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無路可退


  一種無力感悄然攫住了辛久薇。她能在這皇子府的暖閣里養傷,受他庇護,而她的親人,她關心的人,卻要在遙遠的北境浴血廝殺,在京城的暗流中掙扎求存。

  「殿下……」她抬起頭,望向蕭珣深邃的眼眸,那裡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深淵,「祁淮予……您打算如何處置?」這不僅僅是一個仇人的下場,更關係到後續風暴的走向和……她心中那份亟待了結的執念。

  蕭珣的目光銳利起來,如同瞬間出鞘的寒刃,切割開暖閣內短暫的平和。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帶著千鈞的重量。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封千里的決斷:

  「他之罪,罄竹難書。構陷忠良,毒殺皇子,禍亂京城,樁樁件件,皆可誅其九族。」

  「然,他之命,是你的。」

  蕭珣的目光牢牢鎖住辛久薇,那眼神不再是居高臨下的裁決,而是一種沉重的交付,一種對「同路人」誓言的踐行。

  「待你傷愈,由你親手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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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獠,不配死於王法刀斧之下,只配在你手中,為老夫人,為你自己,為所有因他而枉死之人……償命。」

  「由你親手了結。」

  這六個字,如同驚雷,在辛久薇耳邊轟然炸響!震得她心神俱顫,指尖瞬間冰涼!她猛地抬起頭,撞進蕭珣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那裡面,沒有試探,沒有施捨,只有一片沉靜如萬年寒冰、卻又仿佛燃燒著無聲業火的深邃。他將復仇的權柄,將她刻骨恨意的終點,以一種近乎殘酷的鄭重方式,交付到了她的手上。

  這不是恩賜,而是責任,是「同路人」之間最沉重的信任與契約。

  一股冰冷而滾燙的氣流瞬間衝上辛久薇的頭頂,激得她渾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隨即又瘋狂地奔湧起來。眼前仿佛再次浮現祁淮予那張猙獰扭曲的臉,浮現姨母昏迷不醒的蒼白面容,浮現那柄刺向蕭珣心口的幽藍匕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如同被點燃的火山熔岩,在她胸腔里咆哮沸騰!

  她緊緊攥著蓋在膝上的毯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即將噴薄而出的、積壓了兩世的滔天恨意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好。」辛久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暖閣中。這一個字,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也承載了她所有的決絕。

  蕭珣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瞬間燃起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冰冷火焰,看著她蒼白臉上因激動而浮現的異樣紅暈。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頷首,仿佛完成了一項重要的儀式。暖閣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的殺意與復仇的執念無聲地瀰漫。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急促的腳步聲,停在門口,帶著壓抑的緊張。游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殿下,忠勇伯府急報!」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沉!姨母?!

  蕭珣眉頭微蹙,沉聲道:「進。」

  游夜推門而入,臉色凝重,甚至來不及行禮,急聲道:「稟殿下,辛小姐!林院判剛剛派人從忠勇伯府傳信,老夫人……醒了!而且,神志清明,能開口說話了!」

  「什麼?!」辛久薇霍然起身,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散了方才的冰冷恨意,心口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讓她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小姐!」辛葵驚呼著上前攙扶。

  蕭珣的動作更快,他已一步上前,穩穩地扶住了辛久薇的胳膊。他的手掌寬大有力,帶著微涼的溫度和不容置疑的支撐感。

  「當真?!」蕭珣的目光銳利地射向游夜,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急迫的求證。

  「千真萬確!傳信的人是林院判的心腹,言道老夫人約莫兩刻鐘前完全清醒,認出了趙王妃,還開口問了……問了辛小姐的安危!」游夜語速飛快,臉上也帶著激動之色。

  巨大的喜悅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辛久薇。她反手緊緊抓住蕭珣扶著她胳膊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眼中瞬間湧上滾燙的淚水,聲音哽咽:「姨母……姨母醒了!她……她問起我了!」

  蕭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顫抖和那份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他低頭看著她含淚的雙眼,那裡面盛滿了純粹的、不摻雜質的孺慕之情,與她方才眼中冰冷的殺意判若兩人。他扶著她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緊,沉聲道:「備車!去忠勇伯府!」

  「殿下,您的身體……」游夜有些擔憂。蕭珣自己也是重傷初愈,元氣未復。

  「無妨。」蕭珣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速去!」

  忠勇伯府,籠罩在一種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的喜悅氛圍中。下人們走路都帶著輕快,但依舊不敢高聲喧譁。

  老夫人的臥房內,光線柔和。趙王妃正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用銀勺給母親餵著參湯。老夫人靠在厚厚的引枕上,臉色依舊蒼白憔悴,瘦得幾乎脫了形,但那雙曾經渾濁的眼睛,此刻卻重新煥發出清明的光彩,雖然依舊虛弱,卻充滿了溫柔與慈愛。

  當辛久薇在蕭珣的親自攙扶下,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臥房時,老夫人渾濁卻清明的目光瞬間就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薇……薇兒……」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難以分辨的聲音,從老夫人乾裂的唇間艱難地溢出。她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朝著辛久薇的方向。

  「姨母!」辛久薇的眼淚瞬間決堤!她掙脫蕭珣的手,撲到床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緊緊握住老夫人抬起的那隻手,將臉頰貼在那冰涼枯瘦的手背上,泣不成聲,「姨母……您終於醒了……薇兒好怕……好怕……」所有的堅強在至親甦醒的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失而復得的巨大委屈和後怕。

  老夫人吃力地抬起另一隻手,顫抖著,極其緩慢而輕柔地撫摸著辛久薇的頭髮,動作充滿了無盡的憐惜和心疼。她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因太過虛弱而發不出聲音,只有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深深的皺紋滑落。

  趙王妃在一旁也忍不住抹淚,輕聲道:「母親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問『薇兒可好?』知道薇兒在殿下府中養傷,雖擔憂,卻也安心不少。」她感激地看了一眼站在稍遠處的蕭珣。

  蕭珣靜靜地立在光影交界處,玄色的身影如同沉默的磐石。他看著床榻前那對相擁而泣的祖孫,看著辛久薇卸下所有防備、哭得像個無助孩子的模樣,深邃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什麼堅冰在無聲地融化。他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又如此真實的一面。

  過了好一會兒,辛久薇的情緒才稍稍平復。她抬起頭,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去老夫人臉上的淚水,哽咽著:「姨母,薇兒沒事,薇兒好好的,您看……您也要快點好起來……」

  老夫人努力地點點頭,目光依舊緊緊鎖在辛久薇臉上,充滿了不舍和擔憂。她的視線緩緩移開,落在了站在那裡的蕭珣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探究,還有一絲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蕭珣察覺到老夫人的目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態是面對長輩的尊重:「老夫人安好。您能醒來,實乃大喜。」

  老夫人看著蕭珣,看了許久,久到房間裡的空氣都有些凝滯。她的嘴唇又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辛久薇身上,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要將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她。

  辛久薇感受到姨母的目光,也察覺到了姨母對蕭珣那無聲的審視。她心中微動,正待開口,趙王妃適時地溫聲道:「母親剛醒,精神不濟,說不了太多話。薇兒,你和殿下也剛經歷大劫,不宜久留讓母親勞神。改日等母親精神好些了,再好好說話。」

  辛久薇雖然不舍,但也知道姨母需要休息。她依依不捨地又陪了一會兒,在老夫人的手背上印下一個輕輕的吻,才在蕭珣的示意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臥房。

  走出忠勇伯府,天色已近黃昏。寒風凜冽,吹在剛剛流過淚的臉上,帶來刺骨的涼意。辛久薇裹緊了斗篷,心緒卻如同翻江倒海。姨母的甦醒是巨大的慰藉,但蕭珣那句「由你親手了結」所帶來的沉重與激盪,以及北境那迫在眉睫的陰影,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馬車在青石路面上轔轔而行。車廂內空間寬敞,暖爐散發著融融熱氣。辛久薇和蕭珣相對而坐,沉默無聲。方才在老夫人病榻前那片刻的溫情仿佛被隔絕在了車外。

  辛久薇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京城繁華的輪廓,卻驅不散她心頭的寒意。她下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手腕,仿佛還能感受到祁淮予那淬毒匕首的冰冷觸感。親手了結他……她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怕了?」蕭珣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沉默。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跳躍的爐火上,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辛久薇身體微僵,緩緩轉過頭。爐火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如同兩點幽深的寒星。她迎上他的目光,那裡面沒有質疑,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洞悉的瞭然和……一絲幾不可查的探詢。

  怕?辛久薇捫心自問。對死亡,對血腥,她或許仍會本能地感到寒意。但對祁淮予,她的心中只有滔天的恨意和將其碎屍萬段的渴望!前世今生的血債,唯有親手終結,方能平息那日夜啃噬靈魂的業火!

  「不。」辛久薇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我只怕……讓他死得太輕易。」她的眼神冰冷而銳利,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地刺入蕭珣的眼底。

  蕭珣的眸光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張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恨意與殺意。這一刻,她身上那股柔弱感徹底褪去,顯露出內里被仇恨與意志淬鍊出的、如同寒鐵般的堅硬內核。這與他記憶中那個在宮宴上隱忍、在高坡上倔強、在靜園裡疏離的辛久薇,似乎又有了不同。

  「很好。」蕭珣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認可。他沒有再多言,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在養神,又仿佛在思考著什麼。

  馬車在沉默中駛回了皇子府。剛一下車,游夜便面色凝重地快步迎了上來,手中捧著一份加蓋著兵部火漆印的緊急軍報。

  「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黑石嶺方向,發現戎狄主力先鋒,約萬騎!已與我前哨斥候發生激戰!辛雲舟將軍急報,請求增兵馳援,並調撥禦寒軍需!」游夜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蕭珣的腳步頓住,接過軍報,迅速拆開掃視。昏黃的燈籠光下,他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冷峻,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周身的氣壓陡然降至冰點。那份沉凝的殺伐之氣,比北境的寒風更加刺骨。

  辛久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哥哥……

  蕭珣看完軍報,猛地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游夜和聞訊趕來的幾名幕僚,聲音冷冽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決斷:

  「傳令兵部、戶部、工部主官,即刻至王府議事廳!」

  「命京畿大營副統領點齊一萬精騎,三日之內,整裝待發!」

  「開啟武庫乙字三號倉,調撥所有庫存的禦寒皮裘、火油、精鐵箭簇,優先供給北境!」

  「通知林院判,準備好隨軍醫官及所需傷藥名錄!」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冰珠般砸落,迅速而高效,瞬間點燃了皇子府緊張的氣氛。幕僚們領命飛奔而去。

  蕭珣這才轉向辛久薇。他的眼神依舊深邃,但那份沉靜之下,是即將奔赴戰場的決絕與凝重。

  「北境告急,本王需親自坐鎮兵部,調度軍務,恐無暇分身。」他的聲音低沉而快速,「府中諸事,游夜會安排。你……」他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句未盡的囑託,最終化為一句簡潔的交代,「好生休養,勿憂。」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辛久薇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燈火通明的議事廳方向走去。玄色的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背影挺拔孤峭,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迅速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辛久薇站在原地,刺骨的寒風吹拂著她的臉頰,卻吹不散心頭的驚濤駭浪。她望著蕭珣消失的方向,望著議事廳那映照著無數忙碌身影的明亮燈火,耳邊似乎還迴蕩著他方才那一連串冰冷而急促的軍令。

  北境烽火,已然點燃。

  哥哥身陷危局。

  而那個剛剛將復仇權柄交到她手中、宣告他們是「同路人」的男人,此刻正奔赴另一個更加殘酷的戰場,去守護這片山河,也守護著……她所在乎的一切。

  那句「勿憂」的餘音,輕飄飄地落在寒風中,卻如同最沉重的磐石,壓在了辛久薇的心上。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冰冷。夜色如墨,濃重得化不開,仿佛預示著更加洶湧的暗流與未知的風暴。她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清晰的月牙印痕。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而她,已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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