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謎題


  「藥已盡,兄安。謝殿下。」

  墨跡未乾的素箋被仔細折好,裝入信封。辛久薇握著這封簡短的信,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細微的紋路。她走出書房,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靜園裡依舊守衛森嚴,但那份令人窒息的、等待死亡宣判的沉重感,似乎被這陽光碟機散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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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喚游夜,而是自己拿著信,走向靜園大門。守門的侍衛見到她,立刻躬身行禮,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宮宴上的絕地反擊和這次為兄長奔波的堅韌,讓這些鐵血的侍衛對這位「准皇子妃」多了幾分真實的認可。

  「煩請將此信,轉交六殿下。」辛久薇將信封遞給侍衛統領,聲音平靜無波。

  「是,辛小姐!」侍衛統領雙手接過,鄭重應下。

  辛久薇站在門口,看著侍衛統領快步離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陽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勾勒出清瘦卻異常堅韌的輪廓。哥哥活下來了,壓在心頭最重的石頭暫時挪開。但前路依舊荊棘密布。祁淮予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蕭灼的暗箭從未停歇,而她與蕭珣之間……那冰冷的契約,似乎也因這場生死風波,悄然裂開了一道難以言喻的縫隙。

  她沒有回書房,而是沿著靜園的迴廊慢慢踱步。腳步還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她在整理思緒,也在積蓄力量。劫後餘生,不是終點,而是新一場博弈的開始。

  皇子府書房。

  蕭珣展開那張素箋,目光落在簡潔的七個字上。「藥已盡,兄安。謝殿下。」字跡清秀,卻帶著一種經歷風暴後的沉穩力量。

  他捏著信紙,指尖在「兄安」二字上停留片刻。游夜送來的北境詳細軍報早已在他案頭,辛雲舟脫離危險的消息他比辛久薇知道得更早。但此刻看著這由她親筆寫下的「兄安」,感受卻截然不同。那字裡行間,似乎能窺見她數日來的煎熬、絕望,以及此刻塵埃落定的疲憊與……一絲微弱的釋然?

  「謝殿下。」蕭珣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沒有惶恐,沒有諂媚,甚至沒有刻意的疏離。平靜,簡潔,如同陳述一個事實。這謝意,似乎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沉重。

  他放下信紙,深潭般的眼眸看向窗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游夜描述她接到噩耗時崩潰痛哭的模樣,閃過她這幾日殫精竭慮、變賣家財搜羅藥材的瘋狂,也閃過她此刻寫下「兄安」時可能的神情。

  一種極其陌生的、細微的波瀾,在他冰封的心湖深處漾開。不是算計得失後的滿意,也不是對棋子表現尚可的嘉許。那是一種……更複雜的,近乎於……觸動?

  他霍然起身,走到靠牆的多寶格前。格子裡擺放的多是兵書典籍、邊疆輿圖,唯有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放著那個曾屬於辛久薇的、碧綠蝶翼翡翠耳璫。他拿起耳璫,冰涼的翡翠觸感細膩。他指尖摩挲著那精巧的蝶翼,眼神幽深難辨。

  「游夜。」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卑職在。」游夜立刻出現在門口。

  「備車。去靜園。」

  當蕭珣的馬車停在靜園門口時,辛久薇剛在辛葵的服侍下喝完一碗安神湯。聽到通傳,她微微一怔。他來了?這麼快?是來確認哥哥的消息?還是……?

  她壓下心頭的波動,理了理鬢髮,起身迎了出去。

  蕭珣已踏入院中。他依舊是那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陽光落在他身上,卻仿佛無法驅散他周身那股天生的冷硬氣息。他的目光越過庭院,直直落在正廳門口的辛久薇身上。

  四目相對。

  辛久薇清晰地看到,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來,不再如之前那般帶著審視的銳利鋒芒,反而多了一絲……沉靜的探究?

  「殿下。」辛久薇依禮福身,姿態恭謹,聲音平穩。經歷了生死煎熬,她的心似乎被磨礪得更加堅硬,面對他時,那份源自契約的「溫順」偽裝下,是更加內斂的冷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蕭珣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邁步走進正廳,在主位坐下。辛久薇跟在他身後,在側首的椅子上坐下,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蕭珣的目光落在辛久薇依舊有些蒼白、卻恢復了神采的臉上,最後停留在她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那裡,之前燙傷的淡淡紅痕幾乎消失不見。

  「傷好了?」他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平穩。

  「托殿下賜藥,已無礙。」辛久薇答道。

  又是一陣沉默。空氣仿佛凝滯。

  蕭珣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他看著辛久薇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龐。他有很多話想問。問她那幾日是如何熬過來的?問她變賣首飾時可有猶豫?問她看到那「九死還魂草」時是否絕望?甚至……想問問她寫下「兄安」時,心中是何感受?

  但這些話,如同被無形的壁壘阻隔,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習慣了命令、掌控、利益交換,卻從未習慣……關心?或者說,表達關心?

  最終,他再次開口,話題卻拐向了另一個方向:「柳依依的案子,宗人府已有定論。」

  辛久薇抬起眼,看向他。這是她關心的。

  「構陷皇子妃,證據確鑿。念其初犯,又系受人蠱惑,」蕭珣的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褫奪其封號,罰沒家財三成,柳氏一族三代之內,女子不得參選秀女,男子不得入仕。柳依依本人,終身禁足於平陽侯府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終身禁足,青燈古佛。對於一個曾經驕縱跋扈、夢想攀附高門的貴女來說,這比死更殘忍。辛久薇心中並無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這是柳依依應得的下場,也是蕭珣給各方的一個交代。他既懲治了兇手,又留有餘地(未牽連整個平陽侯府),更藉此敲打了柳依依背後的蕭灼。

  「殿下處置公允。」辛久薇淡淡道。

  「至於永嘉,」蕭珣繼續道,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禁足延至年後。罰俸一年,抄寫《女誡》《女則》百遍。」這懲罰,看似不重,但對驕縱的永嘉郡主而言,禁足和抄書無異於酷刑,更是對她尊嚴的徹底踐踏。同時,延至年後的禁足,也給了皇后和蕭灼緩衝斡旋的時間,避免徹底撕破臉。

  辛久薇心中明了。蕭珣的每一步,都帶著精準的算計和權衡。她這個「准皇子妃」受到的屈辱和傷害,只是他棋盤上換取更大利益的籌碼之一。

  「謝殿下為久微主持公道。」她再次說道,語氣依舊平靜無波。

  蕭珣看著她那副平靜接受一切、仿佛事不關己的樣子,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煩躁。他寧願看到她像宮宴上那樣鋒芒畢露地反擊,也不願看她此刻如同戴著一張完美面具般的平靜。這平靜,像一道無形的牆,將他隔絕在外。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放在兩人之間的紫檀小几上。

  那是一個嶄新的、與之前被辛久薇燒掉的那件一模一樣的月白色錦緞披風。領口和邊緣處,銀線繡著精緻的纏枝蓮暗紋,在光線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辛久薇的目光落在披風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燒毀披風的決絕場景瞬間閃過腦海。他這是什麼意思?是提醒她曾經的羞辱?還是……一種變相的「補償」?

  「天涼了。」蕭珣的聲音響起,低沉依舊,卻似乎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一絲……生硬的緩和?「披上。」

  沒有解釋,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句「天涼了」,和一個命令般的「披上」。

  辛久薇看著那件嶄新的披風,又抬眼看向蕭珣。他端坐在那裡,目光並未看她,而是落在廳外庭院裡的一株枯樹上,側臉線條緊繃,薄唇緊抿。那姿態,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冷漠,卻又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彆扭。

  一股極其複雜的感覺湧上辛久薇心頭。憤怒?屈辱?荒謬?還是……一絲連她自己都唾棄的、微弱的觸動?她猛地想起忠勇伯老夫人那句「並非全然冷心腸」。

  她沉默著,沒有動。時間仿佛在兩人之間凝固。

  蕭珣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這個舉動的突兀和不合時宜。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緊,喉結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披風,也不再看辛久薇,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你好生休養。」說完,徑直大步離去,背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廳內只剩下辛久薇一人,和那件靜靜躺在小几上的月白披風。

  辛久薇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披風上。那柔和的月白色,此刻卻像一團冰冷的火焰,灼燒著她的眼睛。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滑膩的錦緞。觸感細膩,如同上好的玉石。

  這一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感到屈辱和噁心。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茫然席捲了她。蕭珣他到底在想什麼?這算什麼?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還是契約之外,那冰冷的掌控欲下,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笨拙的示好?

  她拿起披風。很輕,卻又很重。她最終沒有披上,只是將它仔細地疊好,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如同放置一個燙手而又無法丟棄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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