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祁明月


  初春的京城,柳絮紛飛如雪。

  三公主府的後花園裡,一片新綠中點綴著幾株早開的桃花。蕭承玉挽著祁明軒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陪他在石子小路上行走。祁明軒的左腿還有些不便,但已能勉強獨立行走,比起三個月前被抬回京城時奄奄一息的模樣,已是天壤之別。

  「慢些,若是累了就歇歇。」蕭承玉輕聲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丈夫的腿。

  祁明軒微微一笑,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無妨,太醫說了,多走動才好得快。」他頓了頓,看向身旁的妻子,「倒是你,日日陪我復建,人都清減了。」

  蕭承玉正要說什麼,就見侍女引著一人穿過月洞門走來。來人一襲淡青色衣裙,外罩月白薄紗披風,行走間裙裾微動,宛如春風拂柳,正是祁明月的貼身侍女知書。

  知書行至近前,恭敬行禮:「公主,駙馬,我家小姐來了,正在花廳等候。」

  蕭承玉與祁明軒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祁明月素來守禮,若是尋常拜訪必會提前遞帖,今日不請自來,定有要事。

  「請她到這邊來吧,駙馬也該歇息了。」蕭承玉吩咐道,扶著祁明軒走向不遠處的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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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祁明月翩然而至。她今日梳著簡單的垂鬟髻,只簪一支白玉簪,淡施脂粉,卻越發顯得眉目如畫,氣質清雅。

  「哥哥,公主。」她微微福身,聲音輕柔如常,但細看之下,眉宇間卻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決然。

  「月兒來得正好,陪我坐坐。」祁明軒溫聲道,拍了拍身旁的石凳。

  祁明月卻沒有立即坐下,而是從知書手中接過一個精緻的瓷罐,「這是新配的舒筋活絡膏,我添了幾味藥材,比太醫院的或許更有效些。」她將藥膏遞給蕭承玉,「每晚睡前為哥哥揉按腿腳,能好得快些。」

  蕭承玉接過,敏銳地察覺到祁明月今日的不同尋常,「月兒可是有事?」

  祁明月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我是來辭行的。後日,我就要起程去潁州遊學了。」

  庭中一時寂靜,只有風吹過花枝的細微聲響。

  「你想好了?」蕭承玉率先打破沉默,眉頭微蹙。

  「父親母親已經同意了。」祁明月輕聲道,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遠方,「京城雖好,但我讀了那麼多書,總想親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潁州文風鼎盛,學館眾多,正是遊學的好去處。」

  蕭承玉凝視著她,良久嘆了口氣:「我知京城困不住你。」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那你與英國公世子的婚約,打算如何處置?」

  祁明月似乎早有準備,從容應答:「我已說動父母,不日便會去英國公府解除婚約。」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蕭承玉直視著她的眼睛,「我是問,你自己怎麼想?」

  祁明月怔了怔,長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我……曾與姚世子談過幾句。他既也無心婚約,何必互相耽誤?況且……」她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他也不適合我。」

  蕭承玉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握住祁明月的手:「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便不多說了。只是潁州雖不算遠,卻也不比京城,凡事要多加小心。」

  祁明月展顏一笑,如春風融冰:「謝謝公主。我會常寫信回來的。」

  又閒話片刻,祁明月便起身告辭。蕭承玉親自送她到府門,看著她登上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

  回到亭中,蕭承玉愁眉不展:「月兒這性子,去外面恐怕要吃虧。她看著溫婉,內里卻再倔強不過,又太過單純,不知人心險惡。」

  祁明軒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別太擔心。潁州是辛氏老家,舅父在那裡尚有根基,我會修書幾封,託故交舊友多加照應。月兒聰慧,會有分寸的。」

  蕭承玉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說起來,小時候月兒與姚世子不是相處甚歡嗎?記得有一次宮宴,兩個孩子還偷偷溜出去放河燈,被找回來時,姚世子一身水,卻護著月兒的燈沒濕。怎麼自從姚世子從軍去了邊關,兩人反倒生疏了?」

  祁明軒笑了笑,沒有接話,只道:「起風了,我們回屋吧。」

  …………

  兩日後,祁府。

  祁明月房中,幾個丫鬟正忙著整理行李。書籍、文具、衣物,一一清點裝箱,井然有序。

  「小姐,潁州氣候與京城差異大,春衫多帶幾件吧?」知書拿著一件鵝黃色春衫,詢問道。

  祁明月正伏案書寫,頭也不抬:「不必,帶常穿的幾件就好。多留些空間放書。」

  門外傳來腳步聲,辛兮瑤走了進來。她看著滿屋的箱籠,眉頭不自覺皺起。

  祁明月忙放下筆,起身相迎:「母親。」

  辛兮瑤揮揮手讓丫鬟們退下,拉著女兒在榻上坐下。她端詳著祁明月,目光複雜:「月兒,潁州不比京城,那裡……」

  「母親放心,女兒會謹言慎行,不給祁家丟臉。」祁明月輕聲道。

  辛兮瑤搖頭:「我不是擔心這個。」她頓了頓,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詞句,「我年少時也在潁州長大,深知那裡高門子弟的做派。表面詩禮傳家,內里……你去了便知。」

  祁明月握住母親的手:「女兒是去遊學的,只想安心讀書治學,結交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潁州遠離京城,風俗不同,想必另有一番風景。」

  辛兮瑤凝視女兒良久,終於嘆了口氣:「但願如此。只是記住,若受了委屈,不必硬撐,祁家永遠是你的後盾。」她伸手輕撫女兒的髮絲,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別哭著回來就好。」

  祁明月眼眶微熱,投入母親懷中:「謝謝母親。」

  馬車轆轆,駛離京城已有二十里。祁明月靠在軟墊上,手中捧著一卷《潁州風物誌》,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

  「小姐,可是累了?」知書輕聲問道,將溫好的茶遞到她手中。

  祁明月接過茶盞,微微搖頭:「只是有些恍惚。昨日還在府中與母親說話,今日就已離京數十里了。」

  知書笑道:「小姐這是第一次獨自遠行,難免如此。奴婢聽說潁州文風鼎盛,學館林立,比之京城也不遑多讓呢。」

  「正是因此才選擇潁州。」祁明月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母親總說那裡是她的故鄉,我卻從未去過。此番既能遊學增廣見聞,又能踏訪母親年少時生活過的地方,可謂一舉兩得。」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況且,遠離京城,也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應酬和……煩惱。」

  知書會意,不再多言。作為祁明月的貼身侍女,她自然知道小姐所說的「煩惱」是什麼——那樁與英國公世子的婚約,以及京城中那些明里暗裡的議論和打量。

  車窗外,景色漸漸由繁華轉為寧靜。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春日的田野上已有農人忙碌的身影。祁明月望著這一切,心中那份離愁漸漸被新奇與期待所取代。

  …………

  與此同時,祁府門前,那匹來自邊關的快馬踏起一陣塵埃,信使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門房。

  「邊關急信,呈祁大人親啟!」信使聲音沙啞,顯是長途奔波所致。

  管家不敢怠慢,立即引著信使入府。此時祁懷鶴正在書房與幾位幕僚商議政務,聽得通報,眉峰微蹙。

  「請他稍候。」祁懷鶴吩咐道,很快結束了與幕僚的談話。

  信使被引入書房,恭敬地行了個軍禮,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竹筒:「卑職奉姚小將軍之命,特送此信至祁大人府上。」

  祁懷鶴接過竹筒,拆開火漆封印,取出內中信箋。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字跡蒼勁有力,一如其人:

  「懷鶴伯父尊鑒:修言駐守北疆已半載有餘,日前得勝,邊關暫安。聞說明軒兄前番遇險,傷勢嚴重,不知近日可好些了?北疆有種藥材名『血竭』,於療傷有奇效,隨信附上些許,望能助明軒兄早日康復。」

  讀到此處,祁懷鶴目光掃過竹筒,果然發現內中還有一個小巧的錦囊,裝著深紅色的藥材。他微微頷首,繼續讀下去:

  「京中諸事,修言雖遠在邊關,亦有所耳聞。聞說明月妹妹近日安好,心下甚慰。不日修言將回京敘職,屆時必當登門拜訪……」

  信的後半部分多是些邊關風物和軍務瑣事,但字裡行間透出的關切之意卻顯而易見。

  祁懷鶴讀完信,沉吟片刻,對信使道:「回去告訴姚世子,明軒傷勢已大有好轉,有勞掛心。至於小女……」他頓了頓,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她今日剛起程前往潁州遊學,歸期未定。」

  信使領命退下後,書房屏風後轉出一人,正是辛兮瑤。她方才一直在內間整理書冊,將外間的對話聽了個分明。

  「姚世子來信了?」辛兮瑤走到丈夫身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祁懷鶴將信遞給她:「倒是巧了,偏偏今日送來。」

  辛兮瑤瀏覽信件,眉頭微蹙:「這姚世子倒是記得月兒,還特意問起。」

  「年少時的情誼,哪能說忘就忘。」祁懷鶴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初綻的梨花,「就像你當年,不也是執意離京遊學,才有了我們後來的緣分嗎?」

  辛兮瑤瞪了他一眼,嘴角卻不自覺揚起:「胡說些什麼。」她走到丈夫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我只是擔心月兒。她那性子,表面溫順,內里卻比誰都倔強要強。潁州那地方,看似文風鼎盛,實則門戶之見最深,她一個京城去的貴女,不知要受多少排擠和算計。」

  「吃點虧也好,總不能一輩子被我們護在羽翼之下。」祁懷鶴攬住妻子的肩,「再說,你不是安排了人暗中保護嗎?」

  辛兮瑤輕嘆一聲:「護得住人身,護不住人心啊。」

  此時的祁明月對京城發生的這一切渾然不知。馬車已經行出五十餘里,在一處驛館稍作休息。

  「小姐,驛館已備好茶點,可要下來歇歇腳?」車夫在外問道。

  知書先下車打量了一番,這才回身扶祁明月下車。主僕二人走進驛館,要了間雅室稍作休息。

  驛館中人不多,大多是南來北往的商旅。祁明月雖衣著素雅,但通身的氣度還是引來了幾道打量的目光。她卻不甚在意,只安靜地用著茶點,偶爾與知書低語幾句。

  「聽說潁州近日要舉辦一場詩會,邀請各地才子前往呢。」鄰桌几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在交談。

  「可是蘭台詩會?那可是潁州三年一度的盛事,若能在此會上嶄露頭角,必能聲名鵲起。」

  「正是。據說此次詩會由潁州太守親自主持,獎品豐厚不說,還能得到當世大儒的指點……」

  祁明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蘭台詩會她早有耳聞,是潁州最負盛名的文壇盛事之一。若能趕上此次詩會,倒是不虛此行。

  用罷茶點,主僕二人重新登車起程。知書見祁明月心情頗好,笑問:「小姐可是對那詩會動了心思?」

  祁明月微微一笑:「既然恰逢其會,自然要去見識一番。不過……」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我更想看看潁州學館的真實模樣,而非僅僅是一場熱鬧的詩會。」

  知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為祁明月斟上新茶。

  馬車繼續前行,祁明月取出隨身攜帶的書卷,終於靜下心來閱讀。書頁翻動間,偶爾有幾片柳絮隨風捲入車內,落在書頁上,又被輕輕拂去。

  不知過了多久,車夫在外提醒:「小姐,前方就要進入潁州地界了。」

  祁明月聞言,放下書卷,輕輕掀開車簾向外望去。但見遠處山巒起伏,近處田野阡陌,與京城風景果然大不相同。官道旁立著一塊界碑,上書「潁州」兩個大字。

  「終於到了。」祁明月輕聲自語,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知書笑道:「小姐看起來很是期待呢。」

  祁明月頷首:「母親總說潁州人傑地靈,我自是期待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但願此行……不會讓母親失望。」

  此時夕陽西下,天邊晚霞如火,將整個潁州地界染上一層金紅色的光輝。祁明月的馬車在暮色中緩緩駛入潁州,仿佛駛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踏入潁州地界的那一刻,遠在邊關的姚修言剛剛收到京中來信。當他讀到「明月小姐已起程前往潁州」一句時,眉頭不自覺地蹙起,隨即召來副將:

  「備馬,我要提前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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