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純粹
「游侍衛,」辛久薇的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清晰,「這些藥材和藥方,還有這封家書,煩請你動用殿下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境大營,交到我兄長辛雲舟手中。」她將那個裝著信的竹筒鄭重地放在包裹最上面。
游夜沒有多問,躬身應道:「卑職遵命。殿下已有吩咐,北境通道隨時可用。卑職這就去辦,定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達!」
看著游夜指揮侍衛小心地將包裹抬走,辛久薇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她扶著桌沿,身體晃了晃。連續幾日的殫精竭慮和巨大的精神壓力,早已超出了她的負荷極限。
「小姐,您去歇歇吧!」辛葵心疼地扶住她。
辛久薇搖搖頭,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藥送出去了,接下來,只有等待。等待北境的消息,等待哥哥的生死……這等待,比任何刀光劍影都更煎熬。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變得異常緩慢。辛久薇強迫自己處理靜園瑣事,翻閱北境軍報,但每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常常坐在窗邊,一坐就是半天,望著北方的天空,眼神空洞。
蕭珣那邊再無消息傳來。游夜每日依舊會來,卻不再提及北境,只是匯報些無關緊要的庶務。辛久薇知道,他在等,等北境的消息,也在等……她的反應。
五日後,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靜園的沉寂——忠勇伯老夫人。
老夫人依舊精神矍鑠,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她屏退左右,拉著辛久薇的手,低聲問道:「孩子,你兄長的事……老身聽說了些風聲。你……還好嗎?」
辛久薇心頭一暖,鼻尖發酸。在這冰冷的京城,老夫人是唯一真心關懷她的人。「姨母……」她聲音微哽,強忍著淚意,「我沒事。殿下……殿下已派人全力救治兄長,藥材和方子也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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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輕輕拍著她的手背,眼中滿是憐惜:「好孩子,苦了你了。雲舟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平安的。」她頓了頓,看著辛久薇蒼白憔悴的臉,意有所指地輕聲道:「老身今日來,也是受人之託。」
辛久薇疑惑地看著她。
「是林院判家的晚意姑娘。」老夫人壓低聲音,「那丫頭,面冷心熱。她為你兄長配的藥方里,有幾味藥引極其刁鑽,其中一味『九死還魂草』,只生於北境極寒險峻之地,尋常藥鋪根本尋不到。她知道你憂心如焚,又不便親自出面大肆搜羅,便託了老身,將府中珍藏的最後一點……給你送來了。」老夫人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用層層絲帕包裹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盒。
辛久薇顫抖著手接過玉盒,打開。裡面是一小撮乾枯的、形狀奇特的暗紅色草葉,散發著奇異的、略帶苦澀的清香。這就是「九死還魂草」?林晚意竟將如此珍貴之物給了她!
「晚意說,此物藥性極烈,需慎用。若非萬不得已,生死一線之時,以烈酒化開一滴汁液,灌服或滴入傷口,或可吊住一口氣,爭得一線生機。」老夫人鄭重叮囑。
辛久薇緊緊握著那小小的玉盒,只覺得重逾千斤。這不僅是藥,更是林晚意和老夫人沉甸甸的心意和希望!她起身,對著老夫人深深一拜:「姨母大恩,晚意姑娘恩情,久微沒齒難忘!」
「快起來。」老夫人扶起她,嘆息一聲,「老身能做的,也就這些了。孩子,記住,無論多難,都要撐住。老身瞧著,六殿下他……」老夫人頓了頓,看著辛久薇的眼睛,意味深長地道,「並非全然冷心腸。」
辛久薇心頭微震,垂下眼睫,沒有接話。蕭珣……冷心腸?或許吧。但他那根冰冷的支柱,此刻確實是她唯一的依靠。
送走老夫人,辛久薇立刻喚來游夜,將那個裝著「九死還魂草」的玉盒和詳細的使用說明交給他,懇請他務必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之前送出的藥材隊伍,將此物送到兄長手中。
做完這一切,辛久薇仿佛被徹底抽空了力氣。她靠在窗邊,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手中緊緊攥著蕭珣給的那個藥瓶。藥膏早已用完,空瓶冰涼。
哥哥,你一定要撐住!她在心底無聲地吶喊。
就在辛久薇心力交瘁、幾乎要被漫長的等待壓垮時,一個清晨,急促的馬蹄聲如同驚雷般在靜園門口炸響!
游夜幾乎是撞開了書房的門,他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中卻閃爍著激動難抑的光芒!他手中高高舉著一封蓋著北境大營火漆印的信報!
「辛小姐!北境急報!辛將軍……辛將軍他……撐過來了!軍醫說,最危險的關頭已過!性命……保住了!」
轟——!
辛久薇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因為巨大的衝擊而劇烈搖晃,眼前陣陣發黑!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聽不清。
游夜將信報雙手奉上,聲音洪亮而激動:「北境軍報!辛雲舟將軍,得良藥及時救治,傷勢穩定,高燒已退!已脫離性命危險!軍醫斷言,好生將養,必能康復!」
辛久薇一把搶過信報,顫抖的手指幾乎撕不開火漆。她粗暴地扯開信封,抽出信紙,貪婪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辛將軍意志頑強,加之藥效神速,尤以急救散劑及後續送達之奇草(註:似為九死還魂草)為甚,於高熱昏厥、氣息微弱之際強行吊住生機……現創口收束,高熱已退三日,神志清醒,可進流食……性命無虞,唯需長期靜養……」
「哥……」辛久薇死死攥著信紙,指節捏得發白,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狂喜的、劫後餘生的宣洩!她腿一軟,跌坐在地,再也抑制不住,放聲痛哭起來!那哭聲里,是積壓了太多天的恐懼、擔憂、絕望,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游夜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辛久薇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嘶啞,眼淚流干。她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中依舊緊緊攥著那張救命的信報。陽光透過窗欞,暖暖地照在她身上,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和寒意。
哥哥活下來了。蕭珣的承諾,兌現了。林晚意的藥方,老夫人的援手,她拼盡全力的採購……所有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她抬起手,抹去臉上冰涼的淚痕。眼神雖然疲憊,卻重新燃起了清亮而堅定的光芒。劫難暫時過去,但前路依舊漫長。祁淮予的陰影未散,蕭灼的虎視眈眈仍在,她與蕭珣之間那冰冷又微妙的契約,也遠未結束。
她扶著牆壁,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案前,看著那個已經空了的、屬於蕭珣的藥瓶。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瓶身。
這一次,她主動拿起筆,攤開一張素箋。筆尖懸停片刻,落下簡潔的一行字:
「藥已盡,兄安。謝殿下。」
這是匯報,是告知,也是……她第一次主動向他傳遞的、不帶任何算計的、純粹的……信息。
她將素箋折好,放入信封。這一次,她沒有叫游夜,而是親自拿著信,走出了書房。陽光有些刺眼,她卻微微揚起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