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般配


  夏日的御花園,荷香馥郁,蟬鳴陣陣。自北狄風波平息後,宮中難得恢復了往日的寧靜,然而這份寧靜之下,幾段情愫卻愈發暗流涌動。

  這日清晨,蕭承玉正在書房臨帖,忽聽窗外傳來一陣悠揚笛聲。曲調清越婉轉,竟是那日顧念之在大慈悲寺彈奏的《幽蘭操》。

  她心中微動,擱筆走到窗前。只見荷塘邊的柳樹下,祁明軒一襲月白長衫,執笛輕吹,身姿挺拔如竹。晨光透過柳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光影,恍若謫仙。

  一曲終了,祁明軒若有所覺,轉頭望來。四目相對,他微微一笑,執笛行禮:「擾了殿下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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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承玉倚窗笑道:「明軒表哥的笛藝越發精進了。這《幽蘭操》經笛聲演繹,倒別有一番風味。」

  「殿下過獎。」祁明軒走近幾步,仰頭看她,「臣只是覺得,這曲子意境清幽,與這晨光荷色甚是相配。」他頓了頓,語氣自然地問,「殿下今日可要習畫?臣新得了一方歙硯,下墨極好。」

  自那夜荷塘對話後,兩人間總似隔了一層薄紗。祁明軒依舊體貼周到,卻不再越雷池半步,只這般不著痕跡地關心著她。

  蕭承玉正欲答話,忽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轉頭看去,竟是阿史那雲拉著蕭承睿往這邊來。

  「玉兒!你看我逮到只呆雁!」阿史那雲揚著手中的紙鳶,笑得明媚。自訂婚後,她性子開朗了許多,整日拉著蕭承睿四處遊玩。

  蕭承睿一臉無奈,眼中卻滿是寵溺:「什麼呆雁,那是蒼鷹...」

  「我說是雁就是雁!」阿史那雲瞪他,轉頭又笑,「玉兒要不要一起去放紙鳶?御馬場那邊開闊得很!」

  蕭承玉抿嘴一笑:「二哥如今倒成了雲姐姐的跟班了。」

  蕭承俊臉微紅,梗著脖子道:「誰跟班!我是怕她闖禍...」

  「明明就是捨不得離開我!」阿史那雲得意地挽住他手臂,沖蕭承玉眨眼,「玉兒你是不知道,今早我不過去騎了會兒馬,某人就急得滿場找...」

  「阿史那雲!」蕭承睿耳根通紅,作勢要捂她的嘴。兩人笑鬧作一團,全然沒了當初劍拔弩張的模樣。

  蕭承玉看著他們,不由莞爾。目光一轉,卻見祁明軒正靜靜望著自己,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麼。

  她心頭一跳,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對阿史那雲道:「你們先去罷,我還有些字帖要臨。」

  阿史那雲還要再勸,被蕭承睿拉住:「玉兒要習字,咱們別擾她。」說著沖祁明軒點點頭,半拖半抱地把人帶走了。

  待二人走遠,祁明軒才輕聲道:「二殿下與雲公主,倒是般配。」

  蕭承玉點頭:「是啊。雖說一開始吵吵鬧鬧的,可真心相待的人,終究會走到一處。」話說出口,才覺似有深意,不由懊惱。

  祁明軒卻似未覺,只道:「殿下說得是。」他沉默片刻,忽然問,「殿下可還記得去歲秋獵時,那隻誤入圍場的小鹿?」

  蕭承玉一怔:「記得。那時它腿受了傷,還是表哥幫它包紮的。」

  「臣今日去林中散步,又見到了它。」祁明軒唇角微揚,「腿傷好了,還帶了只小鹿崽。」

  蕭承玉驚喜道:「真的?在何處?」

  「就在西苑那片櫟樹林裡。」祁明軒眼中含笑,「殿下若想去看,臣可為殿下引路。」

  他這話問得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蕭承玉卻想起那幅《春園仕女圖》,心下猶豫。

  正遲疑間,忽見辛銳大步流星走來,身後還跟著秦桑。兩人似乎在爭論什麼,秦桑眉頭微蹙,辛銳則抓耳撓腮,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這是怎麼了?」蕭承玉忙問。

  辛銳嘆氣道:「還不是為著她爹的事。秦桑非要親自進山尋人,我說派人去就好,她偏不肯...」

  秦桑語氣堅定:「家父蹤跡,我最清楚。何況山中地形複雜,外人去了反倒容易迷路。」

  蕭承玉看向辛銳:「銳表哥不陪著去?」

  辛銳俊臉一紅:「我自然要去的!可她...」他壓低聲音,「她說孤男寡女不便同行!」

  蕭承玉忍俊不禁。她這位表兄戰場上所向披靡,情場上卻是個愣頭青。

  「這有何難。」她笑道,「我正想去西苑散心,不如一同去?就說是我要進山禮佛,請秦姑娘作伴,銳表哥護衛便是。」

  辛銳眼睛一亮:「這個好!」又小心地問秦桑,「你看...」

  秦桑看了眼蕭承玉,終於點頭:「但憑公主安排。」

  於是原本的二人之行,變成了四人同游。祁明軒自然隨行,美其名曰「為公主解說山中景致」。

  西苑山林蒼翠,鳥語花香。果然在櫟樹林中見到了那對鹿母子。小鹿崽怯生生的,躲在母鹿身後,十分可愛。

  蕭承玉看得歡喜,輕聲對祁明軒道:「多謝表哥帶我來此。」

  祁明軒微笑:「能博殿下一笑,便是它們的造化了。」語氣溫和,目光卻始終不離她左右。

  前頭辛銳和秦桑已開始搜尋秦父蹤跡。秦桑仔細觀察著草木痕跡,神色專注。辛銳跟在一旁,不時為她撥開荊棘,動作笨拙卻細心。

  「這裡...」秦忽然蹲下身,拾起一塊破碎的衣料,「是家父的衣裳!」

  辛銳忙湊過去看:「看這痕跡,像是被什麼勾破了...往這邊去了!」

  兩人循跡往前,蕭承玉和祁明軒也跟了上去。越往山林深處,路徑越是難行。祁明軒自然地伸手扶住蕭承玉:「殿下小心。」

  他的手掌溫暖有力,蕭承玉微微一顫,卻沒有掙脫。

  忽然,前頭傳來辛銳的驚呼。二人急忙趕去,只見一處陡坡下,辛銳正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老者,秦桑跪在一旁,淚流滿面。

  「找到秦老先生了!」辛銳抬頭道,「摔傷了腿,昏過去了!」

  祁明軒立即上前查看傷勢:「腿骨斷了,需立即救治。」他撕下衣襟,利落地為傷者固定傷腿,動作嫻熟,竟是通曉醫術。

  秦桑感激地看著他:「多謝祁公子...」

  「先別說這些。」祁明軒沉穩道,「得儘快將人送回醫治。銳表弟,你背老先生,我在旁護著。秦姑娘,煩你在前開路。」

  安排得井井有條。辛銳背起秦父,祁明軒在一旁扶持,秦桑在前清除障礙,蕭承玉則跟在後面照應。

  下山路滑,走到一處陡坡時,辛銳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祁明軒急忙去扶,卻被帶得一個趔趄——

  「小心!」蕭承玉下意識伸手去拉,卻被慣性帶得向前撲去!

  電光石火間,祁明軒猛地轉身,將她牢牢護在懷中,自己的後背卻重重撞在樹上!

  「明軒表哥!」蕭承玉驚惶抬頭,只見他臉色蒼白,卻仍強笑著安慰她:「臣無事...殿下可傷著了?」

  他呼吸間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額發,兩人距離極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蕭承玉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我...我沒事...」她慌忙想退開,卻被摟得更緊。

  「別動。」祁明軒聲音低啞,「有蛇。」

  蕭承玉順著他目光看去,果然見一條青蛇從旁滑過,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待蛇遠去,祁明軒才鬆開手,神色恢復如常:「讓殿下受驚了。」

  蕭承玉低著頭,耳根發熱:「多謝表哥...」

  前頭辛銳聞聲回頭:「怎麼了?」

  「無事。」祁明軒淡然道,「快些下山要緊。」

  一行人終於平安回到山下別院。太醫早已候著,急忙為秦父診治。

  等待時,蕭承玉見祁明軒面色不佳,悄聲問:「表哥方才是不是傷著了?」

  祁明軒微笑:「些許小傷,不礙事。」

  「我看看。」蕭承玉不容分說,繞到他身後,果然見月白長衫上滲著血跡。

  她不由分說拉他進偏廳,命人取來傷藥:「轉身,我看看。」

  祁明軒還想推辭,見她神色堅持,只得依言轉身。蕭承玉輕輕掀開他後襟,只見一道深紫淤痕橫貫背部,擦破處血跡斑斑。

  她心頭一緊,手上動作不由放柔,小心地為她清洗上藥。指尖觸及他溫熱的肌膚,能感受到其下緊繃的肌理。

  「殿下...」祁明軒忽然輕聲喚她。

  「嗯?」

  「臣可否...問殿下一個問題?」

  蕭承玉手上不停:「表哥請問。」

  「那幅畫...」他聲音低沉,「殿下可是...厭棄了?」

  蕭承玉動作一頓。良久,才輕聲道:「並非厭棄...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不明白表哥為何...為何待我這般好。」她聲音漸低,「又為何要作那樣的畫...」

  祁明軒沉默片刻,緩緩道:「臣待殿下好,是因為殿下值得。作那畫...」他苦笑,「是臣僭越了。只是那日見殿下在花叢中歡笑,忽然覺得,若能將那一刻永恆留住,該多好。」

  蕭承玉心中震動,一時無言。

  藥上好了,她為他整理衣襟,指尖不經意划過他頸側。祁明軒微微一顫,忽然握住她的手。

  「玉兒...」他第一次這般喚她,聲音喑啞,「臣的心意,你當真不明白麼?」

  蕭承玉抬眸,撞進他深邃的眼眸中。那裡面的情緒太過濃烈,讓她心慌意亂。

  「我...」她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門外傳來辛銳的聲音:「太醫說秦老先生無礙了!」

  蕭承玉如蒙大赦,慌忙抽出手:「我去看看!」說著匆匆離去。

  祁明軒望著她逃也似的背影,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

  回宮的路上,蕭承玉心亂如麻。祁明軒方才那番話,分明是...

  「玉兒?」蕭承睿騎馬護在她車駕旁,探頭問,「怎麼魂不守舍的?可是累了?」

  蕭承玉勉強笑笑:「有些乏了。」

  一旁並轡而行的阿史那雲忽然道:「我看不是乏了,是心事重重。」她沖蕭承玉眨眨眼,「是不是為著某位祁公子啊?」

  蕭承玉臉頰一熱:「雲姐姐胡說什麼!」

  阿史那雲咯咯笑道:「我可瞧見了,方才在山下,某人看你的眼神都快滴出蜜來了!」說著用手肘撞撞蕭承睿,「你說是吧?」

  蕭承睿撓頭:「明軒一向對玉兒很好啊...啊!難道他!」他猛地瞪大眼睛,「好個祁明軒!竟敢打我妹妹主意!」

  「呆子!」阿史那雲拍他一下,「明軒公子溫文爾雅,與玉兒正是般配!總比某些人強...」說著斜睨他一眼。

  蕭承俊臉一紅,嘟囔道:「我怎麼了...」

  看著二人鬥嘴,蕭承玉心中越發煩亂。連旁人都看出了,自己卻還在逃避...

  車駕行至宮門,恰遇蕭承稷與蘇婉清外出歸來。見一行人回來,蕭承稷勒馬問:「聽說你們進山了?沒出什麼事吧?」

  蕭承睿搶著將今日之事說了。蕭承稷聽後,看向蕭承玉:「玉兒沒傷著吧?」

  「沒有。」蕭承玉搖頭,「多虧明軒表哥...」

  蕭承稷目光掃過一旁默不作聲的祁明軒,微微頷首:「有勞明軒了。」語氣雖淡,卻帶著幾分審視。

  蘇婉清柔聲道:「既然秦姑娘父親找到了,殿下也可放心了。只是山中危險,日後還是少去為妙。」

  她這話是對蕭承玉說,目光卻不由看向蕭承稷,帶著幾分擔憂。蕭承稷察覺,溫聲道:「放心,日後玉兒要出門,多派些護衛便是。」

  兩人相視一笑,溫情脈脈。

  蕭承玉看著,忽然有些羨慕。大哥與蘇姐姐雖是政治聯姻,卻日漸情深。那自己呢?

  是夜,蕭承玉輾轉難眠,索性起身來到院中。月光如水,灑在那盆祁明軒送的蘭花上,更顯清幽。

  她想起白日裡祁明軒護住她時的眼神,想起他背上的傷,想起他那句「玉兒」...

  忽然,一陣笛聲隨風傳來,仍是那曲《幽蘭操》,卻比清晨時多了幾分纏綿悱惻。

  蕭承玉循聲望去,只見遠處亭台中,祁明軒獨自執笛而立,身影在月色中顯得有些寂寥。

  她怔怔望著,心中百轉千回。

  笛聲漸歇,祁明軒若有所覺,轉頭望來。隔著重重花影,兩人目光相接。

  這一次,蕭承玉沒有避開。

  夜風拂過,帶來荷香陣陣。有什麼東西,似乎在這一刻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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