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做你該做的事
蕭珣那句冰冷的承諾,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辛久薇瀕臨崩潰的世界裡激起了迴響。
她緊緊攥著那冰涼的瓷瓶,蜷縮在冰冷的地磚上,將臉深深埋進臂彎。無聲的淚水浸濕了衣袖,但這一次,淚水不再是絕望的洪流,而是混雜著恐懼、悲痛和一絲微弱卻死死攥住的希望。
哥哥不會死。
他說的。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她重新站起來的唯一支柱。
辛葵輕輕推門進來,看到辛久薇依舊蜷縮著,但肩膀不再劇烈顫抖。她默默上前,扶起辛久薇,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小姐,地上涼。」
辛久薇任由辛葵攙扶到榻上,眼神依舊有些空洞,但不再是之前的死寂。她攤開手掌,看著掌心被瓷瓶硌出的紅痕,啞聲問:「那信報……再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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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葵立刻將那份染著她淚痕的軍報抄本遞給她。
辛久薇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幾行字上,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心上。「黑石嶺……伏擊……貫胸……」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遍遍默念著地名和傷勢描述。
「辛葵,」她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通紅的、帶著狠厲的冷靜,「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關係,無論花費多少銀子,我要知道黑石嶺伏擊的細節!是誰領軍?對方是誰?有多少人?哥哥的箭傷具體位置,用的什麼箭?軍醫是誰?用了什麼藥?哪怕是最細枝末節的消息,我都要知道!立刻!」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是!奴婢這就去辦!」辛葵眼中燃起火焰,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書房內再次剩下辛久薇一人。巨大的悲傷和恐懼並未消失,反而像沉重的鉛塊壓在心口。
但她不再是被動承受。她開始思考,分析,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哥哥還有多少生機,需要知道蕭珣那句承諾,有多少實現的可能。
接下來的日子,辛久薇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
她強迫自己進食,按時敷藥,處理靜園瑣事,甚至開始翻閱一些基礎的醫書藥典——關於箭傷,關於止血,關於續命。她不再哭泣,但眼下的烏青和迅速消瘦下去的臉頰,無聲訴說著內心的煎熬。
辛葵幾乎動用了所有舊日的人脈和金錢,消息斷斷續續地傳回。北境路途遙遠,信息滯後且模糊。只知道辛雲舟被救回大營後,一度昏迷不醒,情況兇險。軍醫全力救治,但條件艱苦,缺醫少藥。至於伏擊詳情,更是眾說紛紜,有說是遭遇北狄主力,有說是被叛徒出賣……
每一次收到消息,辛久薇的心都如同在油鍋里煎熬一次。她強迫自己冷靜分析每條信息的真偽,試圖拼湊出更接近真相的畫面。
她將這些信息整理成條,連同自己的分析推測,通過陳慶,源源不斷地送到蕭珣的書案上。沒有哀求,沒有哭訴,只有冰冷的、條理清晰的陳述。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用她的頭腦,她的信息,向蕭珣證明她的價值,換取他對承諾的踐行。
蕭珣那邊,也並非毫無動靜。陳慶送來的北境軍報抄本,內容明顯更加詳盡和及時,甚至包括了一些軍中的秘聞。辛久薇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一份抄本提到,一支由京城太醫院精選藥材和一位擅長外傷的聖手組成的隊伍,已持六皇子手令,日夜兼程趕往北境大營。
是他派去的!
辛久薇捏著那份抄本,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感激和酸楚的情緒瞬間衝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淚水落下。這冰冷契約的另一端,那個男人,在用他的方式,履行著承諾。
然而,希望的微光剛亮起,更沉重的打擊接踵而至。
數日後,一份新的加急密報送到辛久薇手中,不是通過陳慶,而是辛葵費盡心機、花費重金從北境軍中一個低級軍官處買來的。內容觸目驚心:
「辛將軍傷勢反覆,高燒不退,傷口潰膿。營中主藥『續骨生肌散』耗盡,急需此藥救命!然此藥多為宮廷秘制,地方難尋,軍中已無存貨,恐回天乏術!」
「續骨生肌散」!
辛久薇看著這幾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哥哥的傷需要這味救命的藥!而藥,在宮裡,在太醫院!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辛葵連忙扶住她。
「藥……」辛久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決絕,「我要『續骨生肌散』!立刻!馬上!」
她不能再等了!等蕭珣的渠道?太慢!太不可控!哥哥等不起!
「小姐,這藥是宮廷秘藥,管制極嚴,太醫院才有,尋常人根本拿不到……」辛葵臉色發白。
「我知道!」辛久薇打斷她,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去找林晚意!立刻備車!去太醫院!」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接觸到這救命的藥的人!
她在這個京城可以說是孤立無援,可林晚意——
至少從之前幾次的接觸中,她知道對方是沒有什麼惡意的。
放在從前,辛久薇不會這麼把希望放在一個不了解的人身上,但今日她只能賭一把。
馬車疾馳,沖向太醫院。辛久薇的心跳如同擂鼓,雙手冰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時間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哥哥生命的倒計時。
太醫院莊嚴肅穆。辛久薇亮出身份,不顧守衛的阻攔,直奔林晚意當值的配藥房。她甚至等不及通傳,猛地推開了房門。
林晚意正在藥案前稱量藥材,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驚得抬起頭。看到辛久薇慘白如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和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焦急,她立刻意識到事態嚴重。
「辛小姐?發生何事?」
「『續骨生肌散』!」辛久薇撲到藥案前,聲音因為極度的急切而嘶啞尖銳,「林姑娘!我求你!救救我哥哥!他在北境,身負重傷,命懸一線!軍報說……急需『續骨生肌散』救命!求求你!幫幫我!無論什麼代價!」
她語無倫次,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絕望和哀求,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洶湧而出。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冷靜謀劃的辛家女,只是一個為了至親性命苦苦哀求的妹妹。
林晚意清冷的眸子裡瞬間掀起了波瀾。她放下手中的藥匙,快步繞過藥案,扶住搖搖欲墜的辛久薇:「辛小姐,你冷靜點!『續骨生肌散』是宮中特供,管制極嚴,藥方和成品都由院判大人親自掌管,尋常太醫都無權動用,更別說外調……」
「我知道難!我知道!」辛久薇死死抓住林晚意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可是……可是沒有這藥,我哥哥他就……林姑娘!我求求你!想想辦法!哪怕只有一點點!一點點也好!」她泣不成聲,身體因為巨大的悲痛和恐懼而不住地顫抖。
林晚意看著辛久薇眼中那幾乎要碎裂的絕望,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冰涼和顫抖,心中那份屬於醫者的仁心和對辛久薇處境的同情瞬間壓倒了所有顧慮。她沉默了片刻,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你等我一下!」林晚意鬆開辛久薇的手,快步走向藥房角落一個上鎖的柜子。她拿出鑰匙,打開櫃門,從裡面取出一個不起眼的、巴掌大的小瓷罐。她走回來,將瓷罐塞到辛久薇冰冷的手中。
「這不是『續骨生肌散』,」林晚意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這是我自己根據古方改良的『金瘡續命膏』,藥效雖不及宮廷秘藥霸道,但於止血生肌、壓制潰膿有奇效,尤其對箭瘡!這是我最後一點存貨了,你……快想辦法送去北境!」
辛久薇緊緊握住那小小的、帶著林晚意體溫的瓷罐,如同握住了一線生機。她看著林晚意清亮而堅定的眼睛,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聲哽咽的:「林姑娘……大恩不言謝!」
「快走!」林晚意催促道,「此事萬勿聲張!藥效記載在罐底,速去!」
辛久薇將瓷罐緊緊捂在胸口,對著林晚意深深一躬,轉身便衝出了配藥房。時間!她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馬車再次疾馳在回靜園的路上。辛久薇捧著那罐救命藥,心急如焚。如何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千里之外的北境?尋常驛傳太慢!找蕭珣?他會有更快的方法嗎?可萬一……萬一他那邊也受阻呢?
她腦中飛速運轉,權衡著各種可能。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辛久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車簾被掀開,辛葵焦急的臉出現在外面:「小姐,是六殿下的馬車,擋在前面!」
辛久薇心頭猛地一跳!蕭珣?他怎麼會在這裡?
她掀開車簾看去。只見蕭珣那輛熟悉的玄色馬車正橫在前方路口,擋住了去路。陳慶站在車旁,神色凝重。蕭珣本人並未下車,但車簾緊閉,顯然他在裡面。
辛久薇顧不得許多,抱著藥罐跳下馬車,快步走到蕭珣的車前。
「殿下!」她的聲音帶著未褪的哭腔和急切,「臣女有急事……」
車簾從裡面被掀開。蕭珣端坐其中,玄衣墨發,臉色冷峻如冰。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瞬間落在辛久薇紅腫未消的眼睛、蒼白消瘦的臉頰,以及她死死抱在懷中的那個小瓷罐上。
辛久薇被他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將藥罐往懷裡藏了藏。
蕭珣的視線在她緊護藥罐的動作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起眼,深不見底的眼眸鎖住她焦急的雙眼。他薄唇微啟,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力量,清晰地砸在辛久薇心上:
「你要的東西,本王已派人送去北境。三日內,必到辛雲舟手中。」
辛久薇瞬間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他知道?他不僅知道哥哥急需「續骨生肌散」,而且……已經派人送去了?甚至承諾三日內必到?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席捲了她!她看著蕭珣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著他深潭般的眼眸,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酸楚和一種近乎虛脫的複雜情緒,瞬間衝垮了她強撐的堤防。
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悲鳴,而是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劫後餘生的巨大衝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依賴。
「真……真的?」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死死盯著蕭珣那張在淚水中顯得有些模糊的、冷硬的臉。
蕭珣看著她洶湧的淚水,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脆弱、希冀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雛鳥般的依賴。他握著車簾的手指,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沒有回答她顫抖的追問,只是移開目光,看向前方,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帶著一種終結話題的意味:「回去。做你該做的事。」
車簾落下,隔絕了辛久薇淚眼朦朧的視線。
玄色的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路口。
辛久薇依舊站在原地,淚水無聲地滑落,懷中緊緊抱著林晚意給的那罐藥膏,也抱著蕭珣那句冰冷的、卻重逾千鈞的承諾。
三日內,必到。
他說的。
一股巨大的、幾乎讓她站立不穩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瞬間將她淹沒。她終於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被趕來的辛葵一把扶住。
「小姐……」
辛久薇靠在辛葵身上,看著蕭珣馬車消失的方向,淚水依舊止不住地流。心頭的鉛塊並未完全消失,但那份足以將她壓垮的恐懼和絕望,終於被一股冰冷而堅實的力量,牢牢地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