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祭旗


  潼關的晨光,帶著塞外特有的清冽與磅礴,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古老關城上。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未散盡的焦糊味、草藥苦澀的氣息,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帶著疲憊的寧靜。

  將軍府內院,辛葵已能自行下床走動,只是左臂仍需小心懸吊。她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水藍色細布衣裙,襯得臉色雖仍有些蒼白,卻精神了許多。此刻,她正站在院中那棵抽出嫩芽的老槐樹下,微微仰頭,感受著陽光透過新葉灑在臉上的暖意。一隻粗糙卻溫熱的大手,極其自然地搭上了她未受傷的右肩。

  「風還有些涼,仔細著。」辛雲舟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半新的靛藍色勁裝,少了戰場上的凜冽,多了幾分歸家的沉穩。

  辛葵沒有回頭,只是放鬆地靠向他堅實的臂膀,唇角彎起清淺的弧度:「嗯。陽光很好,關內送來的家書上說,京城的桃花都快開了。」

  「快了。」辛雲舟應道,目光落在她清秀的側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繾綣,「殿下已下令,三日後拔營啟程。關防交由李將軍接管,肅清殘敵,安撫流民。」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回京後……我先帶你去見父親和妹妹。你……準備好了嗎?」

  辛葵的心微微一緊,隨即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填滿。她轉過身,清澈的眼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用力點頭:「準備好了。雲舟,我不怕。」她伸出右手,輕輕整理了一下他並不凌亂的衣襟,動作自然而親昵,「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敢闖,何況是回家。」

  「家……」辛雲舟喃喃重複著這個字,心頭滾燙。他猛地將她未受傷的右臂連同整個身子,小心地圈入懷中,避開她的左肩傷處。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對,回家!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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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透過稀疏的嫩葉,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號令聲,戰馬的嘶鳴聲,一切都充滿了新生的希望。

  京城,六皇子府西苑暖閣。

  窗外的幾株桃樹果然不負辛葵所言,枝頭已綴滿了密密匝匝的花苞,點點粉紅在料峭春風中怯生生地探頭,昭示著春意漸濃。

  辛久薇斜倚在鋪著厚厚軟墊的貴妃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輕暖的雲錦薄毯。小腹依舊平坦,但眉宇間那份初為人母的柔和光輝卻愈發明顯。她手中拿著一封剛拆開的信,是辛雲舟從潼關寄來的家書。

  「……潼關諸事已定,三日後隨殿下啟程歸京。辛葵傷勢大愈,已能行走自如,唯左臂尚需將養。妹勿念。歸心似箭,盼與妹及父親團聚。另,兄與辛葵之事,待歸京後,再向妹及父親詳稟,望妹代為周全……」

  辛久薇指尖輕輕撫過「兄與辛葵之事」那幾個字,唇角漾開欣慰的笑意。哥哥終於開竅了!辛葵那孩子,堅韌聰慧,對哥哥一片赤誠,更在戰場上捨命相護,這份情誼,足以跨越一切世俗藩籬。

  「小姐,林小姐來了。」侍女輕聲稟報。

  話音未落,林靜姝已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個精緻的紅漆描金食盒。「薇兒!快瞧瞧,我讓家裡廚子新琢磨的酸梅蜜餞,還有這碗剛燉好的燕窩雪蛤羹,最是滋補安胎!快趁熱嘗嘗!」

  辛久薇放下信箋,笑著起身:「姐姐真是,我這都快被你餵成小豬了。」

  「那可不成!你現在可是兩個人的身子!」林靜姝將食盒放在榻邊小几上,親自打開,濃郁的甜香和一絲開胃的酸氣頓時瀰漫開來。她挨著辛久薇坐下,目光掃到榻上的信箋,促狹地眨眨眼:「喲,是辛將軍的信?可是要回來了?他和辛葵姑娘……」

  辛久薇含笑點頭,將信遞給她看:「哥哥說,三日後啟程。他和辛葵的事,也定了。回京便稟明父親,請殿下與我做主。」

  「太好了!」林靜姝拍手笑道,「這可真是三喜臨門!殿下凱旋,你有了身子,辛將軍也覓得良緣!辛葵姑娘是個好的,模樣性情都配得上辛將軍!等他們回來,這喜酒我可要好好喝一杯!」她說著,小心地舀起一勺溫熱的燕窩羹,遞到辛久薇唇邊,「快嘗嘗,燉了兩個時辰呢。」

  辛久薇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清甜潤滑,暖意直達心底。她撫著小腹,眼中滿是溫柔期許:「是啊,都回來了才好。這孩子,也想早些見到父親和舅舅呢。」她頓了頓,想起正事,「對了姐姐,漕運那邊,李主事他們進展如何?公主殿下那邊,可有消息?」

  林靜姝放下羹匙,正色道:「正要和你說呢。李主事他們暗訪臨清倉和德州倉,收穫極大!不僅坐實了『夾底斛』的勾當,更拿到了管倉大使王祿與地方豪強趙半城分贓的帳冊副本!還有幾個被打壓得狠了的運軍老把頭,在李銳他們秘密保護下,願意上堂作證!證據鏈已相當完整。榮昌公主殿下昨日召我入府,看了初步整理的條陳,震怒不已!殿下說,待你們將最終確鑿的證據和人證安置妥當,她便即刻入宮,請旨嚴辦!這一次,定要刮骨療毒!」

  「好!」辛久薇眼中閃過銳芒,「讓李主事他們務必小心,人證是重中之重,絕不能有任何閃失!另外,那些被打斷腿、被趕出漕幫的苦主,也要盡力尋訪安撫,所需銀兩藥費,從我的私房裡出。這些人,也是活生生的證據和民心所向。」

  「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林靜姝應道,「吳老闆送來的那幾位老農把式,昨日已抵達潁州柳林縣了。你表哥來信說,人一到,立刻就被請到田間地頭,手把手地教那些婦孺老弱選種、育苗、整地,反響極好!有經驗的師傅下去,人心都穩了不少。祁家商行平價供應的農具、糧種也都分發到位,春耕算是趕上了!」

  辛久薇長舒一口氣,眉宇間的凝重終於被一絲輕鬆取代:「這就好。春耕是根本,耽誤不得。有姐夫在潁州坐鎮,父親主理大局,又有這些外力相助,潁州的根基,算是初步穩住了。」她拿起一塊酸梅蜜餞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喉間隱隱的孕吐不適,也仿佛沖淡了連日來的疲憊。

  三日後,潼關。

  旌旗獵獵,甲冑鮮明。凱旋之師列陣關前,氣勢如虹。蕭珣一身玄色蟠龍戰袍,外罩玄色大氅,端坐於神駿的烏騅馬上。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依舊,但眉宇間那份因大捷和歸家而生的意氣風發,卻難以遮掩。連日的風霜在他英俊的臉上刻下些許痕跡,卻更添沉穩與威嚴。

  辛雲舟緊隨其後,一身鋥亮的明光鎧,腰懸佩刀,英武非凡。他身側,辛葵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青布騎裝,左臂用特製的皮套固定懸吊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沉靜而堅定,騎在一匹溫順的栗色牝馬上。她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異樣目光。潼關浴血,她救護主將的事跡早已傳遍全軍,贏得了將士們由衷的敬意。

  「開拔!」蕭珣一聲令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三軍。

  沉重的關門緩緩洞開,發出悠長的轟鳴。鐵騎洪流,帶著勝利的榮光和對歸家的渴望,踏上了回京的官道。塵土飛揚中,潼關巍峨的身影漸漸遠去。

  歸途並非坦途。大軍行進速度不快,沿途需安撫收復的失地,整頓地方秩序,清剿小股潰散的戎狄殘兵。蕭珣坐鎮中軍,運籌帷幄,辛雲舟則時常率前鋒營清道、探路,護衛周全。辛葵隨軍醫官行動,利用她精湛的醫術和整理的方子,沿途救治傷病將士和受戰火波及的百姓,贏得了「女菩薩」的美譽。她與辛雲舟雖不能時刻相伴,但一個眼神,一個短暫的擦肩,都飽含著無聲的牽掛與默契。

  這日傍晚,大軍在一處收復的邊鎮紮營。辛葵剛給一個發燒的小兵餵完藥,走出臨時搭建的醫帳,便見辛雲舟高大的身影立在帳外暮色中,似乎在等她。

  「累嗎?」他迎上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空藥碗遞給親兵,目光落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

  辛葵搖搖頭,露出一抹淺笑:「不累。能幫上忙,心裡踏實。」她看著辛雲舟鎧甲上沾染的塵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跡,眉頭微蹙,「你又去清剿殘兵了?可有受傷?」

  「幾個毛賊而已。」辛雲舟渾不在意,拉著她走到營地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的小土坡上。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坐會兒,歇歇腳。」他解下自己的披風鋪在地上。

  兩人並肩坐下,望著遠處連綿的營火和天邊絢爛的晚霞。沉默片刻,辛雲舟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物件,遞到辛葵面前。

  「給你的。」

  辛葵疑惑地接過,打開油紙,裡面竟是一支通體烏黑髮亮、簪頭雕刻成栩栩如生的展翅青鸞的烏木簪子。簪身打磨得極其光滑,觸手溫潤,那青鸞的翎羽纖毫畢現,靈動非凡。

  「這……」辛葵驚訝地抬頭。

  「路過前邊鎮子,看一個老匠人在刻木頭,手藝極好。」辛雲舟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耳根微紅,「青鸞是吉祥鳥,浴火重生。我覺得……像你。」他笨拙地解釋著,「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一點心意。等回了京,再給你打好的。」

  辛葵握著這支還帶著他體溫的烏木簪,心尖仿佛被最柔軟的羽毛拂過,酸酸脹脹,又暖得不可思議。這粗糙的漢子,竟也有如此細膩的心思。她摩挲著簪子上青鸞的翅膀,眼中水光瀲灩,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很漂亮……我很喜歡。比什麼金簪玉簪都好。」她抬起頭,在暮色中對他綻開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如同暗夜中驟然盛放的優曇花,「雲舟,謝謝你。」

  辛雲舟被她這粲然一笑晃得失了神,隨即一股巨大的滿足感和幸福感席捲全身。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她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攏到耳後,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粗糙的指腹划過她細膩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等回了京,我就請殿下和妹妹,為我們主婚。」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如同誓言,「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辛葵,是我辛雲舟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我用命換來的心頭肉!誰也不能再輕看你半分!」

  晚霞的最後一抹金紅,將兩人相偎的身影鍍上溫暖的輪廓。青鸞烏木簪被辛葵緊緊攥在手心,如同攥住了她曾經不敢奢望的幸福和未來。

  京城,皇宮,御書房。

  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龍涎香的氣息也無法驅散空氣中瀰漫的壓抑。

  榮昌公主一身莊重的宮裝,立於御前,神情肅穆。她身後,兩名宮女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沉重的紫檀木箱。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清、戶部尚書沈敬、工部尚書垂手侍立一旁,個個屏息凝神,額角隱有汗意。

  龍榻之上,皇帝面色蠟黃,靠著厚厚的引枕,精神明顯不濟,但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地盯著那個箱子。他剛剛看完了榮昌公主呈上的、由辛久薇主導整理的漕運弊案最終條陳。

  「咳咳……好,好得很!」皇帝的聲音嘶啞,帶著雷霆般的震怒,猛地一拍榻沿,震得茶盞叮噹作響,「朕的漕糧,朕的運軍,朕的黎民膏血,就是被這群蠹蟲如此糟踐!四成!臨清倉敢貪墨四成!『夾底斛』?打斷運軍的腿?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怒吼。內侍慌忙上前伺候。榮昌公主沉聲道:「皇兄息怒,保重龍體要緊。此等蠹蟲,依律嚴辦便是,萬勿氣壞了身子。」

  皇帝喘息稍定,眼中怒火更熾:「嚴辦?朕要扒了他們的皮!周正清!」

  「臣在!」周正清立刻上前一步。

  「朕命你為欽差大臣,持朕金牌,即刻出京!會同刑部、大理寺,將臨清倉大使王祿、豪強趙半城,及其在京黨羽、沿途涉案官吏,一個不漏,給朕鎖拿進京!嚴刑審訊,按律論罪!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抄沒其家產,充入國庫,用於賑災和撫恤受害運軍!」皇帝的聲音帶著鐵血殺伐之氣。

  「臣遵旨!」周正清肅然領命,眼中是凜然正氣。

  「沈敬!」

  「臣在!」

  「漕運總督衙門尸位素餐,監管不力,難辭其咎!著你暫代漕督之職,會同工部,依『慧敏夫人』所呈《漕運十策》,即刻整頓漕務!廢除一切陋規!統一量具!嚴查沿途倉廩!運軍待遇,務必改善!再有盤剝剋扣之事,唯你是問!」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所託!」沈敬肅容應道,心中對那位遠在皇子府運籌帷幄的慧敏夫人,充滿了敬佩。

  「還有,」皇帝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傳旨……慧敏夫人辛氏,心繫社稷,洞察積弊,獻《漕運十策》有功,於國於民,功莫大焉。賜……玉如意一對,東海明珠一斛,蜀錦十匹,以示嘉獎。」

  「臣(臣女)代慧敏夫人,謝陛下隆恩!」榮昌公主與幾位大臣齊聲道。

  一場席捲朝野的漕運風暴,隨著皇帝的雷霆震怒和榮昌公主的強力介入,正式拉開序幕。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京城。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惶惶不可終日。

  六皇子府西苑。

  辛久薇正由林靜姝陪著,在暖閣內慢慢散步,活動筋骨。太醫叮囑她孕中後期需適當走動。

  「薇兒,你聽說了嗎?周大人奉旨出京了!帶著陛下的金牌!王祿、趙半城那些人,這次是插翅難逃了!」林靜姝興奮地說著剛傳來的消息。

  辛久薇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帶著一絲凝重:「風暴已起,更要謹防狗急跳牆。二皇子餘黨盤踞多年,樹大根深,漕運是他們重要的財源命脈,如今被連根拔起,豈會甘心?」

  正說著,陳慶步履匆匆地進來,臉色凝重:「夫人,林小姐。剛收到勻城祁大公子飛鴿密信!」他將一個小小的竹筒呈上。

  辛久薇心下一凜,迅速接過,取出裡面的紙條展開。上面是祁懷鶴熟悉的、沉穩有力的字跡:

  「京中漕案雷霆,恐引反撲。探得京畿『黑虎幫』異動,似與吏部侍郎孫有祿門人接觸頻繁。黑虎幫乃亡命聚集之地,豢養死士。恐其目標在京,意在製造混亂或行險。妹在京,務必嚴加防範!祁府暗衛已啟程北上,不日抵京聽用。懷鶴字。」

  紙條在辛久薇指尖微微顫抖。黑虎幫?亡命死士?目標在京?她瞬間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即將歸來的蕭珣!二皇子餘黨,果然要狗急跳牆了!

  「陳慶!」辛久薇的聲音冷冽如冰,「傳令府中所有護衛,即刻起進入最高戒備!加強府邸各處巡查,尤其是我和重要文書所在之處!陌生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府邸百步之內!通知榮昌公主府和安國侯府,示警!」

  「是!」陳慶領命,眼中殺氣凜然,轉身疾步而去。

  林靜姝臉色發白,緊緊抓住辛久薇的手:「薇兒!這……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你先去宮裡?或者去安國侯府暫避?」

  辛久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反握住林靜姝冰涼的手,目光沉凝而堅定:「姐姐莫慌。此時離府,動靜太大,反易成為靶子。府邸是殿下經營多年的根基,護衛森嚴,更有殿下留下的暗衛。祁表哥的暗衛也在路上。只要我們固守府中,嚴陣以待,宵小未必敢來!若真敢來……」她眼中寒光一閃,「那就讓他們有來無回!正好為周大人清理漕弊祭旗!」

  她挺直脊背,手護著小腹,那份屬於未來國母的威嚴和臨危不亂的鎮定,讓林靜姝慌亂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好!姐姐陪你!我們哪兒也不去!」林靜姝咬牙道。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悄然籠罩了京城。六皇子府內燈火通明,護衛們的身影在迴廊、牆頭各處無聲地巡視,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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