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願意
勻城的血腥陰霾,如同沉甸甸的鉛塊,壓在皇子府的上空。
辛久薇強撐著精神,每日依舊去辛雲舟房中探望,陪他說話,給他念書,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她不敢讓哥哥察覺勻城的驚天變故,辛雲舟重傷初愈,心脈舊傷未平,若得知父親命懸一線,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辛雲舟何等敏銳。妹妹眼中那揮之不去的憂慮,強顏歡笑下的蒼白,以及偶爾失神望向窗外的模樣,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試探著問過勻城水患,辛久薇只道外祖家已妥善處理,父親勞累但無大礙。辛雲舟將信將疑,但看著妹妹明顯消瘦的臉頰和眼底的紅絲,終究不忍心逼問,只是心中的疑慮和擔憂日益加深。
暖閣成了辛久薇唯一能稍稍卸下心防的地方。她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裡,看書、習字、做針線,卻常常對著窗外出神,手中的書頁半天不曾翻動,針線也屢屢扎到手指。她在等待。等待勻城的消息,等待父親的生死,等待那個男人……為她帶回希望。
蕭珣依舊每日都來。時間不定,有時是午後,有時是深夜。他不再僅僅是沉默地坐著,有時會帶來一兩本新搜羅的遊記或地方志,放在辛久薇手邊,不發一言。有時會看著她練字,在她某個字結構不穩時,淡淡地提點一句:「這一筆,力可再沉三分。」他的存在,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無聲地傳遞著一個信息:他在這裡,一切有他。
辛久薇的心,在這焦灼的等待和無聲的陪伴中,被反覆拉扯。擔憂父親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著她的心。而蕭珣那份沉靜的、帶著強大庇護力量的存在,又像溫暖的泉水,滋養著她瀕臨崩潰的意志。她對他那份複雜的情感,在血與火的淬鍊和絕望的依賴中,悄然發生著質變。感激、信任、依賴……交織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更深沉的情愫。
這日深夜,萬籟俱寂。辛久薇毫無睡意,獨自坐在暖閣窗邊,望著天邊一彎冷月。心口那處舊傷隱隱作痛,讓她臉色越發蒼白。
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隨即門被推開。蕭珣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走了進來。他顯然剛從外面回來,玄色的衣袍上似乎還沾染著未散的肅殺之氣,眉宇間的疲憊深重,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時,卻瞬間鎖定了她蒼白的面容。
「怎麼還沒睡?」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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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久薇連忙站起身:「殿下……我睡不著。勻城……有消息了嗎?」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急切和顫抖。
蕭珣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似乎想將她此刻的脆弱和堅強都刻入眼底。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游夜密報。」
辛久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
「令尊傷勢極重,但已熬過最危險的三日。太醫用了王府秘制的續命丹,傷口未再惡化,高熱也退了。」蕭珣的聲音平穩清晰,「雖仍在昏迷,但脈象漸趨平穩。只要不再起反覆,性命……當可保住。」
「真的?!」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瞬間衝垮了辛久薇所有的堤防!她眼中瞬間湧上滾燙的淚水,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爹……爹他……活下來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蕭珣肯定地點頭,看著她眼中瞬間迸發的光彩,那光芒仿佛驅散了他滿身的疲憊和寒意。「游夜親自守在令尊榻前。太醫言道,令尊身體底子尚好,求生意志也強,只要精心調理,甦醒……只是時間問題。」
「太好了……太好了……」辛久薇喃喃自語,淚水洶湧而下,卻是喜悅的淚水。一直強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被挪開了一絲縫隙,讓她得以喘息。她抬頭看著蕭珣,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感激和難以言喻的依賴,「殿下……謝謝您!謝謝您!」除了謝謝,她不知還能說什麼來表達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蕭珣看著她的淚水,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的、因為父親生還而燃起的希望之光。這光芒,比任何珍寶都更讓他覺得……值得。他伸出手,動作帶著一絲生疏的遲疑,最終只是輕輕地、用指腹擦去了她臉頰上滾落的淚珠。那微涼的指尖觸碰著她溫熱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不必謝。」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這是本王……該做的。」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冽,卻帶著令人心安的篤定,「至於那『黑鷂』和幕後主使,本王已有眉目。很快,便會有結果。」
「幕後主使?」辛久薇的心猛地一緊,抓住他話中的關鍵,「是誰?是誰要害我爹?」她眼中瞬間燃起仇恨的火焰。
蕭珣深邃的眼眸中寒光一閃,卻沒有直接回答:「此事牽扯甚廣,你無需知曉。安心等消息便是。本王說過,動你至親者,必付代價。」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如同誓言般的冰冷殺意。
辛久薇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斷和深沉的寒意,心中的仇恨被一種更強大的安全感所取代。她相信他。相信他能揪出真兇,相信他能讓那些人付出代價。她用力地點點頭:「薇兒相信殿下!」
蕭珣看著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心中那絲陌生的悸動再次清晰起來。他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淚水的微咸觸感。「夜深了,去歇著。你父親既已脫險,你更需保重自己。」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辛久薇順從地應道。巨大的喜悅和安心讓她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疲憊。
蕭珣看著她走向內室的背影,單薄而堅韌。他站了片刻,才轉身離開暖閣,重新沒入沉沉的夜色中。勻城辛守業的命暫時保住了,但這場針對他蕭珣的暗戰,才剛剛進入最殘酷的階段。
蕭珣的書房,成了這場無聲戰爭的中樞。
游夜的第二封密報如同火上澆油:「……屬下已查明,『黑鷂』此次行動,確係受人重金委託。接頭人極其狡猾,行蹤詭秘,但屬下順藤摸瓜,發現其最終落腳點,指向京城西市『豐裕』錢莊一個化名『錢三』的管事。此人與……二皇子府上一位負責採買的外管事吳六,有數次秘密接觸,銀錢往來數額巨大!另,屬下在勻城知府趙德璋書房暗格里,搜出一封未署名的密信,信中提及『鷂已放飛,靜候佳音』,落款處有一模糊的『玦』字印痕!趙德璋見鐵證如山,已癱軟招供,言道是受京中貴人指使,對『黑鷂』之事睜隻眼閉隻眼,並散布流言混淆視聽!此信及趙德璋口供,屬下已派人加急送往京城!」
「蕭玦!吳六!『豐裕』錢莊!」蕭珣捏著密報,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出鞘的利刃!果然是他!鐵證如山!
「好一個『鷂已放飛,靜候佳音』!」蕭珣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棱,「蕭玦,本王看你是活膩了!」
「來人!」蕭珣厲喝。
影衛無聲出現。
「『玄影』聽令:」
「第一隊,即刻包圍西市『豐裕』錢莊!抓捕管事『錢三』!查封所有帳冊!反抗者,格殺勿論!」
「第二隊,盯死二皇子府!尤其是那個吳六!給本王盯緊了!有任何異動,立刻拿下!」
「第三隊,持本王手令,調北鎮撫司精銳,協同行動!本王要人贓並獲!」
「第四隊,即刻出發,接應游夜押送人證物證的隊伍!確保萬無一失!」
一連串殺氣騰騰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整個書房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蕭珣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終於亮出了鋒利的獠牙,準備將獵物撕成碎片!
「是!」影衛領命,身影瞬間消失。
蕭珣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冰冷地鎖定了代表二皇子府的位置。這一次,他要讓蕭玦再無翻身之地!不僅是為了辛家的血債,為了辛久薇的眼淚,更是為了徹底剷除這個時刻覬覦著他、手段下作的毒瘤!
京城的夜,暗流洶湧。一場針對二皇子蕭玦及其黨羽的雷霆清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驟然發動!
西市「豐裕」錢莊被重兵團團圍住,火光沖天!哭喊聲、打鬥聲、兵刃交擊聲響成一片!管事「錢三」在試圖銷毀帳冊時被當場擒獲!
二皇子府外圍,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那個叫吳六的外管事,在試圖從後門溜走傳遞消息時,被如狼似虎的北鎮撫司緹騎按倒在地,堵住嘴拖走!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游夜親自押送的囚車和人證物證隊伍,遭遇了數波不明身份的「悍匪」襲擊,但都被隨行的玄甲衛和影衛精銳以雷霆手段擊潰!血腥味瀰漫在寒冷的晨風中!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照亮巍峨的皇城時,一份由北鎮撫司指揮使親自呈遞、附有染血「鷂」字令牌、趙德璋供詞、吳六與「錢三」往來密信及巨額銀票存根、以及「錢三」本人供詞的奏報,連同被五花大綁的吳六和趙德璋,被直接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鐵證如山!環環相扣!直指二皇子蕭玦買兇殺人、構陷地方、意圖嫁禍手足!
養心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凍結。年邁的皇帝看著御案上那觸目驚心的證物和供詞,臉色鐵青,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渾濁的眼中翻湧著震怒、失望,還有一絲深沉的疲憊。
「逆子!」皇帝猛地一拍御案,聲如雷霆,震得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為了爭權奪利,竟敢勾結江湖匪類,戕害朝廷命官,嫁禍親弟!其心可誅!其行可滅!」
聖旨當天下達:
「二皇子蕭玦,品性不端,行止卑劣,結黨營私,買兇構陷,觸犯國法,有負聖恩!著即削去親王爵位,廢為庶人!圈禁於宗人府,非詔不得出!其府邸一應人等,交由北鎮撫司嚴加審訊,涉案者,嚴懲不貸!欽此!」
這道聖旨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翻了整個京城!曾經風光無限、與六皇子分庭抗禮的二皇子一黨,頃刻間土崩瓦解!依附蕭玦的官員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而六皇子蕭珣的威望,則如日中天,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消息傳到皇子府時,辛久薇正在暖閣里給辛雲舟縫製一件新做的棉袍。辛葵幾乎是沖了進來,臉上帶著激動和難以置信的狂喜:「小姐!小姐!天大的好消息!二皇子!二皇子被廢了!削爵圈禁了!」
辛久薇手中的針線猛地一頓,針尖刺破了指尖,一滴鮮紅的血珠瞬間湧出,染紅了潔白的棉布。她卻渾然不覺,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二皇子……廢了?」
「千真萬確!聖旨都下了!外面都傳遍了!說是……說是他買兇害人,構陷殿下,證據確鑿!」辛葵激動得語無倫次。
辛久薇的心臟狂跳起來!買兇害人?構陷殿下?難道是……勻城的事?!是蕭珣!是他做的!他真的揪出了幕後黑手,並且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徹底碾碎!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一種沉甸甸的、名為「復仇」的快意湧上心頭!雖然父親重傷的仇人是那些動手的悍匪,但買兇的元兇,終於伏法了!是蕭珣!是他為她,為辛家討回了這份血債!
就在這時,暖閣的門被推開。蕭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身玄色金線親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依舊,但眉宇間那股籠罩多日的沉凝殺意似乎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局的威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他走了進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辛久薇染血的指尖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辛久薇卻渾然不顧指尖的刺痛,她站起身,快步走到蕭珣面前,仰起頭,眼中閃爍著激動、感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亮光:「殿下!二皇子他……」
「嗯。」蕭珣頷首,聲音低沉平穩,「塵埃落定。元兇伏法,幫凶落網。『黑鷂』在勻城及周邊的幾個據點,也已被游夜帶人連根拔起,首惡伏誅,餘孽盡數擒獲。令尊的仇,報了。」他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仇……報了。
辛久薇的淚水瞬間涌了上來。這一次,不再是恐懼或悲傷,而是大仇得報的釋然和一種沉甸甸的感激!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冷峻面容下那份為她蕩平一切風雨的決斷和力量,心中那份早已悄然滋生的情愫,如同破土的春筍,再也無法抑制!
「殿下……」她的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薇兒……無以為報。」
蕭珣看著她含淚的眼眸,看著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賴,以及那抹因他而綻放的光彩。他心中那絲陌生的悸動變得無比清晰。他緩緩抬起手,這一次,不再遲疑。寬厚而帶著薄繭的掌心,輕輕地、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覆上了她受傷的指尖,將那一點刺目的鮮紅握在掌心。溫熱的體溫瞬間包裹了她微涼的指尖。
「無需言報。」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溫和,深邃的眼眸牢牢鎖住她的視線,「護你周全,本就是本王……心之所向。」
心之所向!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辛久薇耳邊炸響!震得她心神劇顫!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蕭珣,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再掩飾的、沉甸甸的情意!不再是「同路人」的責任,不再是冰冷的契約!而是……心之所向!
巨大的震撼和狂喜瞬間將她淹沒!臉頰如同火燒般滾燙,心幾乎要跳出胸膛!她忘了指尖的痛,忘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剩下這個近在咫尺、向她袒露心跡的男人!
蕭珣看著她瞬間緋紅的臉頰和那雙因震驚而瞪大的、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眸,心中那最後一絲冰封的壁壘轟然倒塌。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抬起她的下頜,迫使她迎上自己深邃得如同漩渦的眼眸。
「辛久薇,」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也烙印在她的心上,「從今往後,你的悲喜,你的安危,你的一切……皆歸本王所有。」
「你可願?」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帶著灼熱的溫度,幾乎要將她融化。辛久薇望著他,望著他眼中那份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占有和情意,所有的猶豫、彷徨、不安,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前世今生的坎坷,血與火的淬鍊,絕望中的託付,無聲的陪伴……所有的畫面交織在一起,最終都凝聚成眼前這個強大而冷酷,卻唯獨對她傾盡溫柔與庇護的男人。
她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滑落,卻是幸福的淚水。
「我……願意。」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
蕭珣的眼底,瞬間如同冰雪消融後的春水,漾開層層溫柔的漣漪。他不再言語,只是微微低下頭,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溫熱的唇,輕輕地、印在了她光潔的額頭上。
那是一個帶著承諾、宣告占有、也充滿了無限憐惜的吻。
暖閣內,炭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光芒溫柔地籠罩著相擁的兩人。窗外的寒風依舊凜冽,但暖閣里,卻瀰漫著足以融化冰雪的暖意。勻城的血債已償,京城的陰謀粉碎,兩顆在風雨飄搖中相互靠近的心,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所有的藩籬與桎梏,緊緊相依。
新的篇章已然開啟,前路或許仍有荊棘,但執手並肩,便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