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父親遇難
辛父辛文海遇襲的消息,被蕭珣死死地壓在了皇子府的高牆之內。
游夜領命而去,帶著蕭珣的滔天怒火和冰冷殺意,星夜兼程趕往勻城。蕭珣的書房徹夜燈火通明,一道道指令如同無形的蛛網,從京城迅速輻射向潁州勻城及其周邊。
暖閣里,辛久薇對此一無所知。她正將曬好的草藥分門別類,準備送去給哥哥辛雲舟和林晚意。窗外的陽光很好,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也讓她因勻城水患而懸著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外祖家是勻城首富,有舅舅和姐姐姐夫在,家中應對水患的能力應該比尋常人家強上許多。
傍晚,蕭珣如常來到暖閣。他看起來與平日並無不同,依舊是玄色常服,眉宇間帶著處理公務後的淡淡倦色。只是辛久薇敏銳地察覺到他今日的氣息似乎比往常更沉凝一些,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仿佛凝結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
「殿下。」辛久薇放下手中的藥杵,起身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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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蕭珣頷首,走到慣常的位置坐下。辛葵奉上熱茶。
辛久薇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殿下……可是朝中事務煩心?您看起來……有些疲憊。」她注意到他眼下似乎比前幾日更深的青影。
蕭珣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落在跳躍的爐火上。「無妨。些許瑣事。」他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波瀾。
辛久薇見他不想多說,便也不再追問。她重新坐下,拿起未做完的針線——是一件給辛雲舟縫製的厚實護膝。暖閣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蕭珣的目光從爐火移開,落在辛久薇低垂的眉眼上。她神情專注,纖長的手指靈巧地翻飛著。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顯得沉靜而美好。看著這樣的她,蕭珣心中那股因勻城噩耗和幕後黑手而翻騰的暴戾殺意,竟奇異地被撫平了一絲。但也僅僅是一絲。辛文海重傷昏迷、辛母(雖然已逝,但辛父遇襲對辛家同樣是重創)、祁懷鶴驚恐絕望的泣血求救……這些畫面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不能讓這份血腥和黑暗沾染到她。至少,在塵埃落定、確保她安全無虞之前,不能。
「勻城水患,」蕭珣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依舊平淡,「你外祖家應對可還妥當?」
辛久薇抬起頭,有些意外他會主動提起這個。「多謝殿下關心。家姐前日來信,說外祖家已開倉放糧,組織人手加固河堤,舅舅也聯絡了城中其他富戶一同出力。雖損失難免,但局面尚在掌控之中。」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憂慮,「只是父親身為里正,連日奔波在堤上,姐姐擔心他身體吃不消。」這是她目前最大的擔憂。
蕭珣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杯中的水面泛起細微的漣漪。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厲。「令尊為鄉梓操勞,令人敬佩。」他緩緩道,聲音聽不出異樣,「本王已傳訊潁州駐軍,必要時可調撥人手協助地方抗災。勻城知府若識相,當知如何配合。」這是他唯一能透露的、也符合他身份和邏輯的「幫助」。
辛久薇聞言,眼中頓時亮起感激的光芒。有駐軍協助,那勻城的壓力就小多了!父親和鄉鄰們也能安全許多!「薇兒代勻城父老,謝過殿下援手!」她起身,鄭重地福了一禮。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讓她心頭暖流涌動。
蕭珣看著她眼中純粹的感激和因此而亮起的神采,心中卻如同壓著萬鈞巨石。他受不起這份謝意。他沒能護住她的父親。這份沉重,讓他幾乎無法直視她的眼睛。他微微側過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不必多禮。分內之事。」
接下來的幾日,蕭珣在辛久薇面前表現得更加「正常」。他依舊每日來暖閣坐坐,聽她說說陪老夫人聊了什麼,看她練字是否有進步,或者只是沉默地待上一會兒。但辛久薇還是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同。他沉默的時間似乎更長,眼神偶爾會飄向窗外,帶著一種深沉的、仿佛在謀劃著名什麼大事的凝重。而且,游夜出現的次數明顯增多,每次都是在書房或迴廊僻靜處與蕭珣低聲交談,神色肅穆。
辛久薇心中有些不安,但蕭珣不說,她便不問。她相信他,這份信任在經歷了祁淮予事件和北境風波後,早已根深蒂固。她只是默默地將給他準備的茶水溫得更熱些,點心做得更精緻些,在他閉目養神時,將薄毯蓋得更嚴實些。
這日清晨,辛久薇剛起身梳洗完畢,辛葵便急匆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慌亂:「小姐!勻城……勻城又來信了!是表少爺(祁懷鶴)的筆跡!」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沉!姐姐前幾日剛來過信報平安,怎麼姐夫又來信?難道是父親……她一把抓過信箋,手指微微顫抖著拆開。
信紙上的字跡依舊潦草,甚至比上次報水患時更加凌亂,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恐和絕望:
「……薇妹!禍事!天大的禍事!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前日在城西巡視河堤時,突遭一夥蒙面悍匪襲擊!那伙人兇悍至極,出手狠辣!隨行的兩名忠僕……當場慘死!岳父大人……岳父大人為護我,身中數刀,血流如注,昏迷不醒!至今生死未卜!」
「悍匪行兇後,丟下一枚染血的黑色鐵牌,上刻一猙獰的『鷂』字!官府來人,見了令牌竟……竟面露懼色,言語推諉,追查敷衍!城中更有流言,說岳父大人得罪了……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物!是『黑鷂』索命!」
「!外祖父強撐病體主持大局,然……然恐賊人未去,隨時再來!」
「薇妹!雲舟!速救!勻城已成危局!祁懷鶴泣血頓首!」
「轟——!」
如同五雷轟頂!辛久薇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冰冷地倒流回四肢百骸!她踉蹌一步,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強站穩,手中的信紙飄然落地。
父親!遇襲!重傷昏迷!生死未卜!
悍匪!黑色「鷂」字令牌!「黑鷂」索命!
官府懼憚!流言四起!家中危在旦夕!
巨大的恐懼和滅頂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心口那處舊傷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爹……爹……」她失神地呢喃著,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母親已經不在了,父親是她和哥哥在勻城最後的依靠和牽掛!如果父親……她不敢想下去!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您別嚇我!」辛葵看到辛久薇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體,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攙扶。
就在這時,暖閣的門被猛地推開!蕭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股室外的寒氣。他顯然是聽到了動靜,匆匆趕來。當他的目光觸及辛久薇手中飄落的信紙和她那絕望崩潰的模樣時,深邃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什麼都明白了!消息……終究是瞞不住了!
「久薇!」蕭珣一個箭步上前,在辛久薇徹底軟倒之前,穩穩地扶住了她的雙臂。他的手掌寬大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支撐感,但辛久薇的身體卻如同風中殘葉,冰冷而劇烈地顫抖著。
「殿下……殿下!」辛久薇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抓住蕭珣胸前的衣襟,仰起頭,淚水模糊的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哀求,「我爹……我爹他……救救他!求您……救救我爹!救救勻城!」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泣血的絕望。
蕭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冰冷和那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看著她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滾落,看著她眼中那瞬間崩塌的世界。一股難以言喻的鈍痛和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翻攪!蕭玦!還有那該死的「黑鷂」!他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別怕。」蕭珣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絕望的力量,清晰地傳入辛久薇耳中。他扶著她在軟榻上坐下,蹲下身,目光與她平視,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定海神針,牢牢鎖住她慌亂絕望的視線。「聽著,辛久薇。」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本王已知勻城之事。」
「游夜三日前已持本王令牌,親赴勻城!」
「隨行有本王麾下最精銳的玄甲衛三十人,及太醫院兩名擅長外傷的聖手!」
「本王已傳令潁州駐軍都指揮使,封鎖勻城所有要道,嚴查過往可疑人等!駐軍一部已開赴勻城,協助緝兇並護衛辛府!」
「令尊的傷勢,有太醫在,定會全力救治!」
「至於那『黑鷂』……」蕭珣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散發出駭人的殺意,「本王不管它是人是鬼,膽敢動你至親,本王必將其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一連串清晰而有力的部署,如同驚雷般劈入辛久薇混亂絕望的心海!游夜三日前就已去了?帶著太醫和玄甲衛?駐軍已經調動?封鎖勻城?
原來……原來他早就知道了!而且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以雷霆之勢展開了行動!他瞞著她,是不想讓她承受這滅頂的恐懼和擔憂嗎?
巨大的震驚、後怕、以及隨之而來的、難以言喻的安心和依賴感,如同洶湧的浪潮,瞬間衝垮了辛久薇最後的防線。她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蕭珣,看著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如同山嶽般令人心安的承諾和殺伐決斷,一直強忍著的情緒徹底崩潰!
「哇——」的一聲,她再也控制不住,撲進蕭珣懷裡,放聲痛哭!所有的恐懼、擔憂、委屈、後怕,在這一刻如同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所有的無助和絕望都哭出來。
蕭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溫熱的淚水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少女柔軟的身體帶著劇烈的顫抖和冰冷的溫度,緊緊依偎在他懷裡,像一隻受盡驚嚇終於找到庇護所的小獸。他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更從未被一個女子如此依賴地抱住。
他僵硬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他緩緩抬起手,動作帶著一絲生澀的遲疑,輕輕地、一下下地,拍撫著辛久薇劇烈起伏的後背。他的動作很輕,很笨拙,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沒事了……有本王在……」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承諾般的溫和,「你爹……不會有事。勻城……也不會有事。」
辛久薇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泣。在他生澀卻堅定的拍撫和那沉甸甸的承諾中,那顆被恐懼和絕望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心,終於一點點地落回了實處。她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將滿是淚痕的臉頰埋在他堅實的胸膛里,汲取著那份令人心安的溫暖和力量。
暖閣內,只剩下她壓抑的啜泣聲和他沉穩的心跳聲。辛葵早已識趣地退到了門外,悄悄抹著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辛久薇的抽泣聲漸漸平息,只剩下身體偶爾的輕顫。她依舊靠在蕭珣懷裡,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蕭珣感覺到懷中的顫抖漸止,輕輕鬆開了拍撫的手。但他沒有立刻推開她,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讓她依靠著。他能清晰地聞到她發間淡淡的馨香,感受到她身體的柔軟和那份全然的依賴。一種陌生的、帶著暖意的悸動,悄然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漾開。
「好些了?」他低聲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辛久薇這才驚覺自己還靠在他懷裡,臉頰瞬間滾燙起來。她慌忙鬆開抓著他衣襟的手,想要退開,卻因腿軟而身形一晃。
蕭珣及時扶住了她的肩膀,讓她重新坐穩。他的手掌溫熱有力,隔著衣料傳遞過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辛久薇低著頭,不敢看他,臉上火辣辣的,心也跳得飛快。「謝……謝殿下……」她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濃重的鼻音。
蕭珣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和低垂的、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睫,心中那絲陌生的悸動更清晰了些。他收回手,站起身,恢復了慣常的沉靜姿態,只是聲音比平日溫和了幾分:「安心在府中待著。勻城有任何消息,本王會第一時間告知你。你父親那邊,有游夜和太醫在,定會全力救治。你……保重自己。」
「是,薇兒明白。」辛久薇低聲道。
蕭珣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暖閣。玄色的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比往日多了些什麼。
辛久薇獨自坐在暖閣里,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被他拍撫過的後背,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臉頰依舊滾燙,心緒卻如同經歷了一場驚濤駭浪後終於平靜下來的海面,雖然依舊有著深深的擔憂,但那份令人窒息的絕望已被一種沉甸甸的、名為「依靠」的錨所替代。
她緩緩拿起地上那封染滿淚痕的信紙,看著姐夫祁懷鶴那驚恐絕望的字跡。父親重傷昏迷……「黑鷂」……蕭珣……
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無力反抗的弱女。她的身後,站著那個冷酷卻強大、承諾為她擋下一切風雨的男人。這份認知,讓她心中那份因擔憂而生的焦灼,悄然轉化為一種堅定的等待和……信任。
勻城的腥風血雨,京城的暗流洶湧,才剛剛開始。但這一次,她不再孤單。
蕭珣回到書房,臉上的溫和瞬間褪盡,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殺意。游夜的密報剛剛送到。
「……屬下已抵勻城。辛文海大人傷勢極重,胸腹兩處刀傷深可見骨,失血過多,幸得太醫及時施救,勉強吊住一口氣,但尚未脫離險境,仍在昏迷。辛府上下籠罩在恐懼之中。那枚染血的『鷂』字鐵牌已驗看,確係『黑鷂』信物無疑。此乃江湖中一個極其隱秘的殺手組織,行事狠辣,蹤跡難尋,價碼極高,專接見不得光的買賣。」
「屬下已接管此案。勻城知府趙德璋惶恐不安,稱此前確不知『黑鷂』之事,推諉乃地方豪強或仇家買兇。屬下正全力追查『黑鷂』蹤跡及僱主信息。另,駐軍已封鎖勻城四門及主要水道,嚴加盤查。然『黑鷂』似已蟄伏,暫無新線索。屬下定當竭盡全力,揪出幕後真兇!游夜叩首。」
「黑鷂……」蕭珣捏著密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果然不是祁淮予的餘孽!而是一個拿錢辦事、專門用來干髒活的殺手組織!能用得起「黑鷂」,還能讓勻城知府都諱莫如深的僱主……其能量和用心,昭然若揭!
蕭玦!蕭珣眼底的寒芒幾乎要破瞳而出!除了他,京城還有誰有這份財力、這份膽量、這份動機,敢在祁淮予剛死不久,就立刻動用這種下作手段來對付辛家,進而打擊他蕭珣?!
「好……好得很!」蕭珣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他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紫檀木書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案上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
「想玩陰的?本王奉陪到底!」他眼中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冰冷火焰。
「來人!」蕭珣厲聲道。
一名影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書房角落:「殿下。」
「傳令『玄影』:動用一切力量,給本王查!查『黑鷂』在京城及周邊的所有據點、聯絡人!查近三個月所有與『黑鷂』有大額銀錢往來、尤其是來自京城方向的異常交易!查蕭玦府上所有管事、門客、乃至其母族、妻族最近的可疑動向!給本王挖!一寸寸地挖!本王要確鑿的證據!」蕭珣的聲音帶著鐵血殺伐之氣。
「是!」影衛領命,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