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金蟬脫殼


  潁州城的秋日,天空是洗過般的蒼青色,高遠而冷漠。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了塵土、枯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刑場的鐵鏽與血腥氣息的沉重味道。

  菜市口的刑台前,早已被烏泱泱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今日,是祁淮予行刑的日子。

  辛久薇站在人群外圍一處略高的茶肆二樓雅間窗前。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裙,臉上蒙著薄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那眼底深處,沒有一絲即將見證仇人伏誅的痛快,只有歷經兩世、看透生死的冰冷與漠然。

  前世,她就是在這個男人身上,耗盡了辛家嫡女的所有驕傲與熱忱,最終換來的,卻是辛氏滿門傾覆,自己被他親手灌下毒酒,在無盡的痛苦和悔恨中咽氣。

  那份蝕骨的恨意,早已在重生後的步步為營中,淬鍊成了最堅硬的冰。

  樓下,囚車吱呀作響,緩緩駛來。

  

  喧鬧的人群瞬間爆發出更激烈的議論聲,有唾罵,有惋惜,有純粹看熱鬧的興奮。

  「看!那就是祁淮予!忘恩負義的東西!」

  「嘖嘖,白瞎了一副好皮囊,心比墨還黑!」

  「辛三小姐當初真是瞎了眼……」

  「噓!小聲點,辛家的人也在附近呢!」

  辛久薇置若罔聞。她的目光,穿透喧囂,精準地鎖定了囚車中那個形容枯槁的男人。他穿著骯髒的囚服,頭髮凌亂,臉色灰敗,曾經清俊的眉眼被恐懼和絕望扭曲,哪裡還有半分前世位極人臣時的意氣風發?

  呵……辛久薇心底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祁淮予,你也有今天。看著你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比親手剮了你,更讓我覺得快意。前世你加諸在我和辛家身上的痛苦,今日,就用你的人頭來祭奠吧。

  囚車停在刑台下。劊子手是個滿臉橫肉、袒露著古銅色胸膛的壯漢,他提著那把泛著幽冷寒光的鬼頭刀,像拎著一件尋常物件,一步步踏上高台。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嘈雜都變成了壓抑的、令人窒息的嗡嗡聲。

  祁淮予被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拖拽著,踉蹌地推上刑台。他似乎想掙扎,想嘶吼,但被堵著嘴,只能發出嗚嗚的絕望悲鳴。他渾濁的目光掃過台下,有那麼一瞬間,似乎穿透了人群,直直地撞上了辛久薇冰冷的視線。

  辛久薇迎著他的目光,面紗下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條骯髒的、即將被碾死的蛆蟲。

  監斬官面無表情地宣讀著罪狀,冗長的罪名一條條念出,字字句句都是祁淮予的催命符。最後一聲「驗明正身,即刻行刑」落下,如同驚雷炸響在刑場上空。

  劊子手上前一步,熟練地拔掉祁淮予後頸處的亡命牌,一手按住他劇烈顫抖的肩膀,一手高高舉起了沉重的鬼頭刀。陽光刺破雲層,落在刀鋒上,反射出刺眼奪目的寒光,晃得台下眾人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辛久薇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也仿佛被那寒光凍結。她屏住了呼吸,前世臨死前那杯毒酒的苦澀與灼痛感,不合時宜地再次湧上喉嚨。結束了,祁淮予。這一世,你的血,將徹底洗刷我前世的屈辱!

  「咔嚓——!」

  一聲沉悶而乾脆的骨肉分離聲響起。伴隨著台下驟然爆發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一顆人頭帶著噴濺的血箭,沉重地滾落在刑台之上。無頭的屍身抽搐了幾下,轟然倒地,溫熱的鮮血迅速在粗糙的木台上蔓延開來,散發出濃烈的腥氣。

  人群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更大的喧譁。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掩面不敢看,有人議論著那血腥的場面。

  辛久薇的目光,卻在那顆滾落的人頭定格的一剎那,驟然凝固!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沉了下去!

  不對!

  非常不對!

  那顆人頭,雖然披散著頭髮,沾滿了血污,五官因死亡而扭曲,但辛久薇對祁淮予太熟悉了!前世同床共枕多年,他身體的每一處細節,她都刻骨銘心!尤其是……

  辛久薇的瞳孔急劇收縮,視線死死鎖在那顆人頭**耳後**的位置!

  前世,祁淮予的右耳後下方,有一道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月牙形小疤。那是他幼時頑皮爬樹跌落被樹枝劃傷留下的,位置非常隱蔽,若非極為親密之人,絕不可能知曉。辛久薇曾無數次撫摸過那道小小的疤痕。

  而現在,刑台上那顆滾落的人頭,耳後皮膚雖然沾著血污,但清晰可見——那裡**光潔平滑,什麼都沒有!**那道獨一無二的月牙形小疤,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辛久薇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她四肢百骸都僵硬起來。方才那點復仇的快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驚疑和一種被愚弄的巨大憤怒!

  這不是祁淮予!

  有人偷梁換柱!有人用死囚代替了祁淮予!

  是誰?誰有這麼大的膽子,能在朝廷重犯行刑前動手腳?答案幾乎呼之欲出——二皇子!只有他有這個能力,有這個動機!祁淮予是他豢養的惡犬,更是他用來打擊辛家、乃至打擊其他政敵的一把利刃!他怎麼可能輕易放棄這顆棋子?

  辛久薇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才勉強維持住她表面的鎮定。她看著衙役面無表情地拖走無頭屍體,用草蓆裹起那顆假的人頭,看著人群在滿足或驚懼中漸漸散去,留下刑台上那灘刺目的、散發著腥氣的暗紅。

  那灘血,仿佛在嘲笑著她。嘲笑著她以為塵埃落定的復仇,原來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金蟬脫殼!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掃過刑場周圍每一個可疑的角落,掃過那些看似尋常的圍觀者。二皇子的人,一定就在附近!他們一定在看著,看著這場「完美」的行刑,看著辛家「大仇得報」的假象!

  辛久薇緩緩放下支著窗欞的手,指尖冰涼。她最後看了一眼那血腥的刑台,眼神銳利如鷹隼。

  祁淮予,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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