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門養子
潁州,蘇府。
門房裡,幾個禁軍打扮的軍士,正在交談著,忽然響起了敲門聲,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止住了話頭。
「幾位軍爺,您喝茶。」
小廝推門進來,左手裡拎了一壺茶,右手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著一摞瓷碗。剛要倒茶,為首一名虞侯出聲道:「不用伺候,我們自己來,你下去吧。」
「欸!」小廝應了一聲,把茶壺擱在桌上,轉身退了出去。這幾個軍士個個膀大腰圓,凶神惡煞,要不是猜拳輸了,他也不想過來。
見小廝走了,幾人又恢復了交談。
「剛說到哪兒了……啊,想起來了,說到咱家太尉和蘇家的淵源——那可是不淺啊!」
「怎麼個不淺法?虞侯,您在府上多年,多知多懂,有啥內幕消息,可得跟兄弟們說說,省得哪天倒了霉,吃了虧,還不知道為嘛吶!」
「你們都不知道吧?咱們太尉發跡前,曾在大蘇學士府上做小吏。後來大蘇學士遭貶,不忍埋沒咱們太尉,就推薦到了小王都太尉的府上。太尉命好,趕上小王都太尉宴請,遇上了當年還是端王的現在的官家,自此青雲直上,做到了三衙太尉。這蘇家對咱太尉,有知遇之恩。」
眾人驚呼:「這上哪兒知道去!非得是虞侯您這樣的老人兒,才能知道這樣的秘聞啊!」
虞侯臉上露出得意之色,繼續說道:「前些年,大蘇學士的文章被封禁,也是咱們太尉在官家面前美言,才得以解封。蘇家乃是舊黨,朝中誰敢為他們說好話?也就是咱太尉,重感情,講義氣,明里暗裡的沒少幫襯。還得是咱太尉,在官家面前有面子,換了旁人,腦袋早掉了!」
「那是那是……」眾人齊齊附和:「如今若比聖眷,哪個比得過咱家高太尉?」
「便是蔡相也不成!」
「少胡說,蔡相還是能比一比的……」
兩個軍士爭論了起來,虞侯把臉一撂,道:「你們兩個,少放沒用的屁,還想不想聽了?」
「聽聽聽!虞侯您繼續說,繼續說……」
虞侯做賊似的左右瞄了幾眼,確定沒人偷聽,把聲音壓得更低:「這都是表面上的,實情……說出來嚇死你們!」
「啊?」虞侯說得唬人,眾軍士也緊張了起來,但還是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道:「虞侯您就別賣關子了,咱保證不說出去還不成麼?」
「你們可得保證不說出去,要是泄露出去半句,咱們幾個一齊沒命!太尉的手段,你們心裡清楚!」
眾人賭咒發誓,虞侯這才緩緩道出:「咱們太尉沒兒子,你們都知道哈?」
「知道啊,這誰不知道!大娘子不能生育,娶了幾個小的,也都沒生。」
「呵,那是唬人」虞侯爆出一個驚天秘聞:「一個不能生,還個個不能生?哪可能嘛,其實是咱太尉受了傷,那玩意不好使了!」
眾人嚇得不輕:「那太尉豈不是絕後了?」
「卻也不至於……」虞侯往身後指了指,隔著一堵牆,就是蘇家大宅,道:「咱太尉在大蘇學士府上的時候,曾有一個相好的。據說這個相好的,給咱太尉生了個兒子。只是這秘密沒人知道,大蘇學士臨終前,也沒留下話。前段時間,蘇州團練使趙大人參加了一個文會,發現一個年輕人相貌酷似咱家太尉,回京之後便把消息跟太尉說起了。太尉一打聽,這年輕人是大蘇學士的幼子,又問過年齒,與他和相好的在一塊兒的時間都對的上……」他掃了已經聽懵了的眾人一眼,道:「都明白了吧?」
「啊!」眾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不敢接話茬!
虞侯正說在話頭上,索性挑明,道:「大蘇學士的幼子,其實是咱太尉的種!這麼說明白了?!大蘇學士去世多年,無法證實,太尉只好給小蘇學士寫信。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不然幹嘛派咱們千里迢迢的來接人?」
「這也太嚇人了……」眾軍士一時間消化不了這個爆炸的消息,都一臉呆滯地在那兒緩著。虞侯自顧自地念叨:「這下有意思了,府里已經有個衙內了,雖說是大娘子過繼堂兄家裡的,但好歹也有五個年頭了。忽然整回去這麼一個,大娘子能干休得了?有意思了,有的瞧嘍!」他端起瓷碗,喝了一口茶,哼起了不知道哪兒聽來的小曲兒。
正說著話,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虞侯急忙把瓷碗擱下,踹了旁邊的軍士幾腳,讓眾人打起精神來。
門打開,為首的是一個略帶病容的老者。虞侯早前見過,正是聞名天下的小蘇學士,蘇轍。他身後站著一個中年人,與他略帶幾分相似。虞侯也認識,此人是大蘇學士的長子蘇邁,曾為嘉禾縣令,已經致仕了。在他們身後,站著一個眉頭微皺,略帶不滿之色的白衣少年,便是今日的正主,大蘇學士的幼子,如今江南年輕一代有名的才子,蘇義。
雖說蘇轍近些年來,尤其是蔡京為相後,屢屢遭到打壓。但是人的名樹的影,小蘇學士之名天下皆知。而且太尉平時提起蘇門這兩位學士的時候,都是敬重有加。虞侯自然不敢放肆,急忙躬身,道:「學士怎麼還到前面來了,叫府里人只會一聲,小的去見您多好。」
「不妨事。」蘇轍笑呵呵的,語氣和藹,就像是一個沒什麼脾氣的老人。他伸出手,下人遞上來一個錢袋,他接過來交到了虞侯手裡。
「陸虞侯,這一路上還要請你多多照顧八郎。些許心意,你收下。」
陸虞侯是什麼人,長了毛就是猴兒,錢袋剛落在手裡,他就估摸出裡頭有多少錢了,少說也有十兩銀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了起來:「這怎麼好意思,咱們受太尉差遣,本就是公差,應該的……哎呀,不能收,不能、」話這樣說,手上動作卻利索,也沒見他怎麼動作,錢已經進了他的袖口了。
「學士可有書信,或者有什麼話,小的一定帶到!」
蘇轍怔了一下,嘆了口氣,道:「沒什麼話了,只盼太尉能做到信中所言,老朽也算是對得起亡兄了。」說著,他轉身,對身後的蘇義道:「到了京城,不要惹事,好好讀書,爭取考中功名,機會來之不易,要懂得珍惜。」
「嗯。」少年人恭敬應聲。
蘇轍又看了看旁邊的蘇邁,道:「你也囑咐兩句。」
蘇邁握住蘇義的手,張了張嘴,眼眶紅了,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好半天,才道:「你從小在我身邊長大,從來沒離開過。此去京城,為兄不放心。但雛鳥總有一日要展翅高飛,我也不能拖你後腿。搏一搏也好,若不成,在回來,大哥永遠都是你大哥。」
言畢,兄弟相擁而泣。
小廝把蘇義的行李搬上了馬車,蘇邁騎馬一直送出城外十里,兄弟二人才灑淚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