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潁州行


  潁州的清晨,薄霧如紗,籠罩著這座以文風鼎盛著稱的古城。祁明月下榻的客棧臨河而建,推開窗便能看見河面上往來穿梭的烏篷船,船娘清亮的歌聲隨波蕩漾,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江南韻致。

  「小姐,今日要去潁川學館報到,可要穿得正式些?」知書從衣箱中取出一件淡紫色繡玉蘭花的襦裙,輕聲詢問。

  祁明月略一思忖,搖了搖頭:「取那件月白色的素羅裙吧,不必太過招搖。」

  知書會意,很快為祁明月梳妝妥當。鏡中的少女雲鬢輕綰,只簪一支白玉簪,淡掃蛾眉,輕點朱唇,雖裝扮素雅,卻越發顯得氣質清貴,姿容絕世。

  用過早膳,主僕二人乘馬車前往潁川學館。學館位於城東,背倚青山,面臨碧水,是潁州最負盛名的學府之一。馬車駛近時,已可見三三兩兩的學子手持書卷,邊走邊談笑風生。

  學館門前立著一塊巨大的青石匾額,上書「潁川學館」四個蒼勁大字。祁明月下車時,恰好一陣春風拂過,吹落幾片花瓣,灑在她月白的裙裾上,引得周圍幾個學子紛紛側目。

  「請問是京城來的祁小姐嗎?」一個身著學館服飾的年輕男子迎上前來,恭敬行禮,「學生是學館的助教陳瑜,奉山長之命在此恭候。」

  祁明月微微頷首:「有勞陳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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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瑜眼中閃過一抹驚艷,但很快恢復如常:「山長已在明倫堂等候,祁小姐請隨我來。」

  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學館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迴廊曲折,假山流水相映成趣,比之外表的莊重,內里更添幾分雅致。沿途可見學子們或在亭中辯論,或在池邊誦書,學術氛圍頗為濃厚。

  明倫堂內,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在案前揮毫潑墨,見祁明月進來,方放下筆,含笑迎上前來:「這位便是祁小姐吧?老朽乃潁川學館山長周文遠,令尊大人日前來信,說小姐欲來潁州遊學,老朽不勝歡迎。」

  祁明月斂衽為禮:「明月貿然前來,叨擾山長了。」

  周山長捋須笑道:「哪裡的話。潁川學館向來廣納賢才,祁小姐才名遠播,能來此遊學,是學館之幸。」他轉向陳瑜,「帶祁小姐去辦理入學手續,再安排住宿事宜。」

  手續辦得順利,祁明月被安排住在學館後院的「聽雪齋」。那是一處獨立的小院,環境清幽,推窗可見一株正值花期的梨樹,微風過處,花瓣如雪紛飛。

  「這聽雪齋歷來是女學子的住處,目前只有祁小姐和另一位白小姐居住。」陳瑜介紹道,「白小姐名喚蓮兒,是潁州本地人,性情溫婉,與祁小姐應能相處融洽。」

  正說著,一個輕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可是新來的姐妹到了?」

  祁明月回頭,見一個身著淺粉衣裙的少女站在院中,生得眉目如畫,嬌弱可人,正怯生生地望著她。

  陳瑜笑道:「正是巧了。白小姐,這位是從京城來的祁小姐明月;祁小姐,這位便是白蓮兒小姐。」

  白蓮兒上前幾步,微微福身:「蓮兒見過祁姐姐。早就聽聞京城祁家才女之名,今日得見,果然是名不虛傳。」

  祁明月還禮:「白小姐過譽了。明月初來乍到,還請多多指教。」

  白蓮兒抿唇一笑,親熱地挽起祁明月的手:「祁姐姐不必客氣,既來了潁州,便是緣分。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找我便是。」她說話時眼神真誠,語氣溫柔,讓人不由心生好感。

  安頓妥當後,祁明月便由陳瑜領著熟悉學館環境。潁川學館占地頗廣,分為文學、史學、經學、琴藝、書畫等多個學堂,另有藏書樓、論辯堂、射藝場等設施,規模之大,甚至超過京城的某些書院。

  「今日午後在論辯堂有一場詩會,祁小姐若有興趣,不妨前來觀摩。」陳瑜建議道,「屆時潁州不少才子都會到場,是個結識同窗的好機會。」

  祁明月頷首應下。她來潁州本就是為了增廣見聞,自然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午後,論辯堂內已是人頭攢動。祁明月擇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靜靜觀察著場中學子。潁州才子果然名不虛傳,詩詞歌賦信手拈來,辯論時引經據典,頗見功底。

  「接下來由謝安宿公子為大家吟誦新作。」主持人的話音落下,堂內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祁明月抬眼望去,但見一個青衫公子緩步上台,生得眉目疏朗,氣質清雅,手持一柄摺扇,更添幾分風流倜儻。

  「這便是謝家公子安宿,潁州有名的才子。」身旁一個女學子低聲對同伴道,「不僅才學出眾,家世也好,不知多少姑娘傾心於他呢。」

  謝安宿開口吟詩,聲音清越動人,詩作更是辭藻華麗,意境深遠,引得滿堂喝彩。祁明月也不禁微微頷首,這謝公子的確才情不俗。

  詩會結束後,眾人移步園中品茶閒談。祁明月正獨自欣賞園中景致,忽聽身後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這位小姐面生得很,可是新來的同窗?」

  回頭一看,竟是謝安宿。他站在一株海棠樹下,笑如春風,目光清澈地看著她。

  祁明月斂衽為禮:「京城祁明月,初來學館,見過謝公子。」

  謝安宿眼中閃過訝異:「可是寫出《春江花月夜評註》的祁小姐?久仰大名!拜讀大作,深感小姐才學淵博,見解獨到,安宿佩服不已。」

  祁明月沒料到在潁州也有人讀過自己的文章,微微一怔:「謝公子過獎了,不過是些淺見罷了。」

  「祁小姐不必過謙。」謝安宿真誠道,「安宿日前還與同窗討論小姐那篇評註,其中對張若虛詩中心境變化的剖析,實在精妙至極。」說著,他竟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正是祁明月那篇文章的單行本。

  二人就詩文探討起來,越談越投機。謝安宿不僅才思敏捷,且見解不凡,與祁明月多有共鳴。不知不覺間,已是夕陽西下。

  「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謝安宿由衷感嘆,「祁小姐果然名不虛傳。」

  祁明月亦覺難得遇到如此投緣的知音,淺笑道:「謝公子才高八斗,明月受益良多。」

  分別時,謝安宿鄭重道:「明日學館有場經學辯論,祁小姐若有興趣,不妨一同前往?」

  祁明月頷首應允。望著謝安宿遠去的背影,她心中對潁州學館的生活更多了幾分期待。

  然而祁明月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迴廊下,白蓮兒正靜靜地看著他們,手中的帕子被無意識地絞緊,眼神複雜難辨。

  …………

  翌日,經學辯論會上,祁明月與謝安宿比鄰而坐。會上辯論激烈,祁明月幾次欲言又止,終是因初來乍到而保持了沉默。

  謝安宿察覺,低聲鼓勵道:「祁小姐若有高見,但說無妨。學館崇尚百家爭鳴,不以資歷深淺論高低。」

  恰在此時,辯論焦點落到《禮記》中一則經文的詮釋上,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祁明月沉吟片刻,終是輕聲開口:「明月愚見,此句當如是解……」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悅耳,引經據典,剖析入理,頓時吸引了全場目光。就連主持辯論的老先生也頻頻頷首,露出讚賞之色。

  辯論結束後,幾位同窗圍上前來與祁明月交談,皆對她方才的見解表示欽佩。謝安宿更是笑道:「早說祁小姐必能語驚四座。」

  祁明月謙遜幾句,心情卻頗為愉悅。來潁州不過兩日,便能與這些才學之士交流切磋,實在不虛此行。

  然而就在眾人談笑間,白蓮兒悄無聲息地來到祁明月身邊,輕聲道:「祁姐姐才學真好,難怪謝公子如此推崇。」她語氣溫軟,眼神卻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晦暗。

  祁明月並未察覺,只當是尋常稱讚,含笑謝過。

  又過幾日,學館組織學子前往城郊踏青賦詩。春風和煦,百花爭艷,才子佳人們三五成群,吟詩作對,好不風雅。

  祁明月與幾個同窗在一處亭中小憩,謝安宿也在其中。眾人以「春」為題聯句,輪到祁明月時,她略一思索,吟出一句「東風不解愁滋味」,意境優美,格律工整,贏得滿堂彩。

  謝安宿擊節讚嘆:「好句!祁小姐果然才思敏捷。」

  眾人興致正高,唯獨白蓮兒坐在一旁,顯得悶悶不樂。一個女學子關切問道:「白小姐可是身體不適?」

  白蓮兒勉強一笑:「無妨,只是有些頭暈罷了,休息片刻便好。」

  祁明月聞言,從隨身攜帶的香囊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我自製的薄荷膏,聞之可提神醒腦,白小姐不妨一試。」

  白蓮兒接過,輕嗅一下,展顏道:「果然清爽許多,多謝祁姐姐。」然而在眾人不注意時,她卻悄悄將瓷瓶收了起來。

  踏青結束後,學子們陸續返回學館。祁明月因貪看景色,落在後面,不知不覺走到一處僻靜小林。忽聽林中傳來啜泣聲,循聲望去,竟是白蓮兒獨自坐在石上垂淚。

  「白小姐這是怎麼了?」祁明月快步上前,關切詢問。

  白蓮兒抬頭,淚眼婆娑:「不瞞祁姐姐,方才聯句時,我其實也想出一句,卻因膽怯未敢開口。現在想來,實在懊悔……」說著,淚水又簌簌落下。

  祁明月柔聲安慰:「何必自責?日後機會多的是。」

  白蓮兒卻越哭越傷心:「我資質愚鈍,比不上祁姐姐才思敏捷,就連謝公子也……」她突然止住話頭,轉而道,「讓姐姐見笑了。」

  祁明月心下疑惑,卻也不好追問,只得好言寬慰。待白蓮兒情緒平復,二人才一同返回學館。

  然而祁明月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們離開後,一個學子從樹後轉出,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們的背影。次日,學館中便悄悄流傳起「祁明月恃才傲物,欺壓同窗」的謠言。

  起初只是些細微的聲音,祁明月並未在意。直到那日琴藝課上,先生讓大家練習古琴名曲《流水》,祁明月信手彈來,音韻天成,引得眾人讚嘆不已。

  下課後,白蓮兒怯生生地來到祁明月面前:「祁姐姐琴藝高超,不知能否指點小妹一二?」

  祁明月欣然應允,耐心示範指點。白蓮兒學得認真,卻總是在關鍵處出錯。反覆幾次後,祁明月不禁微微蹙眉:「此處的指法應當如此……」

  她話未說完,白蓮兒突然眼圈一紅,低頭道:「是我太笨了,辜負了姐姐一番好意。」說罷竟轉身跑開。

  祁明月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翌日,她便察覺學館中不少人看她的眼神有些異樣。幾個往日交談甚歡的同窗,也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祁明月心中納悶,卻也不好直接詢問。直到那日午後,她在迴廊下無意中聽到兩個學子的對話:

  「……真沒想到祁小姐是這樣的人,表面溫婉,實則刻薄得很。」「可不是嗎?白小姐那樣柔弱的人兒,她都忍心欺負,據說前日琴課上,把白小姐都說哭了……」

  祁明月如遭雷擊,頓時明白了近日來的種種異常。她正要上前解釋,卻見謝安宿從另一邊走來,顯然也聽到了那番話。

  「祁小姐,這……」謝安宿面露疑惑,「學館中近日有些關於你的流言,不知是否有什麼誤會?」

  祁明月深吸一口氣,平靜道:「謝公子相信那些話嗎?」

  謝安宿猶豫片刻:「我自然不願相信,但無風不起浪……況且白小姐確實多次淚眼婆娑地提及你……」

  祁明月的心微微一沉。她看著謝安宿眼中的疑慮,忽然覺得方才想好的一番解釋,都變得蒼白無力。

  「清者自清。」她最終只淡淡說了這麼一句,便轉身離去。

  回到聽雪齋,祁明月獨坐窗前,望著院中紛飛的梨花,心中五味雜陳。她想起離京前母親的告誡,想起公主的擔憂,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人心險惡」。

  然而更讓她心寒的是謝安宿的態度。那個與她談詩論文、互為知己的才子,竟也會輕信流言,對她產生懷疑。

  「小姐,可是受了委屈?」知書端茶進來,見祁明月神色不對,關切問道。

  祁明月搖搖頭,唇角扯出一絲苦笑:「無妨。只不過明白了些許世事罷了。」

  窗外,春風依舊,梨花如雪。而祁明月初來潁州時的那份期待與熱忱,卻已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她輕輕撫過案上的古琴,指尖流出一串清冷的音符。琴聲嗚咽,如泣如訴,仿佛在預示著什麼。

  而此時的白蓮兒,正站在聽雪齋外的月洞門下,聽著院內傳出的琴聲,唇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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