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下落


  她快步上前,穩穩扶住依舊在微微顫抖、卻不再搖搖欲墜的辛兮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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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兮瑤感受到妹妹手臂傳來的力量,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她抬起頭,看向祁懷鶴挺拔如山的背影,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劫後餘生的茫然依賴。

  辛久薇目光如寒星,掃視全場,聲音清越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方才一幕,孰是孰非,孰真孰假,想必已無需我辛久薇再多言!有人為蠅頭小利,構陷親族,喪心病狂!有人為掩蓋自身齷齪,糾纏不休,妄圖毀人名節!更有人,為了一己私慾,妒火中燒,甘為幫凶,煽風點火,其心可誅!」

  她每說一句,目光便如同利劍般掃過癱軟的辛茂、失禁的謝長景和面無人色的薛應雪,三人無不瑟縮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我姐姐辛兮瑤!」辛久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比的驕傲和護犢之情,「行得正,坐得直!冰清玉潔,品性高華!豈容此等宵小之徒肆意污衊?!今日若非祁表哥明察秋毫,洞悉奸佞,我姐姐的清白名聲,我辛氏一族的百年聲譽,險些毀於一旦!此等大恩,辛家銘記於心!」

  她說著,對著祁懷鶴的方向,鄭重地屈膝一禮。

  辛兮瑤看著妹妹為自己據理力爭,聽著她鏗鏘有力的話語,感受著她毫無保留的維護,眼眶瞬間紅了。巨大的委屈和後怕洶湧而來,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滑落。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那無聲的落淚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人心疼。

  祁懷鶴轉過身,正好看到辛兮瑤淚落如珠的模樣。那強忍悲聲的姿態,如同帶雨梨花,瞬間擊中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五年來積壓的困惑和因被冷待而產生的一絲不快,在此刻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一種強烈的保護欲。

  他終於有些明白,瑤表妹那看似冰冷的外殼下,包裹著怎樣一顆敏感又倔強的心。

  他對著辛久薇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落在辛兮瑤身上,帶著無聲的安撫。

  知府小姐周明月此刻也回過神來,臉色極其難看。

  好好的詩會鬧成這樣,始作俑者還是她邀請的客人!

  她立刻上前,對著辛家姐妹和祁懷鶴福身致歉:「辛大小姐受驚了!辛小姐,祁公子,今日之事,明月監管不力,讓此等小人混入詩會,污了辛大小姐清譽,明月在此賠罪!」

  她轉身,對著園中僕婦厲聲道:「來人!將這滿口胡言的辛茂、行為不端的謝長景,還有……薛小姐,都給我『請』出去!擷芳園不歡迎此等卑劣之人!」

  僕婦們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將癱軟的辛茂和失魂落魄的謝長景拖了出去。

  薛應雪羞憤交加,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下,再也維持不住清高姿態,掩面踉蹌著逃離了園子,背影狼狽不堪。

  一場鬧劇,終於落幕。但園中氣氛卻再也無法恢復之前的輕鬆。

  眾人看向辛家姐妹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和敬佩,看向祁懷鶴的目光則充滿了敬畏。

  辛久薇低聲對辛兮瑤道:「姐姐,我們回家。」

  辛兮瑤無聲地點點頭,任由妹妹扶著,腳步虛浮地向外走去。經過祁懷鶴身邊時,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卻終究沒有抬頭看他一眼,只是低不可聞地、帶著濃重鼻音說了一句:「……多謝。」聲音細若蚊吶,卻清晰地落入了祁懷鶴耳中。

  祁懷鶴看著姐妹倆相攜離去的背影,尤其是辛兮瑤那單薄倔強的肩線,心中五味雜陳。那句輕如羽毛的「多謝」,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辛府,辛兮瑤的閨房內。

  厚重的簾幕低垂,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辛兮瑤蜷縮在窗邊的軟榻上,雙臂緊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

  身體不再顫抖,淚水也已乾涸,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

  詩會上那鋪天蓋地的鄙夷目光、謝長景噁心的嘴臉、薛應雪虛偽的煽動、辛茂無恥的指控……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反覆閃現。

  最後定格的,是祁懷鶴如同天神降臨般的身影,和他那雙……帶著心疼和安撫的眼睛。

  「多謝……」她想起自己逃離時那句細如蚊吶的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是感激嗎?是的。是震撼嗎?

  毫無疑問。可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深的茫然和……委屈?

  為什麼偏偏是他?為什麼在她最狼狽不堪、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是那個她遷怒了五年的人,以如此強勢的姿態出現,替她挽回了幾乎無法挽回的局面?這讓她情何以堪?那五年的心結,又該如何安放?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辛久薇溫柔的聲音:「姐姐,是我。開開門好嗎?我讓望晴熬了安神湯。」

  辛兮瑤動了動,卻沒有起身開門,只是悶悶的聲音從臂彎里傳出:「……我沒事。讓我一個人待會兒。」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揮之不去的脆弱。

  門外沉默了片刻,辛久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理解和包容:「好。湯放在門口了。姐姐,事情都過去了,別怕。有我在,有……表哥在,沒人能再傷害你。」她刻意提到了祁懷鶴。

  聽到「表哥」二字,辛兮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將臉埋得更深了。

  前廳書房。

  祁懷鶴與辛久薇對坐。

  辛久薇親自為祁懷鶴斟了杯茶,真誠地道謝:「今日之事,若非表哥及時出現,雷霆手段,姐姐她……後果不堪設想。久薇代姐姐,謝過表哥大恩。」她起身,鄭重一禮。

  祁懷鶴連忙虛扶:「表妹不必如此,一家人,何須言謝。瑤表妹受此大辱,懷鶴未能早些察覺,已是失職。」

  他眉頭微鎖,眼中帶著深深的困惑,「只是……表妹,瑤表妹她……似乎對我成見極深?方才在園中,她……」

  他回想起辛兮瑤那句帶著哭腔的「多謝」和始終不肯抬起的頭,以及此刻避而不見的態度,心中像堵了一團棉花。

  辛久薇看著祁懷鶴真誠困惑的眼神,心中暗嘆。姐姐的心結,終究需要她自己解開,旁人無法代勞。

  她斟酌著開口:「表哥多心了。姐姐性子要強,今日受了天大委屈,一時難以平復,並非針對表哥。況且……」

  她頓了頓,決定點到為止,「幼時在勻城,姐姐待我極好,或許是覺得……我受了些委屈吧。」

  她沒有明說祁家當年的冷待,但話中之意,祁懷鶴何等聰明,瞬間便捕捉到了關鍵!

  他猛地想起辛兮瑤在辛府前廳第一次見他時的冰冷眼神,想起她匆匆離去的決絕背影,再聯想到辛久薇那句「幼時在勻城,姐姐待我極好,或許是覺得……我受了些委屈吧」……一個模糊而震撼的念頭瞬間擊中了他!

  難道……瑤表妹這些年對自己的冷淡和敵意,竟是因為……她認為祁家當年虧待了久薇表妹?她是在……替妹妹抱不平?所以連帶著遷怒於他,甚至整個祁家?

  這個認知讓祁懷鶴心中翻江倒海!震驚、錯愕、恍然、愧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原來那冰冷的表象下,藏著的是一顆如此熾熱護短的心!她竟是為了保護妹妹,而將自己隔絕在外整整五年!

  「原來……竟是因為這個?」祁懷鶴喃喃低語,眼神複雜地看向辛久薇,「是我疏忽了……竟從未察覺瑤表妹的心思。」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他想立刻去見辛兮瑤,想告訴她,祁家早已不同往日,祖父對兩位表妹也多有掛念……更想告訴她,她的這份護妹之心,讓他動容,也讓他心疼。

  辛久薇看著祁懷鶴變幻的神色,知道他已想通了關竅,便不再多言,轉回正題:「表哥,勻城田莊之事,我和姐姐會去。姐姐現在情緒不穩,待她平復些,我會與她商議行程。」

  祁懷鶴壓下心頭的波瀾,正色點頭:「好。此事宜早不宜遲。錢貴此人膽大妄為,恐生變故。表妹們定下行程,告知於我,祁家會派人沿途護衛,確保安全。」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今日詩會之事,讓他對潁州某些人的下作手段有了更深的警惕。

  夜深人靜。

  辛兮瑤依舊蜷縮在軟榻上,毫無睡意。

  白日裡驚心動魄的一幕幕依舊在腦海中翻騰。混亂中,袖袋裡那枚讓她蒙受不白之冤的假玉佩,不知何時滑落出來,掉在榻邊的地毯上。

  她怔怔地看著那枚在月光下泛著冰冷光澤的玉佩,又想起祁懷鶴那雙深邃的眼眸,心中一片煩亂。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將那枚代表屈辱的玉佩扔得遠遠的,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玉質時,卻頓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將那枚玉佩緊緊攥在了手心,仿佛想用盡全身力氣將其捏碎,又仿佛……在抓住什麼別的東西。

  辛府書房,燭火搖曳。

  辛久薇送走祁懷鶴,獨自坐在書案後,揉著發脹的額角。詩會的風波雖已平息,但姐姐的心結、勻城之行、以及潛藏在暗處如毒蛇般的祁淮予,都讓她心頭沉甸甸的。

  「小姐。」辛葵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凝重。

  辛久薇精神一振:「有消息了?」她敏銳地察覺到辛葵語氣中的不同尋常。

  「是!重大發現!」辛葵快步走進,反手關好房門,壓低的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我們的人按小姐吩咐,死盯黑風山腳那片區域,尤其是那個廢棄的小鐵礦洞!蹲守了七天七夜,終於抓到狐狸尾巴了!」

  她湊近書案,語速極快:「就在兩個時辰前,天剛擦黑,一輛沒有標識、看起來像是運雜物的破舊驢車,鬼鬼祟祟地繞到礦洞後山一處極其隱蔽的山坳里停下!趕車的是個生面孔,身手很利落。他卸下了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扛著就鑽進了礦洞旁邊一個被藤蔓半掩著的小洞口!那洞口極其隱蔽,若非我們的人一直用千里鏡盯著,根本發現不了!」

  辛久薇眼中精光爆射:「麻袋裡是什麼?看清了嗎?」

  「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但從那人扛著的姿勢和麻袋墜落的形狀看,像是……米糧!還有幾個小點的包袱,像是藥材!」辛葵肯定道,「而且,那人進去大概一炷香時間就出來了,出來時麻袋空了!他駕車離開後,我們的人冒險摸到那山坳附近查看,發現了清晰的腳印和車轍印,還有……這個!」

  辛葵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東西,一層層打開——赫然是半枚沾滿泥污、被踩得有些變形的玉扳指!那玉質溫潤,即使在污損下也難掩其質地。辛葵將扳指內側對著燭光:「小姐您看!」

  辛久薇湊近,借著跳躍的燭火,清晰地看到扳指內側,刻著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辨認、卻無比熟悉的篆體字——「祁」!

  「祁淮予!」辛久薇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個名字!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瀰漫整個書房!她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凜冽,如同出鞘的利劍!前世,祁淮予功成名就後,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塊好玉,親手畫了圖樣,讓玉匠做了這枚扳指,內側就刻著他的姓氏,視為心愛之物,常戴於拇指!這半枚扳指,如同最確鑿的鐵證!

  「是他!果然是他藏在那裡!」辛久薇緊握著那半枚扳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冰涼的觸感如同祁淮予陰毒的目光,「好!很好!終於找到你這隻陰溝里的老鼠了!」

  「小姐,我們怎麼辦?要不要立刻帶人……」辛葵眼中寒光一閃,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辛久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狂喜過後是極致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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