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姓高的


  蘇義已經在去往東京汴梁的路上,入了冬月,破損的官道無人監修,到處都是馬蹄印,坑坑窪窪,木質的車輪壓在上面,三步一顛,五步一顫,一會兒也休息不了。

  「停車!」

  車廂里傳出來一陣惱火的聲音,陸虞侯趕緊抬手,示意駕車的車夫把車停下來。他驅馬靠近,貼耳過去,陪著小心道:「衙內,您吩咐。」

  「原地休息,我要睡覺!」

  「又……」陸虞侯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這才剛走了五里路,就又要休息,哪兒來的那麼多覺啊!

  潁州到東京汴梁的距離並不遠,滿打滿算六百里。坐馬車走得再慢,也不過六七天。原本按著高俅的意思,他恨不得立時就見到自己的好大兒,所以他吩咐來接人的虞侯接到人了,即刻啟程越快越好。最慢也要在臘月初八之前趕到,否則嚴懲不貸!

  但蘇義卻不願辛苦趕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洗漱完畢,吃過了飯,就快到晌午了,又要吃飯。好不容易啟程出發了,走不了三五里路他就要休息……虞侯心裡焦急,但嘴上也不敢說。

  太尉中年無子,好不容易有了這麼個好大兒,必定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往後他這就是太尉府的霸王,人人都得順著的衙內,忤逆了他還要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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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清了現實,陸虞侯什麼氣也沒有了。對後面的隊伍揮揮手,道:「衙內吩咐,原地休息!誰也不許出聲,打擾衙內清夢,小心老子手裡的鞭子!」

  「閉嘴!」

  車廂里又傳出來蘇義的聲音:「最能咋呼的就是你,再廢話一句,你先自領十鞭去!」

  「誒、」陸虞侯小聲地應了一聲,唯唯諾諾退了下去。離開馬車三丈遠,才敢長出一口氣,心中暗道苦也。現在每日行程不過四五十里,按這個速度,十天也到不了汴梁。但是有什麼辦法?衙內可不歸他管,若是惹得惱了,隨便在太尉面前提一嘴,給他個小鞋穿,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車廂里舖著厚厚的兩床被子,蘇義整個人陷在被子裡,打著哈欠翻了個身。馬車停了,不顛簸了,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蘇義喜歡睡覺,因為在夢裡,他能想起很多事,很多前世的事兒。

  蘇義其實不是蘇義,這樣說有些拗口,但實情就是這樣。兩個世界,一具身體,兩個靈魂。

  原來的蘇義是大蘇學士蘇軾的幼子,在蘇家平輩中排行第八,因此家人都稱他八郎。三年前,蘇義害了一場大病,遍請了名醫也瞧不出什麼來,只是高燒不退,藥石無用,眼瞅著人就要沒了,家裡把棺材都準備好了,他卻忽然發了一身的汗,奇蹟般地活了過來。

  然而,誰也不知道,活過來的這個人,已經悄然換了一個靈魂,來自千年之後的靈魂。

  剛剛醒來的蘇義,很難接受已經穿越的事實,時常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什麼電腦,手機,王者,吃雞……,弄得人們雲裡霧裡。但隨著時間流逝,他逐漸認清了現實,便不再說了,旁人只當他是燒糊塗了說怪話,也沒人放在心上。

  只有蘇義自己清楚他說得不是胡話,他是個穿越者,來自二零二零年的中國。那一年,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他在家蹲了小半年,憋得嗷嗷直叫,好不容易解禁之後,他把全部積蓄都拿出來買了一輛車,打算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卻沒有想到,出門第一天晚上,剛要進高速休息區,迎面衝過來一輛逆行的大貨……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換了時空。

  剛到這裡的時候,記憶還很清晰,後來便漸漸模糊,只有在夢裡,記憶才會重新清晰起來,但是醒來之後,所有畫面就會迅速消散。有時候一覺醒來,他也會分不清楚,到底那段來自於二零二零年的記憶,到底是真有其事,還是鏡花水月。他開始接受『蘇義』這個身份,試著融入現在的生活。

  ……

  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三年下來,蘇義已經完全適應了新的身份。這個世界的蘇義是大文豪蘇軾的幼子,生於蘇軾被貶謫惠州的路上。他的母親是蘇軾的妾室王朝雲的侍女,在生他的時候就難產而死了。王朝雲可憐他,便收養在側,當做親生兒子養。養到三歲,王朝雲病故,臨終前把他託付給了蘇軾長子蘇邁的妻子石氏,而此時蘇軾再次遭貶,被貶到了鳥不拉屎的儋州。

  六年之後,蘇軾得赦,父子才又重聚。未及一年,蘇軾便病故了。此後,蘇義便一直跟著大哥生活。兄弟倆先是在汝州為父親守孝三年,隨後回到蘇家湖,又過了三年,蘇邁被任命為嘉禾縣令,舉家搬到嘉禾赴任。

  至此,都是蘇義穿越之前的經歷。通過身邊人旁敲側擊的了解,加上原來的蘇義殘留下來的記憶,逐漸拼湊出來的。這些事情,蘇義沒有親身經歷,也沒有什麼實感,就像是一個旁觀者看別人的事情一樣。遺憾倒是沒什麼遺憾的,只是沒能跟大文豪蘇軾說上幾句話,略有一絲可惜罷了。

  蘇邁在嘉禾縣令任上幹了五年,年初時,得到消息,蔡京打算對仍在朝中的元祐黨人進行新一輪的清洗,蘇邁自覺逃不過這一場,與其等人趕,不如自己辭官,還能落得一個體面。所以便上書致仕,回到蘇州湖隱居。

  上個月,得家人報信,得知叔父蘇轍病重,讓他們兄弟趕緊過來見最後一面。蘇邁得知消息便立即帶著蘇義連夜趕過來,到了才知道是被誆了。蘇轍確實是生病了,但是沒有那麼誇張。讓兄弟倆過來,是有一個驚天大秘密要說。

  蘇轍告訴兄弟倆,其實蘇義並不是蘇軾的兒子。他的親生父親,是如今的三衙太尉高俅。高俅早年間,曾是蘇軾府上的小吏。他為人機敏,辦事得體,深得蘇軾賞識。出來進去,都帶著他,像是書童一般。年輕的高俅模樣俊俏,常常出入府中,一來二去便跟王朝雲的貼身丫鬟梅蘭好上了,於是有了蘇義。只是當時誰也不知道,還沒顯懷的時候,聖旨下來了,蘇軾要貶去惠州。

  蘇軾不忍埋沒高俅,把他推薦給了小王都太尉。梅蘭是王朝雲的貼身丫鬟,自然要跟著蘇軾一家人南下。倆人當時身份都很低微,私下相好的事兒更是不敢說出來,於是分隔兩地,再也沒見到面。

  一路往南,梅蘭的肚子越來越大,不得已才向蘇軾和王朝雲坦白了實情。可是此時已經快到惠州了,距離京城何止千里。把這娘倆送回去已經來不及,無奈只得先接生下來,誰能想到,梅蘭竟然難產死了。一個孩子孤苦無依,嗷嗷待哺。王朝雲便起了惻隱之心,非要收養這個孩子不可。蘇軾沒辦法,只好對外宣稱,這孩子是他的骨肉。他覺得收養這個孩子,全憑一個義字,這才起名叫蘇義。

  後來,沒過幾年,王朝雲病故,蘇軾再貶去了儋州,再回來時,已經風燭殘年。尋高俅又尋不到,只好把秘密埋藏在心裡。臨終之際,他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弟弟蘇轍,讓他代為掌握,是否與高俅相認。

  這次蘇轍召兄弟二人過來,便是把這件事挑明。蘇軾去世之後,蘇轍便是蘇家地位最尊崇之人,他的決定,容不得蘇邁和蘇義反駁。而且高俅派來接人的馬車已經在門外等著了,除非蘇義大逆不道,公然忤逆,不然他就只能上車,老老實實地去汴梁。

  蘇義沒得選,所以他應了下來。本來想瀟瀟灑灑,簡簡單單度過這一生,然而,還是有很多事,是自己不能決定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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