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錢胖子
日頭偏西的時候,蘇義才睡醒,陸虞侯急忙啟程,將將趕著城門關閉之前進了陳州府的城門。算算路程,這才走了一半。這樣下去,等到了京城,怕不是還得七八天?今兒已經是臘月初二了,距離臘八隻有六天,按照現在這個速度,必定是來不及的。
一邊是太尉,一邊是衙內,倆邊都得罪不起。陸虞侯犯起了難,但權衡之下,還是太尉更得罪不起一些,陸虞侯心急如焚,打算和蘇義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加快一點速度,哪怕初八當天到呢,懲罰也能小一些。
就在他心思煩亂之際,忽然聽得外面有響動。虞侯的火氣騰地一下就竄了起來,手裡的馬鞭『啪』地一聲甩出去,正打在旁邊小二的胳膊上,小二吃痛慘叫一聲,掌柜的趕忙跑出來,連聲道:「軍爺軍爺,這是怎麼了?別動手啊,哪兒惹您生氣了?您說,您說……」
陸虞侯破口罵道:「你這老殺才,剛才沒跟你說麼?這家客棧我們包了,不准接待別的客人!你怎麼回事,拿我的話當耳旁風?」
掌柜的叫起了撞天屈:「軍爺,小人哪兒敢啊!小人真不知道怎麼回事,您說要吃蘇州菜,小人正滿城找廚子準備,外面的事兒是一點兒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虞侯看向小二:「你說,怎麼回事!」
小二已經快嚇尿了,顫聲說道:「本來小人是要打發了的,但被跟您一塊兒的公子攔住了,他說來人是他的朋友,叫我們好生安置。您若不信,出門看一眼便知,小人剛進門的時候,看見他們在說話吶!」
「衙內的朋友?」虞侯皺眉,擺了下手,小二和掌柜如蒙大赦,趕緊退了下去。虞侯湊在窗口往下瞧了一眼,看樣子是個商隊。一個管事模樣的胖子,正指揮著手下人卸貨餵馬,旁邊站著那位白衣少年,可不就是自家衙內麼?陸虞侯心中更加疑惑了,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下樓,準備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兒。
「衙內……」陸虞侯滿臉堆笑湊上去,瞥了眼蘇義旁邊的胖子,道:「衙內,小的在樓上遍尋不見您,可是嚇壞了。您怎麼跑這馬廄跟前來了呀?這兒多髒!還是趕緊上樓去,掌柜的特意尋了會做蘇州菜的大廚,馬上就做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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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義聽得皺眉,道:「你這算是看著我麼?」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陸謙躬身告罪,急忙辯解,道:「小的身負太尉之命,有責任保護衙內的安全。萬一衙內傷了,碰了,小的回去不好交代!」
蘇義面色稍霽,道:「這位是我的好友錢亨,要進京赴試的,好巧碰到了。外面是他家的商隊,叫手底下人照顧照顧。『白糖』聽過麼?就是他家的生意。」
「原來是『義亨號』的少東家、」陸謙拱了拱手,胖子也趕忙回了個禮。
義亨號的大名,陸謙自然是聽說過的。原本這家商號聲名不顯,但兩年前忽然搞出了一個『白糖』,質地雪白細膩,無論是從樣子還是甜度,都遠超市面上的所有糖類。很快便被定為貢品,暢銷全國。
義亨號的名頭也就越來越響,傳聞光靠這『白糖』,一年的進項就有十萬貫。
但賺多少,與陸謙也無關。他是殿帥府虞侯,到也不必對一個商賈假以辭色。拱了拱手,也是給自家衙內的面子。
看到這胖子,陸謙也明白了,為何蘇義走得這麼慢,很有可能就是為了等這個小胖子。現在既然來了,應該就沒有再拖沓的理由了。陸謙試探問道:「衙內,臨行前,太尉有吩咐,要咱們務必在臘八之前回去。今兒已經是初二了,您看這……」
蘇義揚揚手,道:「行了,明日多趕一些路,不叫你們受罰就是。」
陸謙大喜,有這句話就成了。眼下時間也足夠,只需要每日多行二十里,臘八之前准能到。只要臘八之前到了,就算完成任務,太尉必有賞賜,自己也能過個好年了。
得到了滿意的答覆,陸虞侯自然也不會留下礙眼,拱了拱手,便藉口去安排食宿,先行退下了。
……看著陸虞侯離開,一直繃著的錢亨長出了一口氣,直起了一直欠著的腰身。他天生一副笑面,雖然有點胖,但卻不招人煩,反而給人一種喜慶的感覺。
「公子果然氣勢不凡,瞧瞧那個虞侯,人前作威作福的,到了公子面前卻如同一條夾著尾巴的狗一樣,顯然是已經被公子折服了呀。公子不愧是公子,渾身散發王霸之氣……」胖子滿臉堆笑,送上一記舒舒服服的馬屁。近些年,也不知是天賦覺醒了還是怎麼,這傢伙拍馬屁的功力是日漸的精進了,已然達到了隨時隨地隨心所欲地境界,三句話帶一個屁絕不誇張。
「行了,少拍。」蘇義皺眉看向他,道:「錢胖子,你怎麼回事?我剛從潁州出發,就派人給你送信了。算日子你兩天前就應該追上了,怎麼遲了?」
「這……有原因的。」錢胖子支支吾吾道:「公子,這、這能不說麼?」
「說!怎麼,還敢在我面前藏心眼了?」
「小的怎敢啊。」錢胖子只好和盤托出,道;「還不是我那老爹,知道公子往後要在京城定居了,擔心公子吃用不慣,非逼著我採買不可。你看到的這些車上面都不是貨,全都是採買的東西。」
「都是?」蘇義哭笑不得,道:「十幾車啊?」
「啊!」錢胖子點頭,掰著手指頭道:「我爹擔心你突然到了京城,吃用不慣,就讓我出去採買。什麼衣裳鞋襪,針頭線腦,點心果脯,筆墨紙硯……嘉禾城裡只要能見得到的全買了!」
「這可真是……」蘇義無奈搖了搖頭,道:「那貨呢?」
「啊,公子不用擔心,貨隨後就來,不會耽誤事情的。」
「最好是這樣!」蘇義揚了揚拳頭,惡狠狠道:「耽誤了正事兒,小心我揍你!」
錢胖子嘿嘿直笑,卻並不害怕,顯然知道蘇義不會真打。
這個錢胖子是蘇義的好友,也是他穿越過來的時候,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原本的蘇義已經十六歲了。大哥蘇邁已經來到嘉禾兩年,政績斐然,百姓無不稱道。日子過得挺好,不缺吃不少穿,還受人尊敬。蘇義本人並沒有什麼安全感,他清楚大哥這個官兒,因為元祐黨人籍的關係,實際上是朝不保夕的。指不定哪一天朝廷一道令下來就做不成了,甚至還有蹲大獄的可能。
為了多點安全感,以備萬一出現最壞的情況,一大家子人不至於無著無落,蘇義決定賺錢。作為一個穿越者,賺錢的法子不難想。在進行了一番『市場調查』之後,他決定用『白糖』賺第一桶金。
他能想到這個生財的法子,還要多虧了他穿越之前的那段『居家隔離』的日子。蹲在家裡小半年,做完了涼皮做蛋糕,做完了蛋糕做油條……所有的都做完了,實在是沒事兒看了,蘇義開始『刷書』,網絡小說一本接著一本的看,不知道看了多少。有一本很火的明朝的小說,裡頭便有這製作白糖的「黃泥淋糖法」。
蘇義記得很清楚,書上說,明朝的時候,市面上仍然沒有白糖,唯一跟白糖相近的,是紅糖凝結時表面形成的糖霜。產量低,價格貴,還不甜。
既然明朝時候沒有白糖,那宋朝肯定也沒有。且這法子簡單的很,有紅糖有黃泥就行,實在是低投入高產出的典範。他自己在家裡搞了一點紅糖試了試,方法有效,心裡便有底了。
但具體實施的時候,又遇到了難題。
大哥蘇邁是一個很刻板的人,他聽蘇義說要去做生意,堅決不同意!甚至破天荒的,頭一次體罰了他,把他關在祠堂里跪了一天。在蘇邁的眼中,商人是低賤的職業,低買高賣,掙的是昧良心的錢。要不怎麼士農工商,商人地位最低。蘇家耕讀傳家,即便因為元祐黨人的事情日漸沒落,也絕不能去做商賈之事。當初蘇軾被貶,一貶再貶,甚至都貶去了儋州當教習,吃蟲子青蛙,也沒有動過去做商賈的念頭,現在的日子過得再艱苦,能艱苦過那個時候麼?
蘇義無論怎麼解釋,分析利弊,在蘇邁這兒就是通不過。無奈,他只好退而求次,找一個代理人合夥。
錢胖子就是他最終選定的目標。
錢胖子這傢伙,和蘇義是同學,倆人都在嘉禾名士吳春玉老爺子門下讀書。錢胖子的爹,是一個出身農戶的商賈。農戶本就低賤,商賈地位更低。若不是看在錢的面上,吳春玉老先生是萬不可能收這樣的弟子的,說出去都覺得丟人。
錢胖子長得痴肥,不招先生待見,學業又很差,常常遭到同學們的捉弄,在學堂里沒什麼朋友。後來錢胖子的老爹做生意折了本錢,不得不變賣商鋪還帳,剩餘幾個錢買了幾畝地,回家種地過活去了。吳老先生的學堂,可不是窮鬼可以進的,自然也就輟學了。
蘇義當時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能接觸到的人有限。在他能接觸到的所有人中,也就只有錢胖子,勉強符合他的要求。經過一番觀察和調查之後,蘇義登門了,錢胖子沒想到自己退學了,還能有同學到家裡來,感動不已。他的老爹錢貴聽說他是縣太爺的弟弟,也不敢怠慢,把家裡下蛋的雞殺了款待。
就這樣,蘇義一邊啃著雞腿兒喝著黃酒,一邊發動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給錢家父子強行洗腦了一波兒。父子二人就此上了賊船,成為了蘇義的第一批擁躉。
後來錢胖子跟蘇義坦白,其實當時要不是實在不甘心在鄉下種地,他爹也不會信了蘇義的忽悠。他老爹原本的打算是,通過蘇義傍上他做嘉禾縣令的大哥蘇邁,看看能不能找個機會東山再起。沒成想,蘇義拿出了『白糖』的秘方,一炮而紅。眼見著生意越來越好,日進斗金,錢貴這才打消了雜念,一心一意地跟著蘇義干。
錢家父子得了秘法之後,很容易就制出了白糖。錢貴是做了一輩子生意的商人,自然看得出裡頭的商機。他不是沒有想過拿了秘方跑路。有了這秘方在手,到哪兒都不愁賺錢。但最終,他還是沒這樣做。因為合作之初,蘇義就言明,他提供秘方,不參與經營。只要純利三成,其餘都是錢家父子的。
這樣的條件,錢貴沒有理由不接受。通常這種秘法決定一切的生意里,掌握秘法的一方至少也是要純利的七成甚至更多。而蘇義只要三成,等於是白送一場富貴給他們。承了這麼大的恩情,若還想著跑路,實在是太不當人了。更何況,跑路也不是沒有風險,誰知道蘇義有沒有準備?若是他得知自己跑路,告官說自己的秘方被竊,憑蘇家的聲望,肯定沒人相信他們父子。屆時無論逃到哪兒,都得吃一場官司。
思前想後,錢貴還是打消了跑路的念頭,老老實實地和蘇義合作了起來。
蘇義以錢家父子的名義,取自己名字中的『義』字和錢胖子名字中的『亨』字,創辦了義亨商號。三年下來,賺得是盆滿缽滿。在蘇義的提點下,錢家父子大肆購買田產,坊間傳聞,嘉禾縣有一半都是錢家父子的,錢貴也因此得名『錢半城』,儼然已經是嘉禾的首富了。
賺錢越多,發展得越好,得蘇義的提點越多,錢貴對他便越敬畏。他不但自己在蘇義面前以老僕自居,還時時告誡自己的兒子,錢家能有今日都是蘇義的再造之恩,沒有蘇義,爺倆現在早變成鄉下種地的農夫了。
原定的三七分帳,也沒有真正執行。按錢貴的說法,他不過是蘇義的管家,義亨號的所有財產都是蘇義的,他只是代管而已。什麼時候蘇義有需要,盡可全部拿走,他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能不能做到,要事到臨頭才知。反正話是這樣說了,迄今為止他也是這樣做的。
蘇義這一路走得這麼慢,就是為了等錢胖子。事發突然,他一點準備都沒有,就被迫上路了。他的產業全都在嘉禾,他去了汴梁,這些產業怎麼辦?思前想後,蘇義決定把生意做到京城去,所以他派人去嘉禾報了信,讓錢胖子火速趕來匯合。
錢胖子得到消息,立即從嘉禾出發,一路上不惜馬力,七天不到趕到陳州,已經是飛一般的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