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巴豆粉


  第六章柳葉清音

  夏日的潁州,白日裡暑氣蒸騰,到了傍晚卻別有一番清涼。這日課後,謝安宿興沖衝來到聽雪齋,手中捧著幾卷書冊。

  「明月請看,」他獻寶似的將書冊攤在石桌上,「這是我好不容易尋來的《潁州民間曲譜》,裡面收錄了不少當地歌謠。」

  祁明月細細翻看,但見譜中記錄的多是鄉野小調,詞句質樸,曲調卻別有韻味,不由贊道:「真是難得的資料。安宿從何處尋得?」

  謝安宿笑道:「前日去城西拜訪一位老琴師,他年輕時走街串巷,記下這許多曲子。我軟磨硬泡了半日,他才肯借我抄錄。」說著又取出一支竹笛,「老琴師還教了我一支《採蓮曲》,明月可要聽聽?」

  祁明月頷首,謝安宿便執笛吹奏起來。笛聲清越,旋律簡單卻動人,仿佛能看見採蓮女穿梭荷塘的忙碌身影。

  一曲終了,祁明月由衷贊道:「安宿笛藝精湛,將這曲中意境表現得淋漓盡致。」

  謝安宿卻搖頭:「我這不過是雕蟲小技。若是明月撫琴,定能更添風采。」他忽想起什麼,語氣微沉,「聽說明月琴藝超絕,可惜那日琴課後……」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ѕтσ55.¢σм

  祁明月知他指的是白蓮兒哭泣之事,淡然一笑:「無妨。琴在心而不在形,縱然不撫琴,也能賞音律之美。」

  謝安宿凝視她片刻,忽然道:「明月豁達,安宿佩服。」他頓了頓,眼中閃著光,「既然明月喜歡這些民間曲調,不如我教你用柳葉吹曲?雖不如琴箏雅致,卻別有一番野趣。」

  祁明月想起那日河邊他教自己吹柳葉的情景,不由莞爾:「只怕我資質愚鈍,學不會這『野趣』。」

  「明月聰慧,一學便會。」謝安宿說著,真就去院外折了幾片柳葉回來。

  二人便在梨樹下席地而坐。謝安宿耐心示範,祁明月依樣學習。起初總是漏氣,試了幾次後,竟真能吹出幾個音來。

  「成功了!」祁明月難得露出少女的雀躍,眼中閃著光。

  謝安宿看著她這般模樣,一時竟有些怔忡。這些時日相處,他見到的祁明月多是端莊持重的才女模樣,此刻方見她也有這般鮮活生動的一面。

  知書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抿嘴偷笑。她家小姐在京中時,何曾有過這般放鬆的時刻?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白蓮兒不知何時站在月洞門下,手中捧著幾卷詩稿,臉色略顯蒼白。

  「謝公子,祁姐姐。」她微微福身,聲音輕柔,「蓮兒新作了些詩,想請二位指教,不巧打擾了。」

  謝安宿忙起身回禮:「白小姐客氣了。怎會打擾,快請進。」

  白蓮兒緩步走進,目光在石桌上的柳葉和曲譜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淺淺笑意:「二位真是雅興。只可惜蓮兒不通音律,不能與二位同樂。」

  祁明月淡淡道:「白小姐過謙了。前日琴課上,白小姐的《梅花三弄》彈得極好。」

  白蓮兒眼中掠過一絲慌亂,很快又恢復如常:「姐姐謬讚了。那日若不是姐姐指點,蓮兒還不知要出多少差錯呢。」她說著,將詩稿遞給謝安宿,「這些拙作,還請謝公子不吝指教。」

  謝安宿接過詩稿,細細翻閱。祁明月在一旁靜觀,見白蓮兒今日穿著淡粉衣裙,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眉宇間帶著幾分病弱之態,倒是格外惹人憐惜。

  「白小姐這幾首詠荷詩頗有新意。」謝安宿頷首稱讚,「特別是『露滴荷心珠淚垂』一句,形神兼備。」

  白蓮兒抿唇一笑,眼中閃著羞澀的光:「謝公子過獎了。蓮兒才疏學淺,怎比得上祁姐姐……」她忽的掩口輕咳幾聲,身形微晃。

  謝安宿關切道:「白小姐可是身體不適?日前落水後,當好生將養才是。」

  白蓮兒勉強笑道:「勞公子掛心,已無大礙了。」說著卻又咳了幾聲。

  祁明月冷眼旁觀,忽道:「既然白小姐不適,不如早些回去休息。詩稿留下,我與安宿看過再與你探討。」

  白蓮兒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也不好再留,只得告辭離去。

  待她走遠,謝安宿輕嘆:「白小姐身子似乎一直不大好,真是可憐。」

  祁明月不置可否,只將注意力轉回曲譜上:「安宿方才說老琴師還教了什麼曲子?」

  謝安宿這才回過神來,又與祁明月探討起曲譜來。二人越談越投機,不知不覺日已西斜。

  …………

  過了幾日,學館組織學子前往城郊的清水河泛舟。時值盛夏,河上涼風習習,兩岸垂柳依依,正是消暑的好去處。

  祁明月與幾個女學子同乘一舟,謝安宿則與幾個男學子另乘一舟跟在後面。雙槳劃破碧波,驚起幾隻水鳥,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

  「祁姐姐請看那邊,」一個女學子指著岸邊,「有賣蓮蓬的船娘呢。」

  祁明月順她所指望去,果見一葉小舟上,老船娘正在叫賣新采的蓮蓬。幾個學子買了些分食,清甜的蓮子在口中化開,消暑解渴。

  謝安宿那舟很快追了上來,他隔著水聲笑道:「明月可要嘗嘗這清水河的蓮子?比別處的更清甜些。」

  祁明月還未答話,忽聽另一舟上傳來驚呼。轉頭望去,卻是白蓮兒站立不穩,險些落水,幸好被身旁人扶住。

  「白小姐小心!」謝安宿急忙喊道,「船身搖晃,還是坐下為好。」

  白蓮兒臉色蒼白,勉強笑道:「多謝謝公子關心,蓮兒無礙。」說著卻又是一陣輕咳。

  祁明月冷眼旁觀,見白蓮兒今日特意穿了身素白衣裙,更顯得弱不禁風。她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專注欣賞兩岸風景。

  船行至一處河灣,但見兩岸垂柳拂水,綠蔭如蓋。謝安宿忽道:「此處景致最佳,不如我們在此稍作停留,吟詩作對如何?」

  眾人紛紛稱善。幾個學子率先吟誦,皆以柳為題。輪到謝安宿時,他略一沉吟,吟道:「『綠絲絛下系輕舟,不系離愁系風流』。」

  眾人喝彩不已。祁明月接道:「『任他風浪起復平,自向中流穩釣舟』。」

  這兩句既應景,又暗含哲理,更勝前句。謝安宿擊掌讚嘆:「明月此句大妙!安宿自愧不如。」

  白蓮兒在一旁看著,眼中掠過一絲陰霾。她強笑道:「二位才思敏捷,蓮兒佩服。可惜蓮兒愚鈍,想不出好句來……」

  謝安宿溫聲安慰:「白小姐不必過謙。詩詞本是消遣,何必較真?」

  白蓮兒卻似受了鼓勵,輕聲道:「那蓮兒也獻醜一句:『柔條千尺系不住,流水一去不回頭』。」

  這詩句平淡,卻暗含幽怨之意。幾個學子面面相覷,都不好接話。謝安宿只得打圓場:「白小姐此句……別有意味。」

  祁明月卻似渾然不覺,只專注地看著岸邊柳條拂水的景象。忽地,她輕聲道:「你們聽。」

  眾人靜下來,但聞風中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清脆悅耳,卻聽不清詞句。

  「是採蓮女在唱歌。」謝安宿凝神細聽,「唱的是《十二月採蓮調》。」

  祁明月側耳傾聽,但覺曲調簡單卻動人,不由贊道:「這鄉野小調,倒比那些矯揉造作的詩詞更真切動人。」

  謝安宿眼睛一亮:「明月也有此感?安宿常覺得,真正的詩情畫意,就在這山水田園之間。」

  二人相視而笑,頗有知己之感。白蓮兒在一旁看著,手中的團扇越搖越快。

  回程時,兩舟並排行進。謝安宿與祁明月隔水相談,從詩詞曲賦談到風土人情,甚是投契。白蓮兒幾次欲插話,卻總找不到時機。

  舟近碼頭時,白蓮兒忽然起身:「呀,我的帕子掉了!」說著便要去撈水中漂浮的一方絲帕。

  船身隨之搖晃,眾人驚呼聲中,白蓮兒一個不穩,直向水中栽去。謝安宿眼疾手快,飛身躍過船幫,一把將她拉住。雖免於落水,二人卻都跌坐在船中,衣衫盡濕。

  「白小姐沒事吧?」謝安宿急問。

  白蓮兒驚魂未定,淚眼婆娑:「多、多謝謝公子……帕子是母親所贈,蓮兒一時情急……」

  眾人忙上前安撫。祁明月冷眼旁觀,見白蓮兒雖受了驚嚇,手中卻緊緊攥著那方絲帕,心下頓時明了。

  回到學館,白蓮兒落水未遂的消息很快傳開。不少人都稱讚謝安宿英勇,同時也感嘆白蓮兒體弱多病,真是可憐。

  晚間,謝安宿來聽雪齋找祁明月,神色間帶著幾分憂慮:「明月,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祁明月正在臨帖,頭也不抬:「安宿想問什麼?」

  謝安宿猶豫片刻:「我總覺得白小姐近來有些……反常。似乎每次與你我在一處時,總會出些意外。」

  祁明月筆下微頓,抬眼看他:「安宿多心了。白小姐體弱,出些意外也是常事。」

  謝安宿凝視她片刻,忽然道:「明月,你可是察覺了什麼?」

  祁明月放下筆,輕嘆一聲:「安宿,你可還記得那日河邊,你教我吹柳葉時說的話?」

  謝安宿一怔:「我說……真正的詩情畫意,就在山水田園之間。」

  「正是。」祁明月望向窗外月色,「這世上有的人愛真山真水,有的人卻只愛雕琢的盆景。本無對錯,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謝安宿若有所悟,沉吟良久,方道:「明月見識,安宿佩服。」他頓了頓,語氣堅定,「日後安宿自當明辨是非,不辜負明月這番點撥。」

  祁明月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次日,學館中關於謝安宿英勇救美的傳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暗中揣測二人關係非同一般。謝安宿得知後,特意在眾人面前澄清:「昨日之事純屬意外,謝某相助乃理所應當,還請各位莫要妄加揣測,以免損及白小姐清譽。」

  這番話說的得體,既保全了白蓮兒顏面,又撇清了關係。祁明月得知後,不由對謝安宿高看一眼。

  午後,謝安宿又來聽雪齋,這次帶來了一本《潁州地方志》:「明月請看,這裡面記載了不少潁州古蹟的典故,或許對你有用。」

  祁明月接過書冊,翻了幾頁,果然見其中記載詳實,不由喜道:「安宿費心了。這書正是我所需。」

  謝安宿笑道:「明月喜歡便好。說來,城北有處古碑林,據說有前朝大儒的真跡。明日若得閒,我可陪你去看看。」

  祁明月正要應答,忽見知書匆匆進來,面色凝重:「小姐,京城來信了。」

  祁明月接過信箋,拆開一看,臉色微變。謝安宿關切道:「可是家中出了什麼事?」

  祁明月搖頭,將信箋收起:「無妨。只是家母惦念,問些近況罷了。」她頓了頓,語氣如常,「明日去看碑林的事,恐怕要改日了。我需回信給家中報平安。」

  謝安宿雖覺疑惑,卻也不好追問,只得告辭。

  待他離去,祁明月重新展開信箋,但見母親字跡匆匆,只寥寥數語:「聞潁州流言甚多,吾兒務必謹慎。英國公世子不日將至潁州公幹,若遇之,當好自為之。」

  祁明月凝視「英國公世子」五字,良久,輕輕嘆了口氣。窗外,夏蟬鳴噪,擾人清靜。

  第七章荷影疑雲

  夏至過後,潁州的天氣愈發悶熱。學館內的荷塘卻迎來了最盛的時節,粉白荷花亭亭玉立,碧綠荷葉鋪滿水面,清風過處,暗香浮動。

  這日午後,學館在荷塘畔的水榭舉辦消暑茶會。祁明月到得稍晚,見水榭中已坐了不少人,謝安宿正與幾個學子談論近日讀的《南華經》,白蓮兒則獨自坐在角落,低頭擺弄著手中的團扇。

  「祁姐姐來了。」白蓮兒抬眼看見祁明月,立即起身相迎,笑容溫婉,「姐姐這邊坐,我特意給姐姐留了位置。」

  祁明月淡淡頷首,在她身旁坐下。白蓮兒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日前多謝姐姐贈我的安神香,蓮兒這幾日睡得安穩多了。」

  這話說得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個學子聽見。立即有人贊道:「祁小姐真是心地善良,對白小姐這般照顧。」

  祁明月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這時謝安宿結束談話走過來,眼中帶著笑意:「明月來得正好,我們方才在討論《逍遙遊》中『大鵬展翅』的寓意,各執一詞,正要請你評評理。」

  祁明月尚未答話,白蓮兒忽輕聲插言:「謝公子方才的見解真是精妙,蓮兒雖不甚懂,也覺得受益匪淺呢。」

  謝安宿禮貌一笑:「白小姐過獎了。」目光卻仍期待地看著祁明月。

  祁明月沉吟片刻,方道:「莊周夢蝶,物我兩忘。大鵬展翅九萬里,或許並非真要飛得多高,而是心無所羈之意。」

  謝安宿眼睛一亮:「正是此理!明月果然懂我。」

  幾人正談論間,侍女端上消暑的冰鎮酸梅湯。白蓮兒主動為眾人分盛,輪到祁明月時,她特意選了個荷葉紋的青瓷碗,笑語盈盈:「這碗最配姐姐的氣質。」

  祁明月接過,道了聲謝。酸梅湯酸甜適口,確實消暑解渴。她用了半碗,便放下與眾人繼續閒談。

  不過一盞茶工夫,祁明月忽覺腹中隱隱作痛,額上滲出細密冷汗。知書最先察覺不對,忙扶住她:「小姐可是不適?」

  謝安宿也注意到她臉色蒼白,急問:「明月怎麼了?」

  祁明月強忍不適,微微搖頭:「無妨,許是昨日貪涼,有些腹痛……」

  話音未落,她忽的掩口乾嘔起來,臉色愈發難看。眾人頓時慌了手腳,白蓮兒第一個上前扶住祁明月,驚呼道:「快請大夫!祁姐姐這是怎麼了?」

  場面一時混亂。謝安宿急命人去請大夫,又讓人幫忙將祁明月扶到就近的客房休息。白蓮兒始終跟在左右,又是遞水又是拭汗,忙前忙後,憂色溢於言表。

  大夫很快趕到,診脈後道:「小姐是中了些暑氣,又飲食不當,才引發腹痛嘔吐。老夫開副方子,好生休息便無大礙。」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白蓮兒卻似忽然想起什麼,遲疑道:「祁姐姐方才還好好的,怎的突然就……莫非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這話一出,在場幾個學子都變了臉色。方才祁明月只用了酸梅湯,若是飲食有問題……

  謝安宿沉聲道:「快去查查那些酸梅湯可還妥當!」

  下人急忙去查,很快回報:「酸梅湯並無問題,其他用了的公子小姐都無礙。」

  白蓮兒卻仍蹙著眉,忽的輕呼一聲:「呀!祁姐姐用的那個碗……」她快步走到案前,拿起祁明月用過的荷葉碗細看,臉色漸漸發白,「這、這碗邊緣似是有些粉末……」

  眾人圍攏一看,果見碗沿沾著些許白色粉末,若不細看極易忽略。

  「這是何物?」謝安宿厲聲問。

  大夫取過碗細看,又沾了些許粉末嗅聞,臉色頓變:「這……這似是巴豆粉!」

  滿堂譁然。巴豆粉性烈,服用後會引發劇烈腹痛嘔吐,雖不致命,卻極傷身子。

  「何人如此惡毒!」謝安宿勃然大怒,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今日誰經手過這些餐具?」

  侍女戰戰兢兢上前:「碗盞都是奴婢們清洗備好的,並無異常……」她忽的想起什麼,「只是……只是分湯時,白小姐曾主動幫忙擺過碗……」

  所有目光頓時聚焦在白蓮兒身上。白蓮兒臉色煞白,連連後退:「不、不是我……我怎會害祁姐姐……」她眼中瞬間盈滿淚水,看向謝安宿,「謝公子明鑑,蓮兒與祁姐姐無冤無仇,為何要這樣做?」

  謝安宿面色鐵青:「我也希望不是白小姐。但方才確實是你特意為明月選了這個碗,不是嗎?」

  白蓮兒淚如雨下:「我……我只是覺得那個碗配祁姐姐……怎知會出這等事……」她忽然身子一軟,竟暈厥過去。

  場面再度混亂。幾個女學子忙扶住白蓮兒,有人掐人中,有人餵水,好一陣她才悠悠轉醒,醒來便泣不成聲:「蓮兒清白受損,不如死了乾淨……」

  謝安宿見她這般模樣,心下又生疑慮。若真是白蓮兒下藥,何至於此?但若不是她,又會是誰?

  這時,一個學子忽道:「方才我好像看見一個小丫鬟鬼鬼祟祟在附近轉悠,見人來就溜走了。」

  另一個也附和:「我也看見了,像是廚房幫工的丫頭。」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謝安宿立即命人去查,果然在廚房找到一個躲躲閃閃的小丫鬟。那丫鬟經不住盤問,很快招認是自己不小心將巴豆粉撒在碗中,怕受責罰才偷偷溜走。

  真相大白,眾人都鬆了口氣。幾個學子紛紛安慰白蓮兒:「原是一場誤會,白小姐受委屈了。」

  白蓮兒淚眼婆娑:「只要祁姐姐無事,蓮兒受些委屈也無妨。」她轉向謝安宿,怯生生道,「謝公子不會因此嫌棄蓮兒吧?」

  謝安宿面露愧色:「方才誤會白小姐,是安宿不是。」

  祁明月一直冷眼旁觀,此時才緩緩開口:「既然真相大白,便都散了吧。我有些累了。」

  眾人這才陸續散去。謝安宿留在最後,關切道:「明月好生休息,我晚些再來看你。」

  祁明月淡淡頷首,待所有人都離開後,方對知書道:「你去查查那個小丫鬟的底細。」

  知書會意,悄聲退下。

  晚間,知書回報:「小姐,那丫鬟是三個月前才進學館的,家中只有一個病重的老母。奇怪的是,她昨日突然得了一大筆錢,說是遠房親戚接濟。」

  祁明月凝視跳動的燭火,輕聲道:「可問出是哪個親戚?」

  知書搖頭:「她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但奴婢打聽到,前日有人看見白小姐的貼身侍女與那丫鬟私下接觸。」

  祁明月唇角泛起一絲冷笑:「果然如此。」

  知書憂心忡忡:「小姐,白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您,這次更是下了狠手,咱們可不能忍氣吞聲了!」

  祁明月卻搖頭:「無憑無據,說出來反而顯得我們咄咄逼人。」她沉吟片刻,「不過……是該給她些警告了。」

  次日,祁明月稱病未去上課。謝安宿前來探望,見她臉色仍有些蒼白,不由愧疚:「昨日都怪我們大意,讓明月受了這般苦楚。」

  祁明月淡淡一笑:「意外而已,安宿不必掛心。」她忽的話鋒一轉,「說起來,白小姐昨日受驚不小,安宿可去探望過了?」

  謝安宿道:「早間去過了,白小姐似乎還未緩過來,一直說害怕。」

  「是嗎?」祁明月語氣平靜,「我倒是聽說,白小姐早間還特意去廚房囑咐,給我燉的湯里要多加些滋補藥材呢。」

  謝安宿一怔:「明月如何得知?」

  「恰巧有個侍女過來送東西,順口提了一句。」祁明月似是不經意道,「白小姐真是心地善良,自己受了委屈,還惦記著我的身子。」

  謝安宿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月可是覺得……昨日之事另有蹊蹺?」

  祁明月抬眸看他:「安宿為何這樣問?」

  謝安宿眉頭微蹙:「我也說不上來……總覺得太過巧合。但那丫鬟已經招認,似乎又無可疑之處。」

  祁明月輕嘆一聲:「世間事,真真假假,有時候眼睛看到的也未必是實情。」她從枕下取出一方絲帕,「安宿可認得這個?」

  謝安宿接過一看,卻是昨日白蓮兒「不慎」落水時要去撈的那方絲帕。但見帕角繡著一個小小的「蓮」字,針腳精細,確是白蓮兒之物。

  「這是白小姐的帕子,怎會在明月這裡?」

  祁明月不答反問:「安宿可仔細看過這帕子?」

  謝安宿依言細看,這才發現帕子邊緣沾著些許白色粉末,與昨日碗沿上的極為相似。他臉色頓變:「這……這是……」

  「昨日白小姐落水時,我恰巧拾到了這方帕子。」祁明月語氣平靜,「原想洗淨再還給她,不料發現了這個。」

  謝安宿霍然起身,面色鐵青:「我這就去找她問個明白!」

  「安宿且慢。」祁明月叫住他,「無憑無據,單憑這些粉末能說明什麼?白小姐大可說是無意中沾上的。」

  謝安宿怔在原地,半晌方頹然坐下:「明月說的是……是我衝動了。」他凝視祁明月,眼中滿是愧疚,「這些時日,讓明月受委屈了。」

  祁明月搖搖頭:「安宿不必自責。世間人心複雜,非你我所能盡知。」

  謝安宿沉默良久,忽然鄭重道:「安宿向明月保證,日後定當明辨是非,不再輕信人言。」他頓了頓,語氣堅定,「若再有人對明月不利,我必不會坐視不管。」

  祁明月微微一笑:「有安宿這句話,明月便心安了。」

  又閒談片刻,謝安宿方告辭離去。知書進來收拾茶具,小聲問:「小姐為何不直接告訴謝公子真相?」

  祁明月望向窗外荷塘,輕聲道:「有些事,須得他自己想明白才好。」她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白蓮兒……她若知趣,便該收斂了。」

  然而祁明月低估了白蓮兒的執著。三日後,學館傳出消息:白蓮兒病重,昏迷中一直喚著謝安宿的名字。

  謝安宿本不願再去,奈何幾個學子相勸:「白小姐畢竟是因為昨日之事抑鬱成疾,謝兄若不去探望,只怕她病情更要加重。」

  謝安宿無奈,只得前去探望。一進房門,便見白蓮兒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見到他時眼中頓時湧出淚水:「謝公子……你終於來了……」

  謝安宿禮貌問候幾句,便要告辭。白蓮兒卻忽的抓住他的衣袖,泣不成聲:「謝公子可是厭了蓮兒?為何這些時日都不來看我……」

  謝安宿不動聲色地抽回衣袖:「白小姐多心了。你好生養病,改日再來看你。」

  他轉身欲走,白蓮兒卻在身後幽幽道:「謝公子可是聽了什麼人的閒話,對蓮兒有了誤解?」

  謝安宿腳步一頓,終是沒有回頭。

  走出白蓮兒住處,謝安宿只覺心中煩悶,信步來到荷塘畔。卻見祁明月獨自站在水榭中,正往水中投餵魚食。夕陽餘暉灑在她身上,仿佛鍍了一層金邊。

  「明月。」他輕聲喚道。

  祁明月回眸,見他神色鬱郁,瞭然道:「去看過白小姐了?」

  謝安宿苦笑:「什麼都瞞不過明月。」他沉默片刻,忽然問,「明月可會覺得我太過優柔寡斷?」

  祁明月微微一笑:「安宿心地善良,不願以惡意揣測他人,這是好事。」她投下最後一把魚食,看錦鯉爭食,「只是這世間,並非所有人都配得上這份善意。」

  謝安宿凝視她良久,忽然道:「明日我帶明月去個地方可好?保證再不會有人打擾。」

  「何處?」「暫時保密。」謝安宿眼中重現光彩,「明月一定會喜歡。」

  夕陽西下,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荷香陣陣,卻掩不住暗中涌動的波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