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此非私仇
寒風捲起的塵埃尚未落定,辛久薇已挺直脊背,轉身面向京城。
蕭珣的披風在風中翻湧如旗,他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是信任,是託付,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牽掛。
旋即,他翻身上馬,玄色大氅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率領親衛鐵騎,如離弦之箭般追向前方的大軍煙塵。
馬蹄聲如雷遠去,震動著腳下的大地,也震動著辛久薇的心。她站在原地,直到那黑色的洪流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天地間只剩下嗚咽的風聲和身後王府侍衛肅穆的呼吸。
「小姐,風大,回府吧。」游夜上前一步,低聲勸道。
辛久薇緩緩搖頭,目光掃過空曠的原野,最終落回京城那巍峨的輪廓上。哥哥和辛葵已隨先鋒營奔赴血肉磨盤般的潼關,蕭珣即將親臨戰場直面十萬鐵騎,而她的戰場,就在那座看似繁華安寧的都城之下。沒有刀光劍影,卻暗流洶湧,步步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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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傳令下去,所有賑災物資調度、流民安置事宜,每日巳時、申時,在西苑議事廳匯總呈報。另,請林小姐過府一敘。」
辛久薇回到皇子府,並未去暖閣歇息,而是直奔西苑臨時設置的賑災調度中樞。這裡原本是王府一處寬敞的演武廳,此刻卻堆滿了帳簿、名冊、物資清單。幾張巨大的方桌拼在一起,上面鋪著潁州及周邊輿圖,上面用硃砂標註著災情最重的州縣和流民流向。十餘名從慈幼堂、林府以及王府抽調來的得力管事、帳房正伏案忙碌,算盤聲、書寫聲、低聲交談聲交織成一片緊張而有序的韻律。
辛久薇的到來讓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起身行禮,目光匯聚在她身上,帶著敬畏與期待。短短時日,這位未來皇子妃以她的堅韌、公正和非凡的組織能力,贏得了這些人的絕對信服。
「不必多禮,繼續做事。」辛久薇徑直走到主位,目光掃過眾人,「潁州最新消息?」
負責訊息匯總的管事立刻上前:「回小姐,半個時辰前剛收到辛太守飛鴿傳書。上游凌汛兇猛,又有兩處堤壩出現管涌險情,雖經祁大公子(祁懷鶴)帶人冒死搶堵暫穩,但後續加固急需大量石料、木樁。另,流民數量激增,勻城方向湧入已近五萬,城內安置點人滿為患,恐生疫病。太守大人懇請京中速撥防疫藥材,尤其是艾草、蒼朮、生石灰等物,刻不容緩!」
辛久薇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點在輿圖上勻城的位置。勻城,姐姐所在之地!前世姐姐抑鬱而終的結局閃過腦海,讓她心口一窒。不,這一世,她絕不會讓悲劇重演!不僅為了姐姐,更為了那五萬掙扎在生死線上的百姓!
「石料木樁,京畿儲備亦不足,遠水難救近火。」辛久薇沉吟片刻,果斷下令,「傳信給父親和姐夫:就地取材!發動災民,採伐附近山林可用之木,開山取石!工錢以糧代付,按勞取酬!同時,請姐夫動用祁家所有商路渠道,就近高價收購石料木樁,不拘多少,火速運往險處!京中會全力籌措錢糧補還!」
「是!」管事迅速記下。
「至於防疫藥材……」辛久薇轉向負責物資的管事,「我們庫中還有多少?之前林姐姐聯絡的幾家藥鋪捐贈的份額呢?」
「回小姐,庫中艾草、蒼朮存量不足兩成。藥鋪捐贈的份額已按計劃發往潁州,新一批還在籌措,但京中藥市這幾日被幾家大藥行聯手抬價,收購困難,且質量參差不齊。」
「抬價?」辛久薇眼中寒光一閃。國難當頭,竟還有人發這昧心財!她幾乎瞬間就鎖定了目標——薛家!薛明漪之父薛崇義執掌戶部,其家族在京城經營藥材生意多年,盤根錯節。
「辛葵不在……」辛久薇心中念頭急轉,硬碰硬非上策,薛家等著她出錯。她目光掃過輿圖,落在潁州以南的標註上,「我記得,江州、岳州一帶盛產艾草蒼朮,且尚未受此次春汛波及?」
「小姐明鑑!正是!」管事眼睛一亮。
「立刻修書!」辛久薇當機立斷,「以安國侯府和六皇子府聯名,發往江州、岳州知府衙門及當地最大藥行!言明潁州大災,瘟疫將起,懇請兩地看在唇亡齒寒、同為大梁子民份上,火速調集艾草、蒼朮、生石灰等防疫物資,由祁家商隊持我手令沿途接收轉運!價格按市價上浮一成,現銀結付!另,承諾兩地若解此燃眉之急,其義舉將隨賑災功勞簿,直達御前!」
這一手,繞開了被薛家操控的京城藥市,直接向產地求援,更以「御前義舉」和現銀高價為誘餌,同時藉助祁懷鶴遍布南方的商路網絡進行高效轉運。雙管齊下,務求實效!
命令一道道發出,整個調度中樞如同精密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辛久薇居中指揮,條理清晰,調度有方,那份沉穩幹練的氣度,讓在場所有人心中嘆服。這哪裡是深閨弱質,分明是運籌帷幄的帥才!
林靜姝匆匆趕來時,正看到這一幕。她眼中異彩連連,待辛久薇暫時處理完手頭急務,才上前低聲道:「妹妹,你讓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兩人移步至偏廳。林靜姝臉色凝重:「散布你中飽私囊、以勢壓人謠言的源頭,雖幾經轉手,隱藏極深,但順藤摸瓜,最終指向了……吏部考功司郎中,薛明漪。她身邊一個心腹嬤嬤的娘家侄子,是南城幾個潑皮的頭目,那些流言最初就是從南城幾個茶棚酒肆傳出的。」
「果然是她!」辛久薇眼中並無意外,只有冰冷的瞭然。沈知微倒了,薛明漪這條毒蛇就迫不及待地竄了出來,為沈家「報仇」?還是為了二皇子餘黨攪亂後方?
「不僅如此,」林靜姝聲音壓得更低,「我父親通過商界渠道探知,薛家在京中藥行的份額最近被薛明漪暗中接管,那哄抬藥價、以次充好的,正是她的手筆!她這是要發國難財,更要斷了你賑災的路,把你徹底搞臭!」
辛久薇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憤怒嗎?當然。但此刻,憤怒只會讓人失去判斷。薛明漪此舉,陰毒且致命。若讓她得逞,不僅潁州無數百姓將因缺醫少藥而染疫身亡,她辛久薇更會背負千古罵名,甚至牽連蕭珣的聲望!
「靜姝姐姐,」辛久薇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光芒,「薛明漪想玩火,我們就給她添把柴,讓她自焚!」
「哦?妹妹有何妙計?」林靜姝精神一振。
「她不是要抬價嗎?好!我們就讓她抬!」辛久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請林伯父暗中聯絡幾家與林家交好、且未參與薛家哄抬的藥鋪,讓他們放出風聲,因潁州災情慘重,六皇子妃憂心如焚,願以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不限量收購品質上乘的艾草、蒼朮、生石灰!有多少,要多少!現銀結付!」
林靜姝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撫掌低笑:「妙啊!妹妹這是要……引蛇出洞,釜底抽薪?」
「不錯。」辛久薇點頭,「薛明漪貪得無厭,見有如此『暴利』,必定會將她囤積居奇、甚至以次充好的存貨大量拋出,想狠狠賺一筆。她以為災情緊急,我不得不就範。卻不知,我們真正的救命藥,正從江州、岳州源源而來!待她將存貨盡數拋出,我們這邊再以雷霆之勢,公布江州、岳州義舉,祁家商隊運回大批平價優質藥材的消息!屆時,她手中那些高價劣質的藥材,將一文不值!巨額虧損還是小事,哄抬物價、發國難財、囤積劣藥草菅人命的罪名,我看她薛家如何承擔!」
「好一個請君入甕!」林靜姝眼中儘是欽佩,「我這就去安排!定讓那薛明漪賠了夫人又折兵!」
林靜姝匆匆離去。辛久薇獨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京城的鬥爭,比戰場更需耐心和心計。薛明漪,這只是第一個跳出來的。
然而,壞消息總是接踵而至。傍晚時分,一封來自勻城的密信,被快馬加鞭送入辛久薇手中。信是祁懷鶴親筆,字跡依舊沉穩,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凝重。
「久薇吾妹:」
「潁州災情,岳父大人嘔心瀝血,吾與兮瑤傾力襄助,然杯水車薪,吏部剋扣之款遲遲未至,地方府庫早已告罄。流民洶湧,勻城壓力劇增。更棘手者,吏部考功司郎中薛明漪,借巡查災情之名,已至潁州!此人甫一抵達,便以『核查帳目』『釐清流民實況』為由,進駐州府衙門,索要各項文書帳冊,百般挑剔,處處設障。岳父為救災疲於奔命,尚需應對其無端責難,心力交瘁。」
「薛明漪更暗中接觸潁州地方官吏及士紳,似在搜集對岳父不利之『證據』,其矛頭所指,恐非僅岳父一人。妹在京中,務必警惕!此女手段陰狠,恐借災情生事,動搖根本!潁州事,吾會盡力周旋,然京中大局,唯賴妹妹與殿下。切切!兄懷鶴字。」
信紙在辛久薇手中被攥緊!薛明漪!她竟敢親自去了潁州!以「巡查」之名,行刁難構陷之實!父親本就心力交瘁,如何經得起她這般折騰?她這是要逼死父親,徹底摧毀辛家,斬斷蕭珣在潁州的臂膀!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席捲全身,比聽到任何流言蜚語都要強烈!父親辛守業,那個在前世雖無力阻止家族敗落,卻始終試圖保護她的男人;這一世,為了守護一方百姓熬干心血的父親!薛明漪竟敢將毒手伸向他!
「小姐!」游夜感受到辛久薇身上驟然迸發的寒意,擔憂地喚道。
辛久薇閉上眼,深深吸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絕。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敵人得意。薛明漪去了潁州,看似危險,卻也意味著京中她暫時無法親自坐鎮。這是機會!
「游夜!」辛久薇聲音冷冽如刀,「立刻持我手令,去見榮昌公主殿下!將薛明漪在潁州借巡查之名,干擾賑災、意圖構陷朝廷命官之事,原原本本稟告!請公主殿下以宗室之名,速派得力且公正之人,持殿下信物,星夜趕赴潁州!名義是『協助安撫災民、監督防疫』,實則是去給我父親站台!告訴公主,薛明漪背後是二皇子餘孽,其意在動搖前線軍心!殿下深明大義,必知輕重!」
「是!」游夜凜然領命。榮昌公主地位超然,又剛正不阿,她的介入,足以震懾薛明漪,給父親喘息之機。
「另外,」辛久薇叫住他,眼中寒光閃爍,「薛明漪在京中的產業,尤其是她剛接手的藥行……該動一動了。那些哄抬物價、囤積劣藥的證據,讓辛葵留下的人手,給我一點不剩地挖出來!要快!要鐵證如山!」辛葵雖隨軍,但她經營的情報網絡,辛久薇早已接手。
「屬下明白!」游夜眼中也閃過厲色。
游夜領命而去。辛久薇坐回案前,鋪開信紙,提筆蘸墨。這一次,她的字跡不再是臨摹蕭珣的剛勁,而是帶著一種屬於她自己的、冷靜到極致的鋒芒。她要給遠在勻城的姐姐辛兮瑤寫信。
「姐姐如晤:」
「京中諸事,妹妹尚能支撐。潁州險情,姐夫信已詳述。薛明漪毒婦至潁,名為巡查,實為構陷,其心可誅!妹已請動榮昌公主遣人馳援,望稍解父親之困。然此獠陰險,必不會善罷甘休。」
「妹思之,彼欲尋父親錯處,無非錢糧、流民安置、吏治。姐姐身在勻城,祁家耳目靈通。請姐姐與姐夫暗中留意:潁州地方官員中,誰與薛明漪過從甚密?誰家田產在災後『巧取豪奪』流民?市面上可有來歷不明之糧款流動?尤其注意,是否有『失蹤』或『意外身亡』之關鍵小吏、證人?」
「此非為私仇!薛明漪所為,已非阻撓賑災,實乃禍亂地方,動搖國本!前線將士浴血,後方豈容蠹蟲蛀蝕?收集其罪證,非為辛家,實為潁州百萬生靈討一公道!姐姐素來心細,姐夫手段過人,此事託付姐姐姐夫,妹方安心。萬望謹慎,保全自身!妹久薇,頓首再拜!」
信寫完,墨跡未乾,辛久薇便命心腹以最快速度送往勻城。祁懷鶴的沉穩腹黑,辛兮瑤的細緻入微,是他們夫婦最大的優勢。在潁州的地界上,薛明漪一個外來戶,想一手遮天?做夢!
做完這一切,辛久薇才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湧上四肢百骸。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眼前仿佛看到潼關城下,哥哥辛雲舟浴血廝殺的身影;看到蕭珣在萬軍陣前,揮斥方遒的英姿;看到辛葵背著藥箱,在箭雨中穿梭,冷靜地救治傷員,或許……也守護在哥哥身邊;看到父親在潁州泥濘的河堤上,頂著薛明漪的刁難,嘶啞著嗓子指揮抗洪;看到姐姐在勻城燈火下,與祁懷鶴低聲謀劃,搜尋著敵人的罪證……
家國天下,黎民蒼生。個人的愛恨情仇,在這樣的大潮面前,真的渺如塵埃。前世被祁淮予毒殺時的怨恨,此刻想來,竟有些遙遠。祁淮予?辛久薇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此刻,怕是在哪個陰暗角落,算計著如何在這場大亂中分一杯羹吧?跳樑小丑罷了!待騰出手來,自有表哥祁懷鶴收拾他!她現在要對付的,是薛明漪,是二皇子的餘孽,是那些趴在國難身上吸血的蠹蟲!
她睜開眼,眸中疲憊盡褪,只剩下磐石般的堅定。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撲面,帶著刺骨的冷意,卻也讓人精神一振。漆黑的夜空下,京城萬家燈火,看似安寧,卻不知有多少暗室密謀,多少魑魅魍魎在蠢蠢欲動。
她的戰場,就在這裡。
「來人!」辛久薇聲音清越,「掌燈!將戶部歷年關於河工、賑災款項撥付的舊檔,尤其是涉及潁州、勻城一帶的,全部調來!再請兩位精通錢糧刑名的清流門客過府!今晚,我們好好『研讀』一番!」
薛明漪不是要在帳目上做文章構陷父親嗎?那她就先發制人,把戶部,把薛家這些年可能存在的爛帳、蛀洞,翻個底朝天!她要讓薛明漪知道,想玩火?就要有被燒成灰燼的覺悟!
燈火通明的西苑議事廳,再次成為風暴的中心。算盤聲噼啪作響,翻閱卷宗的沙沙聲不絕於耳。
辛久薇埋首於浩如煙海的檔案之中,目光如炬,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數字,任何一條模糊的批註。
她是手握利劍,要為前線將士掃清後顧之憂,要為天下生民討一份公道的——辛久薇!
夜,還很長。屬於辛久薇的戰爭,才剛剛進入最激烈的中盤。
而遠方的戰場上,鐵與血的碰撞,也即將拉開最慘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