人,秦王殿下並未離府。」

  陸沉略一頷首,徑直朝秦王府正廳方向走去。青石迴廊蜿蜒曲折,待他轉過最後一道雕花月洞門,早有侍女提著裙裾碎步相迎。未待對方福身行禮,他屈指輕叩廊柱止住其動作:「勞煩姑娘通稟秦王,就說陸沉候見。」

  看著侍女屈膝行了個萬福禮後疾行退下。不過半盞茶功夫,那抹身影便又折返而回,垂首斂眉向陸沉再施一禮:「陸大人,秦王殿下讓您到書房一敘。」

  等到陸沉來到秦王府的書房,秦王雲翊明才放下手中摺子,微微抬起頭看向陸沉,「陸大人好手段,此番為朝廷省下了如此巨大一筆漕運銀,想要什麼賞賜啊?」

  陸沉被出雲翊明盯得後頸發涼,聽著對方說話時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子,他攥著衣角的手沁出冷汗,心裡直打鼓:你這哪裡是問我想要什麼賞賜的架勢,分明就是來興師問罪的啊。

  陸沉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舉手投足間盡顯謙卑之態:「能替王爺分憂解勞已是天大的恩典,豈敢有半分居功自傲的念頭。」

  「哼!你倒是會說話,居然敢與棲霞峰有所牽扯,你有幾個腦袋啊?」

  「王爺,此事絕非是我所願,奈何實在是無良策,這才出此下策,還請王爺勿怪。」

  「事到如今還要故作無辜嗎?以本王的墨淵刀和棲霞峰承諾朝廷對此次之事不予追責。陸大人這手借勢弄權的手段,當真是爐火純青啊。」

  陸沉在聽完這番話,急忙從身後摘下墨淵刀放在了雲翊明的書案之上,繼而抱拳說道:「王爺,事急從權,若不如此......」

  「行了,本王沒有怪你的意思,你此事做得不錯,若非如此,繼續放任沈家在江南胡作非為,那朝廷便在江南失了人心。」

  雲翊明目光在陸沉洇濕的衣襟上稍作停留,見他鬢角尚凝著未拭淨的雨珠,隨即溫聲說道:「之後我會向朝廷為你請功。先退下吧,換身衣服,別著涼了。」

  陸沉剛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又落回了原處,急忙深施一禮:「謝王爺。」

  轉身剛要走出書房,就聽後面傳來雲翊明不可置疑的聲音。

  「回來!」

  「?」

  陸沉剛安下的心驟然又懸到了嗓子眼,脖頸生鏽似的一寸寸挪動,直到對上身後那道目光。喉結滾了滾,喉間擠出的聲音:「殿下......您還有什麼吩咐?」

  雲翊明並沒有說話,而是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墨淵刀。

  「哦哦哦,我這就把刀送回藏兵閣。」

  「不必還了。此次江南之行,你持此刀立功,又酷愛用刀,此刀便賜予你了。」

  「是,嗯?」

  陸沉瞳孔驟然收縮,指尖不自覺發顫。他喉結滾動數次才找回聲音:「這...這這...」

  「這什麼這?還不拿著刀趕緊滾。」雲翊明不耐煩地朝著陸沉擺了擺手。

  「哦哦哦,我這就滾。」

  陸沉拿起書案上的墨淵刀,三步並作兩步走出了秦王府書房。

  ......

  丞相府攬月閣。

  「小姐,小姐.....您......」

  碧瑤風風火火衝進攬月閣花廳,忽見慕曉芸端坐其中,當即收住步子。她整了整衣袖,將裙裾的褶皺捋平,眉眼低垂著放慢腳步,生生把方才的急切都斂去,裝出一副嫻靜模樣。

  慕曉芸擱下茶盞,蹙眉輕斥:「這般風風火火作甚?後頭有鬼攆你不成?」

  「不是的小姐,表少爺回府了,現在正在沐暉苑,估計......」

  碧瑤話音未落,兩道人影自左右掠過,掠影驚鴻間捲起兩縷香風。那馥鬱氣息撲得鬢髮微揚,倒將她未竟的話頭噎在喉間,只怔怔望著晃動的珠簾。

  「不是......啊?」

  此時的沐暉苑中,陸沉剛換好衣袍與姑母陸雪棠正在聊著這一個多月以來發生的事情。

  沒過多久,兩道窈窕身影翩然而至。正與人交談的陸沉話語戛然而止,目光被這突如其來的美景牢牢攫住。

  慕曉芸見到陸沉時肩膀輕輕一顫,低垂的睫毛掩住眼底水光,活脫脫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模樣。

  李清婉杏眸圓睜,盯著陸沉黢黑俊容,櫻唇半啟未言,明擺著要嗔問:表兄你還知道回來呀?!

  陸雪棠見女兒與慕曉芸步履匆匆地趕來,眉眼間漾起慈藹笑意,轉頭對身側陸沉溫聲道:「沉兒,姑侄敘話至此也盡夠了。你且去陪芸兒說會兒貼心話罷,這一個多月你沒在京城,芸兒都憔悴了呢。」

  慕曉芸被陸雪棠的玩笑話臊得耳尖發燙,垂著腦袋不敢抬眼。纖白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絲綢裙褶。她咬著下唇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化作喉嚨里含糊的氣音,倒是脖頸處薄紅又暈開幾分。

  陸沉隔了月余未見慕曉芸,相思熬得心尖發澀方才與姑母寒暄時,姑母的叮囑在耳邊化作風絮,魂早化作春燕掠過三重檐,往慕曉芸所在的攬月閣撲稜稜地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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