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再到勻城


  幾日後。

  書房內,空氣凝滯得如同結了冰。

  蕭珣負手立於窗前,晨曦的金輝落在他玄色錦袍上,卻驅不散那周身瀰漫的、幾乎化為實質的陰鷙寒氣。他背對著跪在地上的暗衛首領柳鴉,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卻讓柳鴉感到脊椎都竄起一股寒意。

  「人呢?」

  「回稟殿下,」青鳶頭垂得更低,聲音乾澀,「屬下等奉命前往辛府,辛老爺言道,辛大小姐…已於三日前離府,說是心中煩悶,欲外出散心,歸期未定。府中上下,從管家到僕役,皆…口徑一致,不知其具體去向。」

  他頓了頓,艱難地補充道,「屬下暗中探查了辛家幾處別院、商鋪,均無蹤跡。辛府…似有準備,守口如瓶。」

  「散心?」蕭珣緩緩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襯得那雙深邃眼眸更加幽暗駭人。「好一個『散心』!」他重複著這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刻骨的嘲諷。

  他的目光掃過書案,那封冰冷決絕的「辛氏」絕筆信,依舊被鎮紙壓在那裡,如同一個無聲的諷刺。昨夜蝕骨的纏綿,她情動時的低吟,迷離的眼神,此刻與這紙上冰冷疏離的字句形成最殘忍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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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一聲巨響!蕭珣猛地抓起書案上那個辛久薇曾用過的、素白細膩的汝窯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仿佛還能感受到她指尖殘留的溫度。下一秒,他眼中戾氣暴漲,手臂狠狠一揮!

  精緻的茶杯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堅硬的金磚地面上!瞬間粉身碎骨!碎裂的瓷片四濺開來,如同他此刻被狠狠撕裂又強行按捺的怒火。

  柳鴉身體一顫,將頭埋得更低,不敢直視那滿地狼藉和殿下眼中翻湧的駭人風暴。

  「活要見人!」蕭珣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冰碎裂,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瞬間充斥了整個書房,

  「死要見屍!本王的耐心有限。調動所有人手,潁州境內,掘地三尺!周邊州府,水路陸路,所有關卡驛站,給本王一寸寸地篩!凡有知情不報者,殺!凡有阻礙者,殺!本王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三日之內,本王要知道她到底去了哪裡!」

  那森冷的「殺」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青鳶心上。

  「是!屬下遵命!定不負殿下所託!」青鳶凜然應聲,不敢有絲毫怠慢,迅速領命退下。

  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蕭珣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薄薄的絕筆信。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紙箋在他掌中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藥力所致,非出本心……雲泥有別……皆為幻夢……懇請殿下忘卻……」

  他低聲念著,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與此同時,潁州城外僻靜的官道上。

  一輛外表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晨霧中低調地駛離。車內,辛久薇靠坐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她換下了昨夜的玄色勁裝,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棉布衣裙,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眉宇間卻是一片沉靜的冰封。只有緊抿的唇角,泄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辛兮瑤坐在她身側,擔憂地看著妹妹略顯蒼白的側臉和眼底淡淡的青影,幾次欲言又止。她不明白妹妹為何突然決定離開潁州,還走得如此倉促隱秘,連去向都瞞著父親。但昨夜妹妹一身狼狽歸來,那破碎的衣衫和肩頭刺目的包紮,以及她眼中深藏的驚惶與決絕,都讓辛兮瑤將所有疑問咽了回去。她只知道,妹妹需要離開,需要保護。

  馬車前方,祁懷鶴騎著馬,親自護送。他面容沉穩,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辛葵扮作普通車夫,坐在車轅上,警惕地留意著後方動靜。他們選擇了一條相對偏僻的小路,避開官道關卡。

  「薇兒,」辛兮瑤終是忍不住,輕輕握住妹妹微涼的手,「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勻城嗎?」她隱約猜到。

  辛久薇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沉靜,再無昨夜的驚濤駭浪。「嗯,勻城。去處理母親留下的田莊,也……避避風頭。」她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姐姐,到了勻城,對外只說是回家探望外祖,處理母親遺物。潁州之事,尤其……昨夜之事,一字不可提。」

  辛兮瑤看著妹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重重點頭:「我明白。薇兒,你放心,姐姐會護著你。」她握緊了妹妹的手,傳遞著無聲的支持。

  辛久薇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姐姐的手,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勻城,是她精心挑選的避風港,也是追查祁淮予的重要跳板。更重要的是,在那裡,她要親手為姐姐鋪就一條遠離前世悲劇的幸福之路。至於蕭珣……她強迫自己將那個名字和昨夜混亂的記憶一同深埋心底。雲泥之別,當斷則斷。

  馬車轆轆前行,駛向未知的勻城。辛久薇閉上眼,將頭輕輕靠在車壁上。潁州的喧囂、礦洞的血腥、別院的混亂……都漸漸被拋在身後。新的戰場,已然拉開序幕。

  潁州別院,書房門被急促叩響。柳鴉臉色凝重,手中捧著一封蓋著鮮紅火漆的密信。

  「殿下!京中八百里加急!」

  蕭珣接過密信,拆開火漆。目光掃過信箋上的內容,臉色驟然陰沉如水!

  信是皇帝身邊最信任的老內侍親筆所書,字跡潦草,透著十萬火急:皇帝於三日前早朝時突然嘔血昏厥,病情急劇惡化,現已昏迷不醒!二皇子蕭玦以監國身份總攬朝政,排除異己,動作頻頻!朝堂局勢危如累卵!信末是泣血般的催促:「國本動搖,社稷危殆!請殿下速歸!遲則生變!」

  「父皇……」蕭珣捏著密信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發出咯咯輕響。一股巨大的壓力與冰冷的憤怒瞬間席捲了他!他必須回京!立刻!馬上!

  然而,辛久薇……她尚未找到!

  他猛地抬頭,目光再次投向牆上那幅畫像。畫像中的女子,眼神清冷倔強,仿佛在無聲地嘲諷著他的困境。

  「柳鴉!」蕭珣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備馬!即刻啟程回京!」

  「那…辛姑娘那邊?」柳鴉遲疑問道。

  蕭珣眼中風暴翻湧,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與決絕:「留下你的人,繼續給本王找!盯緊辛府!盯緊潁州所有可能與她有聯繫的渠道!本王要知道她的一舉一動!還有,」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寒,「傳令下去,必要時……可動用非常手段!本王只要結果!」

  他必須走,但她也必須在他的掌控之中!天涯海角,她也休想真正逃脫!蕭珣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牆上的畫像,仿佛要將她的身影刻入骨髓,隨即轉身,帶著一身凜冽的殺伐之氣,大步流星地踏出書房,奔赴那權力傾軋、危機四伏的京城漩渦。

  就在蕭珣離開潁州的同一天,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祁懷鶴的親自護送下,歷經數日顛簸,終於駛入了江南水鄉——勻城的地界。

  勻城,辛久薇母親祁氏的娘家所在。不同於潁州的剛硬,這裡小橋流水,粉牆黛瓦,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水汽和淡淡的草木清香。馬車駛過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座氣派卻不失雅致的府邸前。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祁府。

  得到消息的祁家眾人早已等候在門前。為首的是辛久薇的大舅舅祁峰,一位面容方正、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眼中帶著商賈的精明與長者的寬厚。

  他身側是辛久薇的大舅母沈萍,容貌溫婉,眉眼間與辛母有幾分相似,此刻正殷切地望著馬車。旁邊站著辛久薇的姨母祁芯,氣質溫和大方,以及表姐祁星繪,容貌明麗,眼神靈動好奇。

  「薇兒!兮瑤!」馬車剛停穩,沈萍便忍不住上前幾步,聲音帶著哽咽,「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她看著從馬車上下來的姐妹倆,尤其是看到辛久薇略顯蒼白卻強撐精神的臉色,心疼不已。

  「大舅舅,大舅母,姨母,星繪表姐。」辛久薇和辛兮瑤連忙上前見禮。辛久薇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努力扯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勞煩長輩們久候,是薇兒和姐姐的不是。」

  「快別這麼說!一家人,說什麼見外話!」祁峰笑著擺手,目光慈愛地打量著兩個外甥女,「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外祖父一早就念叨著了,快進去吧!」

  祁星繪也活潑地挽住辛兮瑤的手臂:「兮瑤表姐,久薇表妹,你們可算來了!勻城可多好玩的了,回頭我帶你們去!」

  眾人簇擁著姐妹倆向府內走去,氣氛熱絡溫馨。祁懷鶴跟在後面,看著母親拉著辛久薇的手噓寒問暖,看著妹妹祁星繪圍著辛兮瑤嘰嘰喳喳,緊繃了數日的心弦終於稍稍放鬆。勻城,至少在明面上,是安全的港灣。

  然而,在這份和諧之中,一道格格不入的視線卻如同冰冷的芒刺,落在了辛久薇身上。

  辛久薇似有所感,抬眼望去。只見人群稍後處,站著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她穿著鵝黃色的嶄新襦裙,梳著精緻的雙丫髻,插著金簪,容貌嬌俏可人,正是辛久薇的表妹——祁畫月。只是此刻,祁畫月那雙本該天真爛漫的大眼睛裡,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敵意,以及……一絲深藏的怨恨?她的目光在辛久薇略顯疲憊卻依舊難掩清麗的面容上逡巡,尤其在看到她與祁懷鶴一同歸來時,那眼神更是冷了幾分,小嘴微微撅起。

  辛久薇心中瞭然。前世模糊的記憶里,這位小表妹似乎就對祁淮予那副偽君子的皮相極為傾慕,視其為「謫仙公子」。如今祁淮予被自己「害」得身敗名裂、「慘死」刑場,祁畫月恐怕是將這筆帳算在了自己頭上,覺得自己毀了她的「美夢」和「可能的姻緣」。再加上自己姐妹的到來,分走了原本屬於她的關注……敵意和嫉妒,在所難免。

  辛久薇面上不動聲色,只當沒看見祁畫月不善的目光,隨著眾人向正廳走去。心中卻已暗自警惕:勻城的日子,恐怕不會如表面這般平靜。祁畫月,或許就是這平靜水面下的第一道暗流。

  果然,在去正廳的路上,趁著眾人不注意,祁畫月故意落後幾步,湊到辛久薇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一種故作天真的語調,細聲細氣地問:「久薇表姐,聽說潁州刑場可嚇人了?那個祁公子…哦不,那個大壞蛋祁淮予,真的是被表姐你親自送上去的呀?表姐你好厲害哦,一點都不怕嗎?」

  這話看似天真好奇,實則字字誅心,刻意提起刑場血腥和祁淮予,暗指辛久薇心狠手辣,更是想勾起她的恐懼或內疚。

  辛久薇腳步微頓,側頭看向祁畫月。她比祁畫月高半個頭,目光平靜無波,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穿透力,讓祁畫月心頭莫名一慌。

  「畫月表妹說笑了。」辛久薇的聲音清冷平和,聽不出絲毫情緒,「國法森嚴,懲惡揚善,天經地義。祁淮予罪有應得,伏法受誅,乃是朝廷律令,非我一人之功。至於怕不怕……」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為惡者伏誅,大快人心,何懼之有?」她說完,不再理會祁畫月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的長輩。

  祁畫月站在原地,看著辛久薇挺直的背影,氣得狠狠跺了跺腳,小臉漲得通紅。這個辛久薇!果然如傳聞中一樣,牙尖嘴利,心腸冷硬!害死了她的「淮予哥哥」,還如此理直氣壯!她絕對不會讓她在勻城好過的!

  勻城的初至,在祁家長輩的熱情與表妹祁畫月隱晦的敵意中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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