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表哥維護姐姐
說完,不待辛父回應,便迅速轉身,裙裾劃出一道決絕的弧度,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前廳,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塊拒絕融化的寒冰。
那一聲「瑤表妹」被生生卡在祁懷鶴的喉嚨里。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伸出的手也尷尬地停在半空,眼中清晰地閃過愕然、失落,以及濃濃的不解。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哪裡得罪了這位表妹,竟讓她連一個眼神、一句寒暄都吝於給予,避他如蛇蠍。
廳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辛父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連忙打圓場:「懷鶴賢侄莫怪,兮瑤她……她性子向來如此,有些孤僻,許是今日去寺里累了。」這解釋蒼白無力。
辛久薇將祁懷鶴的錯愕和姐姐的冰冷盡收眼底,心中無聲嘆息。姐姐的心結,果然還是那麼深。她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地岔開話題,試圖緩解尷尬:「表哥押運藥材,想必對潁州碼頭情況也需了解。不知這批藥材是走官船還是……」
祁懷鶴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他重新坐下,看向辛久薇,眼神變得鄭重:「多謝表妹關心。藥材之事已安排妥當。其實,此來拜會,除了探望姑父,還有一事,需得與姑父和表妹們商議。」
辛父和辛久薇都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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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懷鶴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帳冊,放在桌上,正色道:「這是姑母(辛母)在勻城的兩處陪嫁田莊,近兩年的收成帳目明細。祖父年事漸高,精力不濟,近來查看帳目,發現其中頗多蹊蹺之處。莊頭錢貴上報連年『旱災』『蟲害』,收成大減,佃戶怨聲載道,押金剋扣嚴重。祖父派人暗中查訪,發現錢貴中飽私囊,謊報災情,甚至私下倒賣田莊產出,數額不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辛父和辛久薇:「這兩處田莊是姑母的嫁妝,按理當歸辛家所有,尤其該由表妹們繼承。錢貴敢如此膽大妄為,也是欺表妹們年幼,姑父又遠在潁州,疏於監管。如今東窗事發,錢貴氣焰囂張,甚至揚言田莊是他多年經營所得,反咬祁家覬覦。祖父的意思是,此事牽涉姑母遺產,非同小可。若要徹底清算錢貴,追回損失,併名正言順地接管或處置田莊,恐怕……需得姑母的親生血脈,也就是表妹們,親自去勻城一趟,以繼承人的身份,主持大局,方能震懾宵小,堵住悠悠眾口。」
祁懷鶴的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辛父看著帳冊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臉色變得很難看,那是亡妻留下的產業,竟被如此糟蹋!辛久薇則瞬間明白了祁懷鶴此行的真正目的。
處理母親遺產,清點帳目,處置惡僕,這確實是她們姐妹必須親自出面的大事!
但此事也不能立刻做下決斷,祁懷鶴來得匆忙,辛父差人為他打掃出客房,在辛府住下。
幾日後。
潁州知府小姐周明月的春日詩會,設在了城西風景如畫的「擷芳園」。
園內百花初綻,蝶舞鶯啼,水榭亭台間衣香鬢影,笑語嫣然。
薛應雪一身鵝黃春衫,宛如枝頭新蕊,正與幾位閨秀在水榭中品評新到的詩稿,眼角餘光卻時不時掃向不遠處獨自憑欄、神色略顯疏離的辛兮瑤,以及正與周明月交談的辛久薇。
「薛姐姐,你看辛大小姐,今日似乎興致不高?」一位與薛應雪交好的李小姐低聲問道。
薛應雪用團扇掩唇,輕輕一嘆:「唉,許是心中有事吧。前些日子在靈覺寺……唉,不提也罷。只是可憐謝公子一片痴心,如今……」她恰到好處地欲言又止,成功勾起了幾位小姐的好奇心。
就在這時,薛應雪事先安排好的「引子」——辛家那個不成器的旁支子弟辛茂,端著一杯酒,搖搖晃晃地走到水榭中央,故意提高了嗓門,帶著幾分「酒意」和「憤懣」:
「諸位才子佳人!今日詩會雅集,本不該提掃興之事!可我辛茂實在憋不住了!」他猛地一指辛兮瑤的方向,「堂姐(辛兮瑤)!你既與謝長景謝公子舊情難忘,何苦因著久薇堂妹不喜,就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生生拆散一對有情人!那日……那日在靈覺寺,我親眼所見!你拿著謝公子贈你的定情玉佩,睹物思人,淚眼婆娑!既如此,何不順了自己的心意?久薇堂妹再厲害,還能管得了姐姐的終身大事不成?」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辛兮瑤身上!辛兮瑤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猛地站起身,又驚又怒,渾身都在發抖:「辛茂!你……你血口噴人!我何時拿過他的玉佩!」她氣急攻心,聲音都變了調,平日裡的高傲冷艷在突如其來的污衊面前顯得如此脆弱無力。她想辯解,想斥責,可巨大的羞辱和憤怒堵在胸口,讓她除了「血口噴人」四個字,竟說不出更多有力的反駁。不善言辭的弱點,在此刻暴露無遺。
薛應雪心中冷笑,面上卻適時地露出「震驚」和「關切」,驚呼道:「哎呀!辛大小姐竟還留著謝公子的定情信物?這……這豈不是……」她故意停頓,留下無限遐想空間。
仿佛是為了印證辛茂的話,也為了將這場戲推向高潮,謝長景「恰巧」出現在園門處,聽聞此言,臉上瞬間湧起「狂喜」和「感動」,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沖了過來,聲音激動得發顫:「瑤兒!瑤兒!是真的嗎?你心裡果然還有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鐵石心腸!」他衝到辛兮瑤面前,張開雙臂就想擁抱她,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得逞的陰鷙,「那玉佩……那玉佩你果然還留著!那是我們的定情信物啊!瑤兒,跟我走吧,我定不負你!」
辛兮瑤看著謝長景那張虛偽深情的臉,聽著周圍越來越大的竊竊私語和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看戲的目光,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她想推開謝長景,想大聲否認,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可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巨大的委屈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袖袋裡那枚被強塞的、此刻如同烙鐵般存在的假玉佩,更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讓她百口莫辯!她孤立無援,如同暴風雨中飄搖的小舟。
辛久薇在謝長景出現時已快步走來,眼神冰冷如霜。她擋在搖搖欲墜的姐姐身前,厲聲呵斥:「謝長景!滾開!休要在此污衊我姐姐清譽!」她目光如刀般掃向辛茂,「辛茂!你受人指使,構陷親族,可知家法森嚴!」
然而,薛應雪豈容她掌控局面?她立刻接口,聲音帶著「痛心疾首」:「辛妹妹!事已至此,辛公子親眼所見,謝公子真情流露,人證『物證』俱在,你再替姐姐遮掩也是無用啊!辛大小姐也是可憐人,被情所困,舊情難斷也是人之常情……」她巧妙地坐實了「舊情難斷」、「私下幽會」、「保留信物」的罪名,將辛兮瑤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場面極度混亂。辛兮瑤的搖搖欲墜,謝長景的「深情」表演,辛茂的「義憤」指控,薛應雪的煽風點火,辛久薇的厲聲呵斥,交織成一曲毀滅辛兮瑤名譽的惡毒樂章。
就在辛兮瑤羞憤欲絕、辛久薇怒斥無果、謝長景即將觸碰到辛兮瑤手臂的千鈞一髮之際——
「好一場顛倒黑白、構陷親族、欺辱弱質的大戲!真是讓祁某大開眼界!」
一個清朗沉穩、卻蘊含著山雨欲來般冰冷怒意的聲音,如同驚雷,驟然在人群外炸響!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園內所有的嘈雜!
眾人驚愕回頭。只見園門處,祁懷鶴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他依舊是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如松,俊朗的面容上再無半分溫潤,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銳利如鷹隕,冷冷地掃過混亂的中心,最終定格在辛茂身上。強大的氣場如同無形的巨石,瞬間讓喧鬧的擷芳園陷入一片死寂!連聒噪的鳥鳴都仿佛消失了。
祁懷鶴邁步走來,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尖上。他無視了臉色驟變的薛應雪和僵住的謝長景,徑直走到面無人色、酒意全被嚇醒的辛茂面前。
「辛茂?」祁懷鶴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上月二十七,你父親挪用辛氏公中銀錢三百八十兩,償還其在『如意坊』欠下的賭債。是你,以你名下西郊那三十畝水田作抵押,求到我祁家商行潁州分號掌柜面前,聲淚俱下,求祁家暫借周轉,言明半月即還。可有此事?」
辛茂如遭五雷轟頂,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嘴唇哆嗦著:「祁……祁公子……我……」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最大的把柄,竟被這位突然出現的祁家表哥輕描淡寫地當眾揭穿!
祁懷鶴根本不需要他回答,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轉向一旁臉色慘白、試圖後退的謝長景。
「謝公子。」祁懷鶴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錘,砸在謝長景心上,「你名下『寶豐』錢莊,上月因一樁五千兩存銀兌付糾紛,信譽掃地,幾近倒閉。你走投無路,於上月十五,以三分利的高息,向城南『義信堂』的趙疤臉借了三千兩白銀周轉,約定三月為期,逾期則以錢莊地契相抵。此事,可需祁某請趙疤臉帶著借據,來此與謝公子當面對質?」他微微傾身,靠近面無人色的謝長景,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入周圍人耳中,「或者,祁某該提醒謝公子,你抵押給趙疤臉的,除了地契,還有……你謝家祖宅的房契?」
謝長景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水漬!他指著祁懷鶴,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祁懷鶴不僅知道他的錢莊要完蛋,連他抵押祖宅借高利貸這種絕密之事都一清二楚!這簡直是要把他徹底打入地獄!
最後,祁懷鶴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落在了強作鎮定、卻指尖發顫的薛應雪身上。
「薛小姐。」祁懷鶴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欽佩」,「『消息』如此靈通,煽風點火的本事更是爐火純青,薛小姐真乃女中『豪傑』。只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下次替人傳話、構陷他人之前,薛小姐不妨先抽空,好好查查自己名下那兩間綢緞莊的帳目,看看那虧空的三千兩銀子,究竟去了何處?又是否經得起官府盤查?祁某不才,恰巧認識幾位府衙刑名師爺,對查帳之事,頗有些心得。」
薛應雪的臉瞬間血色盡褪,變得比辛兮瑤還要蒼白!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她挪用的事情,做得極其隱秘,祁懷鶴怎麼會知道?!
他這是在赤裸裸地威脅!如果她再敢興風作浪,祁懷鶴不介意將她的醜事也捅到府衙去!她引以為傲的清高才女形象,將徹底崩塌!
祁懷鶴這精準狠辣、直擊要害的三連擊,如同三道九天驚雷,將辛茂、謝長景、薛應雪三人精心編織的污衊之網徹底轟得粉碎!
擷芳園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祁懷鶴展現出的雷霆手段和深不可測的信息掌控力所震懾!看向辛茂三人的目光,只剩下鄙夷和唾棄!
死寂的擷芳園,只有風吹過花葉的沙沙聲,以及謝長景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辛久薇在祁懷鶴開口說出第一句話時,緊繃的心弦就驟然鬆開了。看著表哥如同天神降臨般,以摧枯拉朽之勢撕碎陰謀,她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暖流和感激。此刻,正是為姐姐徹底正名、穩固勝局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