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秦桑
自那日月下對視後,蕭承玉與祁明軒之間似乎多了一層心照不宣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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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每日入宮講學議事,她依舊在御書房習字作畫,兩人相處如常,卻總在不經意間目光交匯,又迅速避開。
這日,蕭承玉正在臨摹一幅《秋山問道圖》,祁明軒在一旁指點用筆。
「此處皴法可再疏朗些。」他執起她的手,引導筆鋒,「這般……便有山林清氣了。」
他的手掌溫暖乾燥,帶著淡淡墨香。蕭承玉心尖微顫,筆下一頓,一團墨跡暈染開來。
「臣失禮了。」祁明軒立即鬆手,後退半步。
蕭承玉看著毀了的畫,輕聲道:「無妨……是我不夠專心。」
氣氛一時微妙。窗外秋風拂過,捲起幾片落葉。
「殿下近日似乎清減了些。」祁明軒忽然道,「可是有什麼心事?」
蕭承玉擱下筆,望向窗外:「只是在想……雲姐姐的婚事。北狄雖暫時安定,終究山高路遠……」
祁明軒溫聲道:「二殿下已奏請陛下,婚後將在北疆建府,每年只半載駐守北狄。雲公主不必長居漠北。」
蕭承玉一怔:「二哥竟肯……」
「為心愛之人,有何不肯?」祁明軒看著她,目光深邃,「便是千里迢迢,若能常相伴,也是甘之如飴。」
蕭承玉心頭一跳,垂眸不語。
這時,宮人通傳:「太子妃到——」
蘇婉清款款而入,見二人在此,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原以為玉兒一人在此習畫,不想明軒也在。」
祁明軒行禮:「臣正要告退。」
蘇婉清卻道:「且慢。正好有件事要勞煩明軒——下月母后壽辰,我與玉兒想合繡一幅《百壽圖》,其中要題百個不同字體的『壽』字。明軒書法最佳,可否為我們書寫樣本?」
祁明軒自然應下。蘇婉清又對蕭承玉道:「針線局新來了幾位蘇繡大家,玉兒可要同去瞧瞧?正好選些絲線。」
蕭承玉點頭,二人便一同往針線局去。祁明軒目送她們離去,方才轉身出宮。
路上,蘇婉清忽然輕聲道:「明軒看你的眼神,與以往不同了。」
蕭承玉腳下一絆,險些摔倒:「嫂嫂胡說什麼……」
蘇婉清扶住她,抿嘴一笑:「我雖愚鈍,這點眼色還是有的。何況……」她壓低聲音,「今早我去給母后請安,恰遇明軒送來新調的安神香。母后問他可有什麼心愿,你猜他怎麼說?」
蕭承玉心口怦怦直跳:「他……說了什麼?」
「他說——」蘇婉清故意頓了頓,見蕭承玉屏息模樣,才笑道,「惟願山河無恙,親友安康。」
蕭承玉鬆了口氣,卻又莫名失落。
蘇婉清瞧她神色,輕嘆道:「真是個傻子。他這般說,是不願讓母后為難。」她挽住蕭承玉的手,「玉兒,你可知明軒為何至今未議親?」
蕭承玉搖頭。
「聽說去年謝家有意結親,被他婉拒了。」蘇婉清低聲道,「謝靈兒那般才貌雙全的姑娘,他都不心動,你說是為什麼?」
蕭承玉心亂如麻,只道:「許是……緣分未到。」
蘇婉清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不再多言。
到了針線局,果然見幾位繡娘正在演示蘇繡絕技。其中一位眉眼英氣的姑娘格外引人注目——竟是秦桑。
「秦姑娘?」蕭承玉驚訝道,「你怎在此?」
秦桑行禮道:「回公主,民女略通針黹,蒙太子妃賞識,特來相助。」
蘇婉清笑道:「秦姑娘的雙面繡堪稱一絕,我特意請來的。」說著展示一方帕子,正反兩面各繡著蝶戀花,栩栩如生。
蕭承玉讚嘆不已,卻又疑惑:「秦老先生可大安了?姑娘不在家中照料?」
秦桑神色一黯:「家父……仍臥病在床。幸得辛小將軍請了太醫日日診治,性命無礙,只是……」她咬唇,「只是家中積蓄殆盡,民女不得不尋些活計。」
蕭承玉瞭然。看來辛銳那個愣頭青,還沒想到直接幫襯的法子。
選罷絲線,蕭承玉特意留到最後,對秦桑道:「姑娘若有什麼難處,儘管來尋我。」
秦桑感激道:「謝公主關懷。其實……」她猶豫片刻,「辛小將軍已幫襯許多,只是民女不願白白受惠……」
正說著,外頭傳來辛銳的聲音:「秦桑!我給你帶了……」
話音戛然而止。辛銳拎著個食盒站在門口,見蕭承玉也在,頓時手足無措:「公、公主……」
蕭承玉抿嘴一笑:「銳表哥這是給誰帶的點心?」
辛銳俊臉通紅,支吾道:「就……順路買的……那個……秦姑娘不是要試新針法嗎?餓著肚子怎麼行……」說著將食盒塞給秦桑,轉身就跑。
秦桑捧著食盒,哭笑不得。
蕭承玉心中暗笑,看來她這表哥開竅了。
回到宮中,卻見蕭承睿正等在她殿前,一臉焦躁。
「玉兒!你可算回來了!」他急急迎上,「快幫我想個法子!」
「二哥這是怎麼了?」
蕭承睿抓頭髮:「還不是雲兒!非說要按北狄習俗,婚前要與我比試三場,贏了才肯嫁!」
蕭承玉失笑:「這有何難?二哥還怕贏不了雲姐姐?」
「不是輸贏的問題!」蕭承睿嘆氣,「她說要比試的項目是:馴馬、射箭、摔跤。前兩項還好,可摔跤……」他臉一紅,「那般貼身肉搏……成何體統!」
蕭承玉恍然大悟,忍笑道:「原來二哥是害羞了。」
「誰害羞了!」蕭承睿梗著脖子,「我是怕傷著她!」
「二哥放心。」蕭承玉眨眨眼,「我教你個法子……」
三日後,皇家馬場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蕭承睿與阿史那雲的「婚前比試」成了京城一樁趣談。
馴馬射箭,二人平分秋色。到最後一場摔跤時,眾人都屏息以待。
阿史那雲一身北狄勁裝,英姿颯爽:「蕭承睿!今日你若贏了,我阿史那雲心甘情願嫁你!若輸了……」
「若輸了,」蕭承睿忽然單膝跪地,捧出一個錦盒,「我也非娶你不可。」
錦盒中,是一把鑲嵌寶石的北狄彎刀,刀柄上刻著北狄文:生死相隨。
阿史那雲怔住:「這是……」
「這是我尋遍京城,找到的你父親當年遺失的佩刀。」蕭承睿抬頭看她,目光灼灼,「雲兒,我不是要與你爭勝負,是要與你共此生。這比試,我認輸。」
全場譁然。阿史那雲眼中淚光閃動,忽然撲進他懷中:「傻瓜!誰要你認輸!」她哽咽道,「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蕭承睿緊緊抱住她,笑得像個孩子。
遠處看台上,蕭承玉欣慰一笑,轉頭卻見祁明軒不知何時站在身旁。
「二哥這番舉動,倒是出乎意料。」祁明軒輕聲道。
蕭承玉抿嘴笑:「是我教他的。雲姐姐要的不是勝負,是心意。」
祁明軒看著她:「殿下似乎很懂女兒家心思。」
蕭承玉臉一熱:「不過是旁觀者清……」
這時,蕭承睿拉著阿史那雲過來,興奮道:「玉兒!明軒!我們要成親了!」說著重重一拍祁明軒的肩,「下一個就該喝你們的喜酒了!」
祁明軒笑而不語,只深深看了蕭承玉一眼。
蕭承玉心頭亂跳,藉口更衣匆匆離去。
走在宮道上,卻遇謝靈兒抱著畫具走來,見到她連忙行禮。
「靈兒這是要去寫生?」蕭承玉笑問。
謝靈兒點頭:「秋色正好,想去荷塘邊畫幾幅小品。」她猶豫片刻,輕聲道,「方才……看到祁公子與公主在一處。」
蕭承玉一怔:「是啊……怎麼了?」
謝靈兒低頭:「沒什麼……只是覺得……祁公子看公主的眼神,與看旁人不同。」她聲音漸低,「那般專注……仿佛眼中再容不下他人……」
蕭承玉心中震動,待要再問,謝靈兒已匆匆行禮離去。
晚膳時分,蕭承玉有些神思不屬。辛久薇察覺,柔聲問:「玉兒可是有什麼心事?」
蕭承玉猶豫片刻,輕聲道:「母后……當年是如何確定,父皇是那個對的人?」
辛久薇與蕭珣對視一眼,笑了:「怎麼忽然問這個?」
蕭珣放下筷子,目光溫柔地看向妻子:「朕與你母后,是日久生情。歷經磨難,方知彼此心意。」
辛久薇點頭,輕聲道:「最重要的是,無論發生什麼,都知道對方會站在自己身邊。」她握住蕭承玉的手,「玉兒可是有了中意的人?」
蕭承玉臉頰緋紅,支吾不語。
蕭珣沉聲道:「可是祁家那小子?」見女兒默認,他冷哼一聲,「朕就知道!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就不對勁!」
辛久薇嗔怪地看他一眼:「陛下不是常夸明軒穩重可靠麼?」
「那是為臣!為婿麼……」蕭珣嘀咕,「還得再考察考察!」
蕭承玉心中甜蜜,卻又憂慮:「可是……若他並非……」
「傻孩子。」辛久薇輕撫她髮絲,「真心與否,時間會證明。重要的是你的心。」她意味深長道,「莫要因猶豫,錯過本該珍惜的緣分。」
是夜,蕭承玉輾轉難眠,索性起身來到那日與祁明軒相遇的荷塘邊。
月色如水,殘荷聽雨,別有一番意境。
她正出神,忽聽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殿下也睡不著?」祁明軒的聲音溫和依舊。
蕭承玉沒有回頭,輕聲道:「在想一些事……」
祁明軒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而立:「臣也是。」
兩人沉默片刻,蕭承玉忽然問:「表哥可還記得去歲中秋,我們在此賞月?」
「記得。」祁明軒唇角微揚,「殿下那時貪嘴,多吃了月餅,鬧肚子疼。」
蕭承玉臉一紅:「誰讓你不說那月餅是母后特製的藥膳月餅……」
「是臣的不是。」祁明軒輕笑,「後來臣去太醫院求了消食茶,殿下可還記得是什麼味道?」
蕭承玉一怔:「似乎……是山楂陳皮茶?」
「是臣加了蜂蜜的。」祁明軒看著她,「因為殿下怕苦。」
蕭承玉心中一動。那般細微的事,他竟都記得。
秋風拂過,她微微瑟縮。祁明軒解下披風為她披上,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殿下……」他忽然輕聲問,「可還記得臣那日的問題?」
蕭承玉抬眸:「什麼問題?」
「臣的心意……」他目光灼灼,「殿下可明白了?」
荷香陣陣,月色朦朧。他的眼眸比星光更亮,裡面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蕭承玉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般響亮。
她張了張口,正要回答,忽聽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公主!祁公子!」一個小太監氣喘吁吁跑來,「不好了!北狄急報!雲公主的兄長遇刺身亡了!」
二人臉色驟變。
阿史那雲的兄長是北狄主和派首領,他的死,意味著……
「快去找二哥和雲姐姐!」蕭承玉急道,提起裙擺就往回跑。
祁明軒緊隨其後,神色凝重。
多事之秋,終究還是來了。而他們之間未盡的對話,再次被擱置。
只是這一次,蕭承玉在奔跑中回頭,對上了祁明軒始終追隨的目光。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然而亂局已至,兒女情長,只能暫且擱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