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震懾
「照料六殿下?」
一個穿著玫紅縷金襖裙、眉眼帶著幾分張揚的少女——李氏之女李蓉——首先開口,語氣帶著誇張的驚訝,「不知辛姑娘是太醫世家出身,還是哪位杏林聖手的傳人?竟有如此妙手回春的本事?我們竟從未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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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下打量著辛久薇一身素雅的月白襖裙,眼中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李妹妹說笑了。」趙明微立刻笑著打圓場,語氣卻隱隱帶著引導,「辛姑娘是六殿下在勻城時的故交,情分不同尋常。照料殿下,自然是盡心竭力,以情動人。這醫術嘛…想必也是殿下福澤深厚,自有天佑。」
她這話,看似解圍,實則將辛久薇的「功勞」歸於虛無縹緲的「情分」和「天佑」,更坐實了她身份不明、手段不明的曖昧。
周圍頓時響起幾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和竊竊私語。
「勻城?那地方…聽說民風粗獷得很。」另一位穿著翠綠撒花襖子的閨秀掩口輕笑,眼神瞟過辛久薇,「辛姑娘能入六殿下青眼,想必是才情不凡了?今日嘉和公主設詩會,不如讓我等也開開眼界?」
矛頭直指辛久薇,氣氛瞬間微妙起來。嘉和公主一身明黃宮裝,高坐於暖亭主位,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冷眼旁觀,嘴角噙著一絲看好戲的弧度,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顯然,這是她默許的下馬威。
辛久薇神色平靜無波,仿佛那些刺人的目光和話語只是拂面的微風。她微微抬眸,目光掠過眼前一張張或譏誚或好奇的臉,最後落在那株開得最盛的硃砂梅上,聲音清越平靜:「諸位姑娘謬讚。久薇粗鄙,不敢言才情。照料殿下,是盡本分,不敢居功。至於勻城…山明水秀,民風淳樸,自有其動人之處。」她不卑不亢,既未動怒,也未露怯,四兩撥千斤地將刁難推了回去。
「本分?」李蓉嗤笑一聲,顯然不滿意她的避重就輕,「這『本分』二字,說來容易,做起來可就難了。不知辛姑娘這『本分』,是如何盡的?日夜守候?還是…另有玄機?」她刻意拖長了語調,引得周圍竊笑聲更大。
辛久薇眸光微冷,正欲開口,一個清泠沉靜的聲音卻先她一步響起:
「李姑娘此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暖亭角落,一位身著素青襖裙的年輕女子站起身。她容顏清麗,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憂色,氣質沉靜如深潭,正是御史徐謙之女,徐靜姝。
「照料病患,盡心竭力,便是本分。辛姑娘遠道而來,不辭辛勞,其心可鑑。至於如何照料,乃私密之事,豈容我等妄加揣測?」徐靜姝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氣,「公主殿下設此詩會,是為賞梅聯句,共敘雅興,而非議論他人私事。李姑娘若對辛姑娘好奇,不如待詩會之後,再私下請教?」
李蓉被徐靜姝一番話噎得臉色漲紅,想要反駁,卻被徐靜姝平靜卻銳利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虛。趙明微臉上的溫婉笑容也僵了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陰霾。
嘉和公主放下茶盞,輕輕撫掌,打破了短暫的僵局:「好了好了,徐姐姐說得是。今日是賞梅的好日子,莫要因口舌之爭壞了興致。」她目光轉向辛久薇,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既然辛姑娘也來了,不如就依方才所言,以梅為題,接本宮一首詩如何?也讓本宮見識見識,能讓六哥另眼相看的『才情』。」
她話音一落,便有侍女捧上筆墨紙硯。嘉和公主略一沉吟,提筆寫下:
「玉骨冰肌傲雪開,幽香暗渡冷亭台。
孤標豈肯群芳伍,」
這詩前兩句還算工整,第三句「孤標豈肯群芳伍」卻已顯出刻意刁難之意,將梅花孤高不群的姿態推向極致,尾句極難承接,既要延續其孤傲,又不能落俗套,更需在立意上壓過公主一頭,否則便是自取其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辛久薇身上,等著看她如何應對這幾乎無解的難題。李蓉等人眼中更是充滿了幸災樂禍。
辛久薇看著那紙上的詩句,神色依舊平靜。她緩步走到案前,並未立刻提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株在寒風中傲然挺立的硃砂梅。片刻後,她執起紫毫,蘸飽濃墨,筆走龍蛇,清冷的聲音隨著筆鋒流淌而出:
「玉骨冰肌傲雪開,幽香暗渡冷亭台。
孤標豈肯群芳伍,
自有清魂映日來!
最後一筆落下,力透紙背!滿園寂靜!
「自有清魂映日來!」
這七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
前句寫梅之形與香,承接公主的「孤標」,卻筆鋒一轉,不寫其如何孤傲避世,而是直指其內在精神——清魂!
它無需刻意標榜孤高,其冰清玉潔的魂魄,自能輝映日月,傲視群芳!意境瞬間拔高,格調超然脫俗!更妙的是,「映日」二字,一掃前句「冷亭台」的孤寂清寒,帶來一種光明坦蕩、生機勃勃的力量感!
這已不僅僅是才思敏捷,更是胸襟氣魄的碾壓!
嘉和公主臉上的從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被當眾壓制的慍怒。李蓉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趙明微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垂下眼帘,掩飾住那份深深的忌憚。
徐靜姝看著辛久薇挺直的背影和那力透紙背的詩句,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讚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辛久薇放下筆,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微微頷首:「久薇獻醜,公主殿下見笑了。」
就在這時,辛久薇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暖亭連接外廊的月洞門處。
一個穿著深藍色管事服、看似在指揮侍女添炭的中年男子,正側身與一名小廝低語。他抬起手,似乎是拍了拍小廝的肩膀。就在他抬手的瞬間,袖口內側,一個極其微小、形似狐狸的暗紋標記,在透過窗欞的冬日陽光下,極其清晰地一閃而過!
辛久薇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瞳孔瞬間收縮!
祁淮予!血鷂!
這標記再次出現,而且是在嘉和公主的梅園!這意味著什麼?二皇子蕭灼對這座梅園的掌控,或者說,祁淮予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公主身邊?
寒意,比園中的冰雪更甚,悄然爬上辛久薇的脊背。這看似風雅的賞梅詩會,瞬間變成了龍潭虎穴!
「辛姑娘好詩才!真是令人大開眼界!」趙明微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誇張的讚嘆,打破了亭內詭異的寂靜,也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公主殿下,您說是不是?」
嘉和公主勉強壓下心中的不快,擠出一絲笑容:「嗯…尚可。」她顯然不願再多談此事,轉而道,「開席吧。諸位入座,嘗嘗本宮這梅園特釀的梅花釀。」
詩會的氣氛在推杯換盞中重新變得「熱鬧」起來,只是這份熱鬧下,暗流更加洶湧。辛久薇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或真或假的恭維,或明或暗的試探,紛至沓來。她應對得滴水不漏,心思卻早已飛到了那個血鷂標記和其背後隱藏的巨大陰謀上。
宴席過半,徐靜姝尋了個機會,悄然走到辛久薇身邊,借著斟酒的姿勢,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辛姑娘,鋒芒太露,易折。這京城…水太深。方才那位管事…姓錢,是公主府的老人了。」她點到即止,眼中帶著善意的提醒。
辛久薇心中微凜,看向徐靜姝,低聲道:「多謝徐姑娘提點。」這位清流御史之女,似乎並非表面那般沉默寡言。
離開梅園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梅樹枝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覆雪的地面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辛久薇坐在回王府的馬車上,閉目養神。梅園的詩才顯露,血鷂標記的再現,徐靜姝的提醒…今日種種,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中迴旋。
京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測。而蕭珣,仍在「病榻」之上,氣息奄奄。她仿佛獨自站在一片巨大的、隨時可能塌陷的薄冰之上,四周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和潛伏的惡獸。
回到王府那僻靜的院落,主屋依舊門窗緊閉,藥味濃重。柳鴉迎上來,低聲道:「姑娘回來了。殿下…今日還是老樣子。」
辛久薇點點頭,目光投向那緊閉的房門,疲憊的眼底深處,是比這京城的暮色更深的凝重和決絕。她需要更快的速度,更清晰的線索。祁淮予…還有那個錢管事…必須儘快查清!
梅園歸來後,辛久薇的心境如同蒙上了一層寒霜。
嘉和公主府管事錢某袖口那一閃而逝的血鷂標記,如同毒蛇的信子,時刻提醒著她祁淮予那條毒蛇與二皇子蕭灼勢力的深度勾結,以及其觸角延伸之廣。王府的「庇護」之下,看似安全,實則步步驚心。
她不再滿足於被動等待辛葵的消息。利用徐靜姝暗中傳遞的清流消息網碎片(徐父雖處境艱難,但舊日門生故吏尚在),結合辛葵自身在京城經營多年的暗樁,辛久薇將追查的矛頭,精準地指向了那個在梅園露過面的錢管事。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辛久薇冷靜的頭腦一一串聯。錢管事近月來頻繁出入城西幾家不起眼的當鋪和藥鋪,行蹤詭秘。其中一家名為「濟世堂」的藥鋪,看似普通,帳目卻有幾處難以解釋的微小虧空。更耐人尋味的是,辛葵手下一個擅長追蹤的暗樁回報,三日前深夜,錢管事曾獨自一人,驅車前往城郊一處香火冷清的寺廟——寒潭寺。
寒潭寺?
辛久薇立刻想起辛葵之前提過,追蹤那個袖口有血鷂標記的隨從時,模糊的線索也曾指向寒潭寺附近!難道那裡是祁淮予或其同夥的一個秘密聯絡點?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辛久薇當機立斷,必須親自去寒潭寺探查一番!她以「為殿下尋訪古寺高僧祈福」為名,向柳鴉報備。柳鴉雖面露憂色,言及城外不太平,但見辛久薇態度堅決,又搬出為殿下祈福的名頭,只得應允,只是反覆叮囑多加小心,並執意安排了兩名王府身手不錯的護衛「隨行保護」。辛久薇心知這是監視,但此刻也顧不得了。
翌日清晨,天色陰沉,寒風料峭。辛久薇只帶了辛葵,在兩名王府護衛的「護送」下,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駛向城郊寒潭寺。
寒潭寺坐落在京郊西山一處背陰的山坳里,遠離官道,位置偏僻。寺廟規模不大,年久失修,紅牆斑駁,殿宇破敗。寺門前的石階覆著厚厚的枯葉和青苔,香爐冰冷,香灰早已被風吹散,只有幾縷殘存的香燭氣息混合著陳腐的霉味,在清冷的空氣中飄蕩。寺內古木參天,枝椏虬結,更添幾分陰森寂寥。偶有幾個形容枯槁的老僧在庭院中慢吞吞地掃著落葉,對來客漠不關心。
辛久薇一行人踏入寺門,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辛葵則默契地落後半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那兩名王府護衛,一個守在寺門口,一個看似隨意地跟在她們身後不遠處。
「施主是來上香還是祈福?」一個面容愁苦、穿著打滿補丁僧袍的老僧慢悠悠迎上來,聲音有氣無力。
「聽聞貴寺清淨,特來為家中病人祈福,順便添些香油。」辛久薇遞過一小錠銀子,語氣平和。
老僧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接過銀子,態度稍微熱絡了些:「阿彌陀佛,施主善心。大殿請,老衲去取功德簿。」說罷轉身蹣跚離去。
辛久薇給了辛葵一個眼色。辛葵會意,假意四處觀看寺中景致,身形卻悄然向寺廟後院方向移動。辛久薇則緩步走向正殿。
大殿內光線昏暗,佛像金漆剝落,供桌蒙塵。只有長明燈一點如豆的微光,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
(高亮:文中詩句等都為百度後化用,非我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