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來者
邊關的秋,來得急而猛。一夜之間,戈壁灘上的芨芨草就黃了尖,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意。祁明月添了件夾襖,依舊每日往各軍屯跑。
學堂的事暫緩後,她反倒更忙了——不是教婦人們改良紡車,就是幫老兵們寫信讀家書。
這日她從狼煙屯回來,見別院外停著輛馬車,樣式華麗,與邊關的粗糲格格不入。知書迎出來,低聲道:「京城來人了。」
廳內,一個錦衣太監正與姚修言說話。見祁明月進來,太監起身行禮:「咱家奉皇后娘娘懿旨,特來看望祁小姐。」
祁明月斂衽還禮:「有勞公公。」
太監打量她片刻,笑道:「娘娘聽說小姐在邊關辦學堂,甚是欣慰。特讓咱家帶些書籍用具來。」說著指指院中的箱子,「娘娘還說,若是缺什麼,儘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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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明月心中感動:「謝娘娘掛心。」
太監又說了些京中近況,話里話外卻透著打探之意。最後狀似無意道:「聽說小姐與世子……相處甚好?」
姚修言淡淡接口:「邊關清苦,互相照應也是應當。」
太監呵呵一笑:「那是自然。」他又坐片刻,便起身告辭。
人走後,祁明月輕聲道:「娘娘可是聽說什麼了?」
姚修言把玩著茶盞:「永昌侯雖倒,餘黨未清。有人往京中遞話,說你我在邊關……行為不端。」
祁明月手中針線一頓。
「不必擔心。」姚修言放下茶盞,「娘娘是明白人。」他忽然一笑,「況且,便是真有什麼,又如何?」
祁明月臉頰微熱,低頭繼續縫補。那是姚修言的戰袍,昨日巡邊時刮破了。
針線穿梭間,姚修言忽然道:「三日後我要去趟敦煌。那邊有些軍務,約莫十日回來。」
祁明月抬頭:「可要備些什麼?」
「不必。」姚修言目光柔和,「你好生待在關內,莫要亂跑。」他頓了頓,「近來邊關不太平。」
這話說得隨意,祁明月卻聽出深意:「可是有變故?」
姚修言望向窗外:「秋深了,牛羊肥美。有些部落……難免動心思。」
…………
姚修言走後的第三日,果然出了事。
這日祁明月正在教婦人們醃菜備冬,忽聽關外傳來急促馬蹄聲。一個滿身是血的斥候跌下馬來:「蠻族偷襲……黑風寨……」
關內頓時大亂。李將軍即刻點兵出援,臨行前對祁明月道:「祁小姐守好關內!尤其是糧倉!」
祁明月心中一凜:「將軍放心。」
隊伍剛走,林秋雁就帶著女兵趕來:「祁小姐,關內防務暫由我接管。」
祁明月頷首:「自然。」
然而不過半日,矛盾就顯現。林秋雁一味強硬,對百姓呼喝斥責;祁明月卻主張安撫,先穩民心。二人意見相左,幾次險些衝突。
傍晚時分,壞消息傳來:李將軍中伏被困,援軍損失慘重。
「我去救!」林秋雁當即要點兵。
祁明月攔住她:「不可!關內兵力本就不足,若再分兵……」
「難道見死不救?」林秋雁怒道。
正爭執間,忽聽糧倉方向傳來喧譁。二人趕去時,但見幾個軍戶正在搶糧:「都要死了!不如飽餐一頓!」
林秋雁抽刀就要上前,被祁明月按住。她走上前溫聲道:「諸位別急。糧倉有糧,大家都有份。」
一個漢子紅著眼:「祁小姐莫騙人!方才林小姐還說糧草要充軍!」
祁明月回頭瞪了林秋雁一眼,揚聲道:「我以性命擔保,絕不餓著大家!」她吩咐知書,「開倉!按戶發糧!」
秩序漸漸恢復。祁明月又組織婦孺熬粥蒸餅,送往城樓犒軍。
林秋雁冷眼看著,忽然道:「你倒是會收買人心。」
祁明月忙碌不停:「非常時期,穩定為重。」
深夜,祁明月巡城回來,見陳瑜等在院中:「小姐,有蹊蹺。」他壓低聲音,「今日搶糧的那幾人,不是軍戶。」
祁明月蹙眉:「仔細說。」
「我暗中查了,那幾人原是永昌侯舊部,上月才投奔邊關。」陳瑜遞過名冊,「而且……他們與林將軍有過接觸。」
祁明月心中一震:「林秋雁?」
「不止。」陳瑜聲音更低,「今日蠻族偷襲的路線,太過巧合。像是……有人通風報信。」
祁明月默然良久,輕聲道:「此事暫勿聲張。」
…………
姚修言提前歸來,是在第五日深夜。他帶著一身風沙血跡,直奔祁明月院落。
「可安好?」他上下打量她,語氣急切。
祁明月點頭:「修言哥哥怎麼提前回來了?」
「收到密報。」姚修言眼中寒光一閃,「邊關有內鬼。」
祁明月將近日之事細細道來。聽到林秋雁可能涉案時,姚修言搖頭:「不會是她。」
「修言哥哥這般確信?」
姚修言沉吟:「秋雁性子直,耍不來這些手段。」他忽然問,「那幾個鬧事的永昌侯舊部,現在何處?」
「關在牢中。」祁明月道,「其中一個前日試圖自盡,被救下了。」
姚修言立即起身:「我去看看。」
地牢里,那個試圖自盡的犯人見到姚修言,渾身發抖。姚修言也不逼問,只淡淡道:「永昌侯倒了,你們另投明主也是常理。只可惜……跟錯了人。」
犯人臉色慘白:「世子……世子饒命!」
「饒命不難。」姚修言把玩著匕首,「說說吧,誰指使的?」
犯人顫聲道:「是……是京中來的人……許我們重金,要攪亂邊關……」
「京中何人?」
「不……不知……只知姓趙……」
祁明月與姚修言對視一眼。趙家,永昌侯的姻親。
出得地牢,姚修言面色凝重:「看來有人不想邊關太平。」
祁明月輕聲道:「也不止不想邊關太平。」
姚修言側頭看她。
「修言哥哥不覺得,這些事都衝著我來的嗎?」祁明月目光清明,「辦學堂被砸,糧倉被搶,甚至蠻族偷襲的時機……都太巧了。」
姚修言默然片刻,忽然將她攬入懷中:「對不起,連累你了。」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何出此言?」
「若不是我,你也不會捲入這些。」姚修言聲音低沉,「明日我派人送你回京。」
祁明月卻搖頭:「我不走。」
「明月……」
「修言哥哥說過,邊關需要改變。」祁明月抬頭看他,「若是遇事就逃,談何改變?」
姚修言凝視她良久,終是嘆道:「倔脾氣。」
二人並肩走在城牆上。秋風獵獵,吹得旌旗作響。
「修言哥哥打算如何處置?」祁明月問。
「將計就計。」姚修言目光銳利,「既然有人想亂,我們就亂給他看。」
祁明月會意:「修言哥哥要釣魚?」
「嗯。」姚修言唇角微揚,「不過魚餌要換換。」他看向祁明月,「可能要委屈你幾日。」
祁明月淺笑:「但憑修言哥哥安排。」
三日後,關內傳出消息:祁明月因驚懼病倒,姚修言欲送其回京。
當夜,果然有人按捺不住。幾個黑影悄悄摸向糧倉,卻被埋伏的親兵逮個正著。
為首的竟是糧官——一個平日老實巴交的中年人。
姚修言連夜審訊。那糧官起初嘴硬,直到看見姚修言拿出他與京中往來的密信,才癱軟在地。
「是……是趙大人指使……」他涕淚橫流,「說只要攪亂邊關,讓世子分心……就保我全家富貴……」
姚修言冷笑:「趙家自身難保,還能保你?」
他吩咐親兵:「將人看好。這些供詞,快馬送京。」
處理完這些,天已微亮。姚修言回到別院,見祁明月房中燈還亮著。
她正在縫補那件戰袍,針腳細密整齊。見他進來,抬頭一笑:「解決了?」
姚修言頷首,在她身旁坐下:「明日怕是有場風波。」
「修言哥哥怕嗎?」
「怕。」姚修言凝視她,「怕護不住你。」
祁明月低頭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那件披風,我改好了。」她展開披風,內里加了層薄棉,「邊關風大,修言哥哥莫要著涼。」
姚修言接過披風,只覺掌心溫熱。他忽然道:「等這些事了了,我帶你去看看敦煌的日落。」
祁明月淺笑:「好。」
窗外,晨光熹微。而暗流,才剛剛開始涌動。
祁明月想,這盤棋才剛剛開局。而她,早已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