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灼熱


  西苑太液池的混亂,最終以永嘉郡主被氣暈、狼狽抬回府邸而告終。辛久薇那句「攀附落水」像長了翅膀,在她離開畫舫之前,就已迅速傳遍了在場每一個貴女的耳朵。那些目光,從最初的鄙夷、幸災樂禍,漸漸染上了驚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這個來自潁州末流辛家的三小姐,似乎並非她們想像中那般軟弱可欺。

  辛久薇對此視若無睹。她脊背挺直,在辛葵的護衛下,迎著各色視線,一步步走下畫舫。秋日的風帶著太液池的水汽吹來,拂過她被打濕的裙擺下緣,涼意刺骨。那圈深色的水漬,像一道屈辱的烙印,也像一面無聲的戰旗。

  辛葵沉默地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任何可能靠近的人,將一切探究和惡意的目光都隔絕在外。直到上了辛府那輛毫不起眼的青帷小馬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辛久薇才幾不可察地卸下了肩頭繃緊的力道,靠在車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車廂里瀰漫著舊木和淡淡薰香的氣息,是她此刻唯一能汲取的安寧。

  「小姐,」辛葵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擔憂,「永嘉郡主今日吃了大虧,怕是……」

  「怕是不會善罷甘休。」辛久薇閉著眼,接下了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清晰,「我知道。她今日敢當眾栽贓,明日就敢使出更下作的手段。還有那些看戲的,今日我讓永嘉顏面掃地,她們心裡未必痛快。」

  她睜開眼,眸底一片冷冽的清明。「京城這潭水,蕭珣說得沒錯,又深又濁。我既已踏了進來,就沒打算再乾乾淨淨地出去。」她看向辛葵,這個前世被自己連累、今生依舊忠心追隨的歌姬,「辛葵,怕嗎?」

  辛葵眼底掠過一絲屬於風塵舊事的狠戾,隨即化為磐石般的堅定:「小姐在哪兒,辛葵就在哪兒。刀山火海,不過一條命。」

  辛久薇心頭微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這冰冷京城裡,她並非全然孤立無援。

  馬車轆轆,穿過喧鬧的街市,最終停在城南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裡。辛家在京城並無府邸,辛久薇此行,暫居於辛母陪嫁的一處三進小院。院門樸素,白牆黑瓦,在周圍幾戶高門大戶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寒酸。

  

  辛葵上前叩門,守門的老僕忠叔開了門,見到辛久薇裙擺濕透的樣子,嚇了一跳:「三小姐,您這是……」

  「無礙,忠叔,備些熱水。」辛久薇不欲多言,徑直穿過小小的前院,朝自己居住的西廂房走去。院中幾株秋菊開得正好,金黃燦爛,卻驅不散她心頭沉沉的寒意。

  推開廂房門,一股熟悉的、帶著些許陳舊氣息的暖意撲面而來。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淨整潔。辛久薇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臨窗的書案,腳步卻猛地頓住。

  窗欞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件嶄新的月白色錦緞披風,被仔細地掛在窗邊的黃銅掛鉤上。那錦緞質地極好,如水般流淌著柔和的光澤,領口和邊緣處,用銀線繡著極其精緻的、幾不可察的纏枝蓮暗紋,低調中透著難以言喻的貴重。披風下擺熨帖地垂著,仿佛帶著主人指尖的溫度。

  這絕不是她的東西。也絕非辛葵或忠叔能置辦得起的物件。

  辛久薇的心跳,毫無徵兆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被一股更洶湧的、混雜著屈辱和憤怒的浪潮狠狠淹沒!蕭珣!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人!他派人送來的?還是……親自來過?

  她幾步走到窗邊,指尖觸碰到那冰涼滑膩的錦緞,那細膩的觸感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猛地縮回手。眼前閃過昨夜在六皇子府正廳,他當眾宣告她頸後痕跡是「救命良藥」時那冷酷算計的眼神,閃過他書房裡用兄長消息拿捏她的強勢,閃過畫舫上他高高在上、冷眼旁觀的姿態……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他以為送一件披風,就能抹去他施加的羞辱?就能抵消他步步為營的算計?就能讓她心甘情願地做他棋盤上的棋子,甚至是他暖榻上的……「解藥」?

  「呵……」一聲冰冷的嗤笑從辛久薇唇邊溢出。她猛地伸手,一把將那件昂貴的月白披風從掛鉤上扯了下來!動作粗暴,帶著一股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小姐?」辛葵剛端著熱水盆進來,見狀一驚。

  辛久薇看也沒看,將那團柔軟卻無比刺眼的錦緞緊緊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她走到房間角落,那裡放著一個燒得正旺的炭盆,通紅的炭火散發出灼人的熱浪。她沒有任何猶豫,揚手就將那件嶄新的、價值不菲的披風,狠狠地、毫不猶豫地丟了進去!

  嗤——!

  錦緞一接觸到通紅的炭塊,立刻捲曲、發黑、冒出青煙,隨即騰起明亮的火焰!那精美的纏枝蓮暗紋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扭曲、焦化,化為灰燼。濃煙帶著織物燃燒的焦糊味瀰漫開來,嗆得人喉嚨發癢。火光跳躍著,映照著辛久薇冰冷而毫無表情的臉龐,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只有一片燃燒的、冰冷的火焰。

  「髒。」她盯著那吞噬錦緞的火焰,清晰地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像淬了冰的刀鋒。「他用過的東西,都髒。」

  辛葵看著那迅速化為灰燼的披風,再看看小姐那決絕得近乎冷酷的側影,心頭震撼,卻一個字也沒勸。她只是默默地將熱水盆放在架上,又悄無聲息地退開幾步,守住房門。小姐心裡的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旁人拔不得,只能等它自己爛掉,或者……被更強大的力量強行剜出。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浸透了京城的天空。

  小小的院落里一片寂靜,只有秋蟲在牆角發出斷斷續續的鳴叫。

  炭盆里的火焰已經熄滅,只留下一堆暗紅的餘燼和滿室尚未散盡的焦糊氣息。辛久薇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棉布寢衣,散著微濕的長髮,坐在窗邊的圈椅里,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那錦緞被火焰吞噬時的灼燙感,也殘留著將它丟入火中時那近乎自虐般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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