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少年
文華殿的書房內,薰香裊裊,卻壓不住少年人之間無形的鋒銳之氣。
十五歲的太子蕭承稷端坐主位,身著玄青常服,面容已褪去稚嫩,線條清晰,眉眼間沉靜之色愈濃,偶爾抬眸時,目光銳利如鷹隼,已初具儲君威儀。
他面前攤開的並非經史子集,而是一份關於漕運新策的條陳,上面已有他密密麻麻的硃批。
下方,十四歲的二皇子蕭承睿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著,仿佛在模擬騎射的動作。
他身形抽長,肩背寬闊,眉宇間充滿了蓬勃的朝氣與一絲不耐。而十三歲的三公主蕭承玉則安靜地坐在一旁,手捧著一卷《山河志》,看得入神,嫻靜優雅,氣質更似其母辛久薇。
今日並非太傅講課,而是蕭承稷召集弟妹的一次小型「論政會」。他希望弟妹能儘早接觸實務,而非只讀死書。
「睿兒,玉兒,」蕭承稷開口,聲音沉穩,「這份漕運條陳,你們也看了。關於在徐州段增設水櫃、以調節水位利於漕船通行的提議,你們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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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睿聞言,立刻坐直了身子,不假思索道:「這有何難?自然是該建!漕運暢通,糧草軍備才能快速調運,於國防大有裨益!若有宵小阻撓,派兵鎮壓便是!」他思維直接,充滿尚武精神。
蕭承稷未置可否,目光轉向妹妹:「玉兒,你呢?」
蕭承玉放下書卷,微微蹙眉,聲音輕柔卻條理清晰:「大哥,增設水櫃確是良策。然玉兒以為,還需考量幾點:一者,修建水櫃所需銀錢幾何?民夫從何徵調?會否影響當地農時?二者,水櫃占地頗廣,會否淹沒良田民居?補償安置又當如何?三者,徐州地段水系複雜,水櫃修建是否需同時疏浚河道、加固堤岸?否則恐事倍功半。」她心思細膩,總能想到執行層面的細節與民生影響。
蕭承睿聽得有些不耐煩:「玉兒,你想得也忒多了!做大事豈能瞻前顧後?」
蕭承玉不急不緩地反駁:「二哥,欲速則不達。父皇常教導,為政者當慮及萬民。若因利民之策反而擾民,豈非本末倒置?」
蕭承稷眼中露出讚許之色:「玉兒所思甚是周全。睿兒,為將者需勇猛果決,然為君者、為政者,卻需權衡利弊,慮及深遠。武力可解決一時之爭,卻難安萬民之心。」他拿起硃筆,在條陳上補充了幾點,正是蕭承玉所慮的方向,並批註「著戶部、工部會同漕運司詳議預算、征地及河道配套事宜,呈詳細方案再議」。
蕭承睿撇撇嘴,雖不服氣,但對大哥的判斷還是信服的,嘟囔道:「知道了,總之就是不能痛快打仗唄。」
這時,書房門被輕輕叩響。內侍引著兩人進來。一個是身著藍色學子衫、氣質溫文的祁明軒,另一個則是穿著墨色勁裝、身形挺拔、眉眼英氣勃勃的辛銳。
「殿下,二殿下,公主。」祁明軒拱手行禮,儀態端正。他如今在國子監進學,學問精深,尤擅經濟算學,常被蕭承稷召來探討政務。
「大哥,睿表弟,玉表妹!」辛銳則隨意得多,笑著打招呼,露出一口白牙。他已入京營歷練,憑藉過硬的本事和身份,雖年紀輕輕卻已嶄露頭角,是年輕一輩將領中的翹楚。他與蕭承睿年紀相仿,性格相投,最是玩得到一處。
「明軒表哥,銳表哥。」蕭承玉微笑著頷首。
蕭承睿則眼睛一亮,上前捶了辛銳肩膀一下:「銳表哥!你可算來了!剛才悶死我了!大哥和玉兒盡說些銀錢、民夫的事!」
辛銳哈哈一笑:「那些彎彎繞繞我可不懂,還是騎馬射箭痛快!殿下,可是又有新差事?」他看向蕭承稷,躍躍欲試。
蕭承稷無奈地搖搖頭,將手中的條陳遞給他們:「正好你們來了,也看看。是關於漕運的。」
祁明軒接過,仔細翻閱,很快便沉浸其中,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似乎在計算著什麼。辛銳則粗略掃了幾眼,撓撓頭:「呃……建水櫃?好事啊!需要派兵護衛工地嗎?最近徐州那邊好像沒什麼匪患……」
蕭承睿找到知音般摟住辛銳的脖子:「看吧!銳表哥也這麼說!」
蕭承稷看著風格迥異的弟弟妹妹和表兄弟,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這就是他未來的臂膀:睿兒的勇武,玉兒的縝密,明軒的謀算,辛銳的忠勇。他們需要磨合,也需要各自發揮所長。
午後,皇家演武場。
夏日陽光熾烈,場地上塵土微微揚起。這裡成了少年們宣洩精力的最好場所。
蕭承睿和辛銳正在進行騎射比試。項目是奔馳中射擊百步外的移動靶心。兩人皆是一身汗濕的騎射服,目光專注,控馬技術精湛,箭無虛發,引得周圍侍衛和前來觀戰的祁明月、小玥兒陣陣喝彩。
十六歲的祁明月出落得亭亭玉立,性格卻依舊活潑嬌俏,穿著一身鵝黃騎裝,毫不吝嗇地為自己哥哥和表哥加油。小玥兒則文靜許多,穿著粉色小裙,坐在場邊涼棚下,捧著臉蛋看得目不轉睛。
「嗖!」辛銳一箭射出,正中靶心紅點!
「好!」眾人喝彩。
蕭承睿不甘示弱,催馬加速,彎弓搭箭,動作行雲流水,也是一箭中的!
「平手!又是平手!」祁明月跳著腳喊道,「哥哥,銳表哥,再加賽一場!」
蕭承稷和蕭承玉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涼棚下觀看。蕭承稷微微頷首:「睿兒的騎射,越發精進了。辛銳也不錯,頗有舅舅當年之風。」
蕭承玉則拿著手帕,輕輕扇風,笑道:「二哥和銳表哥碰到一起,就像火星撞地球,不分出個高下怕是沒完沒了。」
果然,蕭承睿和辛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戰意。
「銳表哥,老射死靶子有什麼意思?敢不敢來點更刺激的?」蕭承睿揚聲道。
「有何不敢?你說!」辛銳勒住馬,豪氣干雲。
蕭承睿一指場邊用來練習障礙跑的木架、矮牆等:「就以這些為障,你我同時出發,互相為『敵』,以木刀木槍為武器,先擊中對方三次者為勝!如何?」這已是近乎模擬實戰的對抗了。
辛銳眼睛一亮:「好主意!來!」
侍衛們連忙清空場地,檢查器械,確保木製武器沒有毛刺。蕭承稷並未阻止,只是對侍衛統領使了個眼色,讓其加強防護。
號令一下,兩匹駿馬如同離弦之箭沖入障礙區!頓時,場中馬蹄聲疾,塵土飛揚,木刀木槍交擊之聲不絕於耳!兩人在有限的場地內騰挪閃避,利用障礙互相追逐阻擊,動作驚險刺激,引得觀戰者們驚呼連連。
蕭承睿勇猛激進,攻勢凌厲;辛銳則經驗更豐富,善於利用環境和技巧周旋。幾個回合下來,兩人身上都挨了幾下,卻越戰越勇。
「砰!」一次激烈的交鋒後,兩人的木刀架在一起,馬匹幾乎人立而起!
「好小子!力氣見長啊!」辛銳大笑,眼中滿是欣賞。
「銳表哥!小心了!」蕭承睿也是興奮異常,用力格開。
最終,辛銳憑藉一個巧妙的回馬槍般的假動作,誘使蕭承睿露出破綻,木刀尖輕輕點在了他的護心鏡上。
「第三下!辛銳勝!」充當裁判的侍衛高聲宣布。
蕭承睿喘著粗氣,臉上雖有遺憾,卻更多是痛快,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臂,爽朗道:「銳表哥,還是你厲害!下次我一定贏你!」
辛銳跳下馬,伸手拉他下來,摟住他的肩膀:「好!隨時奉陪!你小子進步太快了,再過兩年,我怕是都打不過你了!」
兩人相視大笑,剛才的激烈競爭瞬間化為惺惺相惜。汗水與塵土混雜在他們年輕飛揚的臉上,洋溢著最純粹的少年意氣。
祁明月跑過來,遞給辛銳一條手帕,又嗔怪地看了蕭承睿一眼:「二哥,你就知道蠻幹!看你這身土!」
蕭承睿嘿嘿一笑,渾不在意。
蕭承稷和蕭承玉也走過來。蕭承稷道:「不錯。銳表哥勝在經驗,睿兒勝在銳氣。日後戰場之上,需二者結合,方能克敵制勝。」
蕭承玉則遞上水囊,細聲道:「二哥,銳表哥,快喝點水歇歇吧。」
小玥兒也怯生生地遞過來兩塊乾淨的帕子。
少年少女們圍在一起,喝水擦汗,討論著剛才的比試,氣氛融洽熱烈。陽光透過揚起的塵土,勾勒出他們充滿活力與希望的身影。
**(三)畫堂心事,姐妹私語**
比起演武場的熱火朝天,坤寧宮偏殿的畫堂則顯得靜謐雅致。
蕭承玉正坐在窗邊的繡架前,纖指拈著銀針,在素白的軟緞上繡著一幅《蘭竹圖》。她神態專注,手法嫻熟,顯然於此道頗有心得。旁邊小几上,放著幾本翻開的詩詞集和樂譜。
祁明月和小玥兒坐在一旁的地毯上,擺弄著一套精緻的琉璃棋子。明月落子飛快,帶著她一貫的伶俐勁兒,小玥兒則蹙著秀氣的眉頭,思考良久才小心翼翼地下一步。
「玉姐姐,你這蘭花繡得真好,像是能聞見香味似的。」明月抬頭,看著繡架讚嘆道。
蕭承玉微微一笑,手下不停:「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比不上明月你,聽說姑父已經開始讓你打理一部分鋪面的帳目了?」
明月得意地揚起下巴:「那是!爹爹說我有天賦,算盤打得比好些老帳房還快呢!就是母親總念叨,說我女孩子家,也該學學女紅針黹,靜心養性。」她說著,做了個鬼臉,「我可坐不住,那些絲線看得我眼花。」
小玥兒細聲細氣地開口:「明月姐姐很厲害。我就不行,看到數字就頭暈。還是跟著娘親認草藥有意思。」她受母親辛葵影響,對醫術表現出濃厚興趣。
蕭承玉放下針線,拿起團扇輕輕搖著,目光望向窗外,帶著一絲這個年紀少女特有的朦朧思緒:「人各有志。父皇和母后也常說,不必拘泥於世俗之見。明月善經營,是好事。玥兒通藥理,可濟世救人。我嘛……或許就適合看看書,繡繡花,將來……」她頓了頓,臉頰微微泛紅,沒有說下去。
明月湊過來,狡黠地眨眨眼:「玉姐姐,你是不是在想……將來嫁個如姑父那般文武雙全、又像祁伯伯那般溫柔體貼的駙馬呀?」
「明月!休要胡言!」蕭承玉頓時羞紅了臉,拿起團扇作勢要打她。
小玥兒也抿嘴笑起來。
明月笑嘻嘻地躲開:「這有什麼好害羞的!陛下和娘娘那麼疼你,定會為你挑個這世上最好的郎君!不過嘛,」她托著腮,故作老成地嘆口氣,「像大哥那樣太嚴肅的不好,像二哥那樣太鬧騰的也不好……嗯,還是要像明軒哥哥那樣,學問好,性子穩,還會偷偷給我們帶宮外的新鮮玩意……」
「祁明月!」蕭承玉的臉更紅了,這次是真的有些羞惱。少女心事被說破,總是難為情的。
就在這時,宮人來報,說辛葵夫人來了。
辛葵如今已是國公夫人,氣質愈發溫婉從容,眉宇間帶著歲月沉澱的寧靜與幸福。她進來看到少女們笑鬧成一團,不由笑道:「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明月搶著說:「辛舅母,我們在說玉姐姐將來要找個什麼樣的駙馬呢!」
蕭承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辛葵瞭然一笑,走到蕭承玉身邊,看著那幅精美的繡品,柔聲道:「玉兒不必害羞。女孩家的終身大事,本就是該思量的。只是切記,無論將來如何,首先要是你自己喜歡、你自己願意的。就像……」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溫柔的光彩,「就像我與你舅舅一般。陛下和娘娘開明,定會尊重你的心意。」
她的話像一陣溫和的風,撫平了蕭承玉的羞窘。蕭承玉抬起頭,眼中帶著感激和思索:「謝謝舅母,玉兒明白了。」
辛葵又看向明月和小玥兒:「明月精於算計是好事,但也要記得,錢財乃身外物,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方是根本。玥兒學醫是善舉,需持之以恆,更需懷仁心。」
兩個女孩也乖巧點頭。
畫堂內,夕陽西斜,給少女們的身影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她們談論著未來,分享著心事,在長輩的關愛引導下,悄然成長,各自孕育著不同的夢想與期許。這份姐妹間的私語溫情,與演武場上的豪邁激昂,共同構成了皇宮深處最動人的畫卷。
夜色深沉,東宮書房燈火長明。
蕭承稷剛剛處理完一批奏章節略,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他如今已開始逐步接觸核心政務,肩上的擔子日益沉重。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蕭承睿探頭進來,臉上帶著些許不自在:「大哥,還沒歇息?」
「進來吧。」蕭承稷放下手,「何事?」
蕭承睿磨蹭著進來,不像白日裡那般跳脫,顯得有些猶豫:「那個……大哥,今日騎射比試,我……我又輸給銳表哥了。」
蕭承稷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
「我……我知道我有時衝動,思慮不周。就像上午你說的漕運之事……」蕭承睿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真的很不適合……那個?」他指的是政事。
蕭承稷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弟弟已經快和他一般高了,但心性仍顯稚嫩。
「睿兒,」他開口,聲音放緩,「為兄從未覺得你不適合。只是人各有所長。你勇武果敢,性情赤誠,這是極大的優點,是將才必備之質。父皇與我對你期許甚高,將來大梁的邊疆,或許更需要你去鎮守。」
蕭承睿抬起頭,眼中亮起光。
「然,」蕭承稷話鋒一轉,「為將者,亦非僅有勇力即可。需知兵法謀略,需體恤士卒,需明大局,識進退。今日我讓你與玉兒參與議事,並非要你立刻精通政務,而是希望你眼界能更開闊,明白你將來要守護的,是一個怎樣的江山,這江山運轉,依靠的又是什麼。如此,你手中的劍,才會更有方向,更有力量。」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不必急於求成,更不必與明軒、玉兒他們比較。找到你自己的路,將其走到極致,便是對父皇、對我、對大梁最大的盡責。明白嗎?」
蕭承睿怔怔地聽著,大哥的話像一盞燈,驅散了他心中的迷霧和些許自卑。他重重點頭,眼神變得堅定:「我明白了,大哥!我會努力的!將來,我一定做個能讓大哥放心倚仗的將軍,替你守好四方!」
「好。」蕭承稷露出欣慰的笑容,「我相信你。」
兄弟倆相視而笑,空氣中瀰漫著信任與溫情。
這時,蕭承玉也端著一盞冰糖銀耳羹走了進來,看到兄弟倆,柔聲道:「大哥,二哥,還在忙?我讓小廚房燉了羹湯,都用一些吧。」
蕭承稷接過,心中暖融:「有勞玉兒了。」
蕭承睿則嘿嘿一笑,恢復了幾分跳脫:「還是玉兒貼心!大哥就知道教訓我!」
蕭承玉嗔怪地看他一眼,又將另一盞遞給蕭承睿:「二哥快喝吧,堵上你的嘴。」
兄妹三人圍坐在燈下,分食著簡單的羹湯,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窗外月色如水,殿內燈火溫馨。蕭承稷看著日漸成長的弟妹,雖然他們性格迥異,前路也不同,但血脈相連的親情與共同的責任,將他們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他是儲君,是未來的帝王,但此刻,他更是一個願意為弟妹遮風擋雨、引導他們前行的長兄。帝國的未來,不僅需要他獨自扛起,更需要他們兄妹同心,各展其長,方能如父皇母后所期望的那般,穩如泰山,光輝萬丈。
夜漸深,少年少女們各自安歇。皇宮沉寂下來,但希望的種子,已在他們的青春年華里,悄然生根發芽,靜待參天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