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元祐後人
倆人回到屋裡,沒有和軍士們一起用餐,蘇義吩咐陸虞侯,讓他撿三五樣廚子拿手的菜送到屋裡,他要與胖子小酌幾杯。
錢胖子再退學之後,便再也沒有回學堂。三年下來,儼然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商人了。尤其最近這一年,錢胖子為了展開白糖的銷路,跟著商隊天南地北的跑,蘇義文名漸盛,三五日便要參加一場文會,倆人見面的時候並不多。
蘇義穿越過來這三年,雖然也認識了一些朋友。但錢胖子還是他最信任的一個,在外人面前,他時時注意言行,生怕帶出幾句前世的話語不好解釋,但在錢胖子面前,他則很輕鬆。即便偶爾帶出幾個詞,錢胖子也不會出去亂說。別看這傢伙平日裡嘻嘻哈哈的,嘴巴可是嚴著呢,否則蘇義也不會把很多私密的事兒放心地交給他去做。
「公子,我為你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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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菜上來,小二便退下了,錢胖子抻了一下袖子,拿起酒壺來,為蘇義斟滿了一杯。
錢胖子笑吟吟道:「開心吶!公子終於決定把生意往京城鋪了,真替公子高興啊。來的路上我已經算過了,等你與太尉相認之後,再公開義亨號是你的產業,那麼明年的純利,翻倍都有可能!」
「嗯?」蘇義把酒杯擱下了,挑了挑眉,道:「什麼意思?」
「當然是因為公子的新身份了!」錢胖子湊近過來,略帶興奮道:「公子現在是太尉府的衙內了,高太尉可是官家面前的紅人。各級官吏誰敢不給面子?往年咱們為了保住貢品的名頭,打通上下關節,光是孝敬的錢就有五萬七千貫,占了純利將近一半兒。如果公開了義亨號是你的產業,那麼這筆錢的大頭兒就省了,至少可以省四萬三千貫!除了宮裡和相府,都不用打點了。」
「咱們的白糖價格高昂,非得在京城這樣權貴豪富聚集的地方,生意才好做。之前咱們在京城沒有鋪子,那些倒賣的商人,從咱們手裡進貨運到京城,轉手就是兩三倍的利潤!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再加上,往後有了太尉這樣的靠山,還愁什麼呢?官面上,咱罩得住,地面上,咱錢開路!哈哈哈,想起來都美!」
蘇義眉頭皺得更緊,道:「這事兒……還需從長計議。」
「啊?」錢胖子愣住了,心裡畫魂兒,這還有啥可計議的!那可是當朝太尉啊,武官之中,他為尊。陛下面前的大紅人,就連宰相蔡京都要給他面子。當他的兒子,很丟臉嗎?非常有排面的好不好!
不對!
錢胖子察言觀色,見蘇義愁眉不展,小心問道:「您……不願意與太尉相認?」
「唉!」蘇義長長嘆了口氣,道:「你啊,事兒沒落在你身上,你感受不到。我來問你,若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訴你,你爹其實不是你親爹,你能扭頭就走,從此跟你爹陌路了?」
「我這……」錢胖子語塞,剛剛他只顧著高興,還真沒認真地想過。他順著蘇義的思路想了一下,心裡頭有些難受了。確實啊,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即便血緣關係是假的,但這麼多年的親情不是假的,誰能做到翻臉不認人呢?
「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蘇義喝了一杯悶酒,嘆氣道:「何況,我這次去京城,也不止認親這一件事。」
聽這話頭,難道公子真的不打算相認了?
錢胖子瞅著蘇義的臉色,心裡頭猜測了起來。若按照公子的說法,他多半是不想認的。他走南闖北,對朝中的人物,多有聽說。人皆言,高俅是個幸臣,沒有真本事,只因是官家潛龍時的舊人,得了官家提拔,才短短數年之間,升到了太尉的位置上。朝野之間,風評不太好。公子原本是大蘇先生的幼子,大蘇先生的名望,可是有口皆碑的,兩相比較,確實是差的有點多。
可若是不想認,又何必去汴梁呢?而且剛剛他也聽見了,那虞侯衙內的時候,他也答應了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錢胖子苦苦思索,忽然腦袋裡靈光一閃,明白了。
這事兒不是蘇義能定的!去認親的決定,他的叔父小蘇先生定下來的。大蘇先生去世的早,小蘇先生便是家族最大的長輩。蘇義受蘇家養育之恩,豈敢忤逆他的意思?
公子的大哥蘇邁為人古板,恪守規矩。忠孝仁義整日掛在嘴邊,若是公子做出了不孝的事情,他斷然是不會在認這個弟弟了。蘇邁在蘇義心中的分量,錢胖子可是非常清楚的,蘇義從小在蘇邁身邊長大,長兄為父四個字,形容這兄弟二人可是再貼切不過了。
公子的憂愁,在於他不由自主!心中不願,卻不得不去。想明白了此中的關節,錢胖子勸慰道:「公子,如今的情況在這兒擺著呢,既然沒法不去,心裡也別太彆扭了。徒增煩惱,於事無補。小蘇先生身體還不好,若是惹他生氣了,還得受你大哥念叨。依我看吶,且先把煩惱放在一邊,撿能做的事兒做一做,咱到了京城,先尋個好地段,開鋪子做生意,啥也沒有生意重要,唯有金銀可以解憂,白花花的銀子進了口袋,公子的煩惱自然也就沒啦……」
「什麼呀!」蘇義拍了他的後腦勺一下,錢胖子剛要喝酒,差的嗆嗓子,舔了下濺在嘴邊的酒,幽怨地看著蘇義。
「你這腦子裡淨是錢啊錢的,就不能想點別的事兒?錢那玩意有啥用?你能花幾個?這三年賺了幾十萬貫,除了買地的,不都在庫里堆著呢麼?你花完了麼?
「花不完……看著也舒服……」錢胖子小聲嘀咕,見蘇義又要揚手,忙抓住他的胳膊,陪笑道:「公子公子,我見識淺薄,沒您的志向和眼光,看不了那麼遠——反正這錢也都是你的,你說咋辦就咋辦,我配合就是了,別生氣別動怒,嘿嘿……」
蘇義拿他也沒辦法,把手放下,瞥了他一眼,敲了下桌子:「倒酒啊,瞅啥呢!」
「好嘞!」錢胖子連忙滿上,借著蘇義喝酒的工夫,自己也抿了一杯。他又給蘇義滿上,問道:「公子,除了認親和做生意這兩件事,還有什麼事兒,讓你如此煩惱啊?」
「科舉!」
準確地說,是制舉。
宋朝的科舉分兩種,一種就是電視劇里經常能看到的,稱之為貢舉。三年一詞,鄉試、省試、殿試,層層遴選。另一種就是制舉,制舉又稱特科,目的在於選拔各種特殊人才。
制科非常選,必待皇帝下詔才舉行。具體科目和舉罷時間均不固定,屢有變動。應試人的資格,也無限制,士人均可應考,並准自薦。當年蘇軾蘇轍兩兄弟,便是先在民間養望,隨後參加制舉,名聲大噪的。
「嗐!」錢胖子聽見是這事兒,長出了一口氣,道:「公子,我見你愁眉不展,還當是多大的事兒呢,不就是科舉麼?對你來說還叫個事兒啊?真不明白你在愁什麼!」
「喲呵,這口氣大的!」蘇義氣到無語,看向正抓著豬蹄兒往嘴裡塞的錢胖子,道:「聽好了,科舉,是科舉啊!十年寒窗,中者幾人?怎麼到你嘴裡,好像手拿把攥,不算個事兒似的?」
錢胖子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喝了口酒順了順,道:「那不也得看人麼?要是我這樣的,別說十年寒窗,就是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我也考不中。但擱在你身上就不一樣了,必然是手拿把攥啊。這兩年我雖然不常在公子身邊,但公子的事跡,我可是全都知道。如今江南誰不知道公子的才名?那首《破陣子》,秦淮兩岸的名妓天天的唱,什麼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我都記住了。人人都說,你的文采,絲毫不弱於大蘇學士當年。」
錢胖子低頭繼續啃,含混不清道:「公子,過度的自謙就有點虛偽了,依我看吶,這不叫事兒,你大哥既然想讓你去參加科舉,那你就去唄,走個過場的事兒,即便中不了狀元,中個進士還不跟玩兒似的?」
「玩兒?你、」蘇義差點爆粗口,抓過酒壺灌了兩口,才勉強把火氣壓下去。
其實錢胖子的話,也算是實情——在他看來。
三年前蘇義來到這個世界,很快學業上就突飛猛進,尤其是詩詞方面,像是開了靈智似的,佳作、絕句頻出,以至於吳春玉老先生不止一次公開表示,蘇義的才學遠在他之上,他已經教不了蘇義什麼了。
要知道,吳春玉老先生可是神宗時的老進士了。雖然官運不怎麼亨通,但學問上卻是不假的。他都說教不了了,蘇義的才學還用說麼?怎麼也是進士的水平吧!
但唯有蘇義自己,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兒。
他的那些『詩詞』,沒有一句是自己寫的。說起這事兒,還要感謝居家隔離。隔離期間,他實在是沒事兒幹了,在網上刷了五季《中國詩詞大會》,看那些選手們玩什麼飛花令,詩詞接龍,引出了興趣,在網上搜了不少的詩詞楹聯的資料來看,記住了不少。真實的情況是,他哪會作詩詞?吟誦出來的,都是他背下來的。可謂是吟一首少一首,吟一句少一句。
這就直接導致了,蘇義雖然經常出席文會,但完整的詞作卻很少。旁人只道他謙遜,但實際原因,卻難以啟齒。很多詩詞,詞句中有明確的時間,地點,情景,不適合照搬,改呢,又失了韻味,他也沒那水平。只好從裡頭摘幾句湊合,把完整能用的詞留起來,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穿越者也難吶,尤其是穿越到宋朝,璀璨矚目的盛唐已經過去,所有的唐詩都用不了了。想要裝個才子,還得細緻區分一下,想用的詩詞是哪個時代的,免得貽笑大方。
臨行前,蘇邁特意囑咐他,認親之後,務必請高俅安排,讓他可以參加今年的制舉。蘇邁對蘇義的文采很有信心,相信他一定會高中進士,就像當年「三蘇游京」一樣,傳為一段佳話。
蘇義對此可是半點信心也沒有,作詩詞,他還能憑記憶頂一陣。科舉他怎麼頂?策論,經義,做文章,他哪個都不會,一考准露餡兒!
但他還不能不答應,因為蘇義心裡清楚,這對蘇邁意味著什麼。他想要證明,雖然蘇軾已逝,蘇轍已老,但蘇門並未沉寂。同時,他也想讓官家看看,元祐後人之中,也有才情驚艷之輩,希望朝廷能重新考慮啟用元祐黨人,廢除元祐後人不能科舉,不能從政的敕令。
只是這些事,他就不便和錢胖子說了,說了他也聽不懂,還得費口舌解釋。
蘇邁所想,蘇義都明白。但他對自己能不能做到,沒有一點信心。蘇邁的想法太過於浪漫了,這世上的事兒,哪是這麼簡單的?有才情、中進士,便能解決問題了?如果真是唯才是舉,那麼蘇軾、蘇轍兩兄弟也不會被貶,顛沛流離,黯然半生。
蘇義是千年後過來的人,他學過《歷史》,也看過各種電視劇。從千年後的角度回看宋朝,什麼新黨、舊黨,說到底還是上位者的好惡罷了。新皇登基,為了鞏固皇權,必定要提拔自己的心腹,然而朝廷的官位就那麼多,不搞一搞新政,不弄一弄黨爭,怎麼騰出地方來?
如今當權的宰相蔡京,是當年新黨的急先鋒。他怎麼可能否定自己一生的政績,給元祐黨人平反昭雪?
想要拯救元祐後人,道阻且長,兄長還是想得簡單了呀……
蘇義胡思亂想,自然沒有什麼胃口。看著錢胖子大快朵頤,他忽然有些羨慕。像錢胖子這樣,目標簡單直接,想法也沒那麼多的人,才能真正的快樂啊。
實在是太快樂了,讓人瞅著來氣!
瞅著他吃的差不多了,蘇義瞥了他一眼,道:「吃飽了?」
錢胖子打了飽嗝,點了點頭。
「那就快滾,早點睡覺,明天還要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