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骨肉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六皇子府西苑議事廳內卻暖意融融。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清晨的料峭。辛久薇端坐主位,身上裹著一件素錦鑲銀狐毛的斗篷,襯得她略顯清瘦的臉龐愈發瑩白。

  她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紅棗薑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案上攤開著潁州柳林縣送來的最新田畝清冊和春耕進展圖。

  下方,方先生、秦先生、林靜姝以及幾位負責漕運核查的戶部、工部小吏分坐兩側。氣氛雖肅然,卻少了前些日子的劍拔弩張,多了幾分務實。

  「夫人請看,」方先生指著圖冊上柳林縣標註的區域,「劉氏歸還的四百三十七畝上田,均已按均田細則,分配給了登記在冊、有耕作能力的流民。祁家商行提供的糧種、農具也基本到位。只是……」他頓了頓,眉頭微蹙,「春耕在即,勞力仍是短缺。許多流民家庭只剩婦孺老弱,壯丁或死於水患,或從軍未歸,單靠他們,恐誤農時。」

  辛久薇放下茶盞,指尖輕輕點在輿圖上:「姐夫信中提及,祁家正以『以工代賑』方式,組織流民參與河道疏浚和堤壩加固。這部分勞力,能否在農忙時節,靈活調配?比如,每日分出半日參與水利,半日歸家耕種?或者,由官府出面,組織鄰里互助,壯勞力多的家庭幫襯孤寡老弱?」

  秦先生接口道:「夫人此法可行。下官以為,還可鼓勵流民之間換工協作。此事需地方里正、鄉老牽頭協調。辛太守威望素著,若能頒下明文告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輔以些許糧米獎勵,當可推行。」

  「正是此理。」辛久薇點頭,「即刻修書父親,將此建議詳述。另請父親留意,若有外地逃荒來的、身強力壯的流民,只要登記造冊,驗明身份無惡跡,亦可納入『以工代賑』或鄰里互助體系。潁州百廢待興,需要人。」

  她轉向林靜姝:「靜姝姐姐,你聯絡的幾家大商行,除了提供農資,可能再招募些有經驗的農把式?工錢可略高於市價,由均田試點專項款和祁家共同承擔。讓他們下鄉指導,尤其是那些從未種過地的流民。」

  林靜姝爽快應道:「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江南『錦繡莊』的吳老闆,他家祖上就是務農起家,手裡有不少經驗豐富的老農。我去信與他分說,他定會支持。」她看著辛久薇略顯蒼白的臉色,關切道:「妹妹,這些事急不來,你也得顧惜自己身子。瞧你這氣色,昨夜又熬到幾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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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久薇微微一笑,掩去眼底的一絲疲憊:「無妨,心中有數。漕運那邊呢?工部張主事,沿途倉廩盤剝核查進展如何?」

  被點名的工部主事張誠連忙起身回稟:「回稟夫人,下官與戶部同僚已分三路,沿漕運要津暗訪。情況……觸目驚心。『踢斛淋尖』、『淋尖踢斛』的陋習已是尋常,更有甚者,如臨清倉、德州倉,管倉小吏勾結地方豪強,以『損耗』『鼠耗』為名,虛報數額,中飽私囊。所收漕糧,竟有三成落入私囊!運軍苦不堪言,敢怒不敢言。證據……已收集部分。」他呈上一份密奏。

  辛久薇接過,並未立即翻看,只是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封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廳內一時寂靜,所有人都感受到她平靜外表下蘊含的怒意。

  「三成……」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前線將士浴血,後方百姓節衣縮食繳納的漕糧,竟有三成餵了這些蠹蟲!張主事,你繼續查,務必拿到鐵證!方先生,秦先生,勞煩二位協助張主事,將這些盤剝手段、涉及人員、歷年貪墨數額估算,整理成清晰條陳。證據鏈要紮實,經得起三司會審!」

  「是!」三人齊聲應諾。

  「此事關係重大,牽涉太廣。」辛久薇沉吟片刻,「在拿到確鑿證據、鎖定首惡之前,暫不宜打草驚蛇。榮昌公主殿下已承諾,待證據齊備,她將親自入宮面聖。在此之前,我們需沉住氣,穩紮穩打。」

  正說著,侍女輕手輕腳進來稟報:「夫人,安國侯老夫人身邊的崔嬤嬤來了。」

  「快請。」辛久薇忙道。

  崔嬤嬤滿面笑容地進來,先行了禮,道:「給慧敏夫人請安。老夫人惦記著夫人身子,特意讓老奴送來兩支上好的百年老山參,還有幾匣子溫補的阿膠、燕窩。老夫人說,夫人為朝廷、為百姓操勞,萬不能虧了身子,讓老奴盯著夫人按時進補。」她身後跟著的小丫鬟捧著幾個精緻的錦盒。

  辛久薇心中一暖,起身道:「多謝老夫人掛念,勞煩嬤嬤替我謝過老夫人厚愛。薇兒年輕,本不當如此破費。」

  崔嬤嬤笑道:「夫人說哪裡話。老夫人常說,夫人是咱大梁的福星,是真正為百姓做實事的。這點東西算什麼?老夫人還讓老奴帶話,說漕運那邊的事,她老人家也聽著風聲了,讓夫人莫要太過憂急,身子要緊。若有需要她這老婆子出面鎮場子的地方,儘管開口!」

  這話語裡透著安國侯府毫無保留的支持,讓在場眾人心頭都是一松。

  辛久薇感激道:「老夫人慈心,薇兒銘記。請嬤嬤回稟老夫人,薇兒定當珍重自身,不負老夫人期望。」

  送走崔嬤嬤,廳內氣氛更顯和煦。辛久薇命人將補品收好,重新坐回主位,臉上帶著一絲柔和的笑意:「有老夫人和公主殿下在後方坐鎮,我們做事,底氣也足了幾分。好了,柳林縣勞力之事、漕運核查之事,便如此定下。諸位辛苦了,今日便到這裡吧。若有進展,隨時來報。」

  眾人起身告退。林靜姝留了下來,走到辛久薇身邊,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低聲道:「薇兒,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看你方才揉了幾次額角,臉色也不太對。」

  辛久薇拉著林靜姝坐下,屏退了左右,才低聲道:「姐姐莫擔心,許是這幾日思慮過重,有些倦怠。胃口也有些不佳,晨起時……偶有噁心之感。」

  林靜姝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睜大,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之色!她一把抓住辛久薇的手,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薇兒!你……你這症狀……莫不是……有喜了?!」

  辛久薇臉頰飛起兩抹紅暈,輕輕點了點頭,眼中也漾起水光,帶著初為人母的羞澀與喜悅:「前兩日請了相熟的太醫悄悄診過脈……說是……已近兩月。只是胎像初穩,又值多事之秋,珣哥哥又不在身邊……我便想著,等局勢再穩些再……」

  「我的好妹妹!」林靜姝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緊緊抱住辛久薇,「這是天大的喜事啊!殿下若知道,不知該多高興!你呀你,這麼大的事,怎能瞞著!身子最要緊!從今日起,那些勞心費神的事,能推就推!安胎是頭等大事!」她立刻化身管家婆,絮絮叨叨起來,「太醫開的安胎藥可按時吃著?想吃什麼?我讓家裡小廚房做好了送來!還有這議事廳,炭氣太重,以後議事時間要縮短……」

  辛久薇被她的緊張逗笑了,心中暖流涌動:「姐姐,我哪有那麼嬌貴。太醫說了,只要不過分勞累,保持心境平和即可。這孩子……來得是時候,也來得不是時候。」她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目光溫柔又帶著一絲複雜的憂慮,「珣哥哥在前線,哥哥也在潼關,朝中暗流未息……我只盼著這孩子,能帶來福氣,助我們度過難關。」

  「一定會的!」林靜姝斬釘截鐵,「這是殿下的嫡長,是天賜的福星!有他在,後方人心更穩!妹妹,聽姐姐的,這事得告訴殿下!前線大捷,殿下也該班師了,正好雙喜臨門!」

  辛久薇想了想,終是點頭:「好。我……我親自寫信告訴珣哥哥。」

  潼關,將軍府。

  辛葵的傷處已拆了線,換上了輕便的藥布。雖然左臂仍不能用力,但已能下地行走。午後陽光正好,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醫書,右手執筆,正認真地謄抄著一些治療刀箭傷和疫症的方子。陽光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褪去了戰場上的冷冽,顯出幾分沉靜的柔美。

  辛雲舟處理完軍務,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他換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常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看到辛葵,他冷硬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放輕了腳步。

  「在看什麼?」他走到石桌旁,高大的身影為辛葵遮住了些許陽光。

  辛葵抬起頭,見是他,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清淺的笑意:「是軍中常用的金瘡藥和解毒散的方子,還有幾個防治時疫的方劑。我想著,京中潁州都在賑災防疫,或許用得上,就整理謄抄一份,等殿下班師時,托人帶給小姐。」

  辛雲舟在她身旁坐下,拿起她謄抄的紙張看了看。字跡清秀工整,藥名、劑量、炮製方法標註得一絲不苟。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驕傲。他的辛葵,不僅能在戰場上為他擋箭,在後方也能為小姐分憂,為百姓盡力。

  「寫得很好。」他由衷贊道,目光落在她受傷的左肩,眉頭又習慣性地微蹙,「傷處還疼嗎?軍醫開的藥膏可按時塗了?」

  「早不疼了。」辛葵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左肩給他看,「你看,都能動了,只是力氣還沒恢復。藥膏每天都塗,陳舊的疤痕也在淡了。」她頓了頓,看著辛雲舟眼中那份化不開的疼惜,輕聲道:「雲舟,別總皺著眉。我真的沒事了。」

  一聲「雲舟」,讓辛雲舟的心尖都顫了顫。自從那日他莽撞地剖白心跡,得到她的回應後,這親昵的稱呼便成了他心頭最甜蜜的烙印。他伸手,不是去碰她的傷處,而是極其自然地拂開她頰邊一縷被風吹落的碎發,動作笨拙卻溫柔。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目光膠著在她臉上,「等回了京,我請最好的太醫,用最好的藥,定不讓你留疤。」

  辛葵臉頰微紅,垂下眼帘:「留疤也沒什麼。這是……護住你的印記。」聲音細若蚊吶,卻帶著無比的真摯。

  辛雲舟心頭滾燙,恨不能立刻將她擁入懷中,又顧忌著她的傷勢和這光天化日之下。他只能緊緊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右手,掌心相貼,傳遞著無聲的承諾和熾熱的情感。

  「殿下已下令整軍,歸期就在這幾日了。」辛雲舟轉移話題,壓下心頭的悸動,「回京後……我想先帶你去見父親和妹妹。然後……請殿下和妹妹做主,為我們……定下婚期。」他說到後面,耳根也悄悄紅了,眼神卻異常堅定。

  辛葵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被巨大的喜悅和一絲惶恐淹沒。見辛守業和辛久薇……她從未想過,自己這樣出身的人,能有堂堂正正走進辛府大門的一天。她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有期待,也有不安:「我……我這樣的身份……辛太守和小姐會不會……」

  「不會!」辛雲舟斬釘截鐵地打斷她,握緊她的手,「父親最是明理,妹妹更是視你如姐妹!你的好,你的付出,他們都看在眼裡!身份?」他嗤笑一聲,帶著軍人特有的傲然與不屑,「我辛雲舟的妻子,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我辛雲舟用命換來的摯愛!旁人敢置喙半句,先問過我手中的刀!」

  他的話語霸道又赤誠,瞬間驅散了辛葵心中的陰霾。她反手回握住他寬厚有力的大手,用力點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堅定:「好!我跟你回去!見父親,見小姐!」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兩人緊握的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經歷過血與火的淬鍊,這份感情愈發堅韌純粹,如同磐石。

  勻城,祁府。

  辛兮瑤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件正在縫製的小小嬰兒肚兜,針腳細密,繡著精緻的祥雲麒麟圖案。她的腹部已微微隆起,孕態明顯,臉上洋溢著母性的柔光。

  祁懷鶴處理完商行事務回來,見妻子又在做針線,眉頭微蹙,快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奪過她手中的針線笸籮:「說了多少次了,這些活計交給繡娘便是。你如今身子重,費這眼神做什麼?仔細傷了眼睛,累著自己。」語氣雖帶著責備,卻滿是心疼。

  辛兮瑤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哪有那麼嬌氣。給薇兒肚子裡的小外甥預備些東西,我這做姨母的,心裡歡喜。薇兒信中說胎像已穩,殿下也快班師了,真是雙喜臨門。」她撫摸著柔軟的布料,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祁懷鶴在她身邊坐下,小心地避開她的腹部,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是啊,雙喜臨門。薇兒這孩子,有福氣,也有大造化。」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潁州這邊,均田推行還算順利,柳林縣那邊劉扒皮也算老實了。不過……京中漕運那邊,怕是暗流洶湧。薇兒信中雖未細說,但提及榮昌公主將親自入宮面聖,想來是拿到了確鑿的把柄。」

  辛兮瑤依偎在丈夫懷裡,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心中安定:「有薇兒在京中運籌,有殿下和哥哥在軍中坐鎮,更有你和父親在地方支持,定能逢凶化吉。只是……」她微微蹙眉,「那二皇子的餘黨,吃了這麼大的虧,薛家倒了,漕運這條財路也要被斷,豈會善罷甘休?我擔心他們會狗急跳牆,對薇兒不利。」

  祁懷鶴眼中寒光一閃,攬著妻子的手臂收緊:「放心。京中有榮昌公主、安國侯老夫人看著,殿下也留了足夠的人手保護薇兒。我們這邊……」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也不是吃素的。祁家的商路遍布南北,消息最是靈通。我已吩咐下去,嚴密監視所有與二皇子舊部有牽連的商行、漕幫,尤其是那些可能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報我。必要時候……」他做了個手勢,眼中殺意凜然,「先下手為強!」

  辛兮瑤輕輕按住他的手:「夫君,小心為上。薇兒如今有了身孕,更是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我明白。」祁懷鶴握住她的手,語氣緩和下來,「為了你,為了薇兒,為了我們未出世的孩子和薇兒腹中的小殿下,我也會謀定而後動。這盤棋,才剛剛開始。二皇子餘黨想翻盤?哼,也得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過得了我祁懷鶴這一關!」

  夫妻倆相擁著,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勻城的夜,寧靜祥和,但在這份寧靜之下,是各方勢力無聲的角力與守護。家與國,親人與責任,緊緊交織在一起。

  京城,六皇子府書房。

  燭火搖曳。辛久薇鋪開素箋,提筆蘸墨。不同於批閱公文時的剛勁銳利,此刻她的筆觸格外輕柔。她要給遠在潼關的蕭珣寫信,告訴他那個藏在她心中、即將破土而出的秘密。

  「珣哥哥安啟:」

  筆尖落下,她的心便柔軟得一塌糊塗。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最終化作唇邊一抹溫柔的笑意。

  「潼關風霜漸歇,京中諸事亦在掌控。潁州均田,雖有小阻,幸得父親與姐夫同心戮力,流民漸安,春耕已始。漕運之弊,證據漸豐,公主殿下不日將攜捲入宮。後方大局,薇兒定當竭力穩固,不負所托。」

  寫到此處,她頓了頓,左手不自覺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眼中漾起母性的光輝,臉頰染上動人的紅暈。

  「另有一事,藏於心間,欲與君同喜。太醫診脈,言薇兒……已懷有吾倆骨肉近兩月。胎像初穩,孩兒安泰。此乃天賜之福,亦為珣哥哥浴血奮戰、護佑山河之善報。聞此訊息,薇兒心中既喜且怯,唯盼君身安,早歸京畿。待君歸來,執手共看,吾家新添之喜,亦為這江山新顏之始……」

  墨跡在「始」字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如同她心中那初初萌動的、對未來的無限期許。她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箋仔細封好,喚來游夜。

  「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潼關,親自交到殿下手中。」

  「是!屬下即刻去辦!」游夜雙手接過信,神情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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