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巧計
巡邊歸來,祁明月病了一場。邊關風沙凜冽,她終究沒能完全適應,連著幾日低燒咳嗽,只得臥榻休養。
姚修言每日必來探視,有時帶些邊關特有的草藥,有時只是靜靜坐在榻前看書。這日他來時,祁明月正對著一疊圖紙出神。
「病中還不安分?」姚修言抽走圖紙,眉頭微蹙,「陳瑜說你這幾日都在畫這些。」
圖紙上是改良的紡車圖樣,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用料。祁明月輕咳幾聲:「那日見軍眷紡線辛苦,想著或許能改進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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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修言細看圖樣:「你還會這個?」
「母親教的。」祁明月語氣懷念,「她曾說,女子不僅要讀詩書,也要知民生。」她指著圖紙,「這個改制,能省三成力氣。」
姚修言凝視她片刻,忽然道:「我已命人在各軍屯設學點,按你說的,每日供一頓午飯。」
祁明月眼睛一亮:「真的?」
「嗯。」姚修言唇角微揚,「第一批選了三個軍屯試點。若可行,再推廣。」
祁明月欣喜之下,又要咳嗽。姚修言忙為她拍背:「慢慢來。邊關事急不得。」
正說著,林秋雁闖進來,見到二人親近姿態,臉色一沉:「修言哥哥,軍營有要事!」
姚修言起身:「你好生休息。」隨林秋雁離去。
人走後,知書忍不住道:「林小姐分明是故意的!見不得世子對您好!」
祁明月卻平靜:「她也是擔心修言哥哥耽誤正事。」
病稍好些,祁明月便要去狼煙屯看學點進展。姚修言拗不過她,派了一隊親兵隨行。
狼煙屯是試點之一,條件最苦。祁明月到時,正見幾個孩子蹲在土牆下,用樹枝在地上劃字。一個年輕婦人正在教他們認字,見到祁明月,忙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祁明月溫聲道,「可還順利?」
婦人面露難色:「飯食是有了,但孩子們坐不住。識幾個字就想去玩……」
祁明月環視四周。所謂學點,不過是處破舊土屋,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孩子們用的「紙」是沙地,「筆」是樹枝。
她沉思片刻,忽然道:「今日我來講課。」
孩子們聽說祁小姐親自講課,都好奇地圍過來。祁明月卻不教認字,而是講起故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邊關將士守土衛國的傳奇。
孩子們聽得入神,連大人都圍過來聽。講到精彩處,祁明月忽然停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孩子們急了:「後來呢?那個小兵到底找到水沒有?」
祁明月笑道:「明日再來,就告訴你們。」她眨眨眼,「不過要先認會五個字。」
孩子們頓時來了精神,催著婦人教認字。祁明月悄悄退出人群,對陳瑜道:「以後每日講一段故事。認字多的孩子,可以多聽一段。」
陳瑜恍然大悟:「妙啊!還是祁小姐有辦法!」
回程路上,祁明月又去了黑風寨。這裡學點設得較好,但婦人們反映紡線太費時,沒空來聽課。
祁明月取出改良紡車圖樣:「若是用這個,可能省些工夫?」
老紡娘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妙啊!這麼一改,確實省力!」她拉著祁明月的手,「祁小姐怎懂這個?」
祁明月淺笑:「家中母親教的。」
當下便找來木匠,按圖改制紡車。試紡時,果然輕快許多。婦人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問能不能自家也改一輛。
祁明月便道:「每戶出一人,學滿十日識字,便幫改一輛紡車。」
消息傳開,來學點的人頓時多了起來。
姚修言得知後,來尋祁明月:「你倒是會想法子。」
祁明月正在教孩子們唱識字歌,回頭笑道:「因勢利導罷了。」
夕陽下,她站在一群孩子中間,裙裾沾了塵土,笑容卻比晚霞還明媚。姚修言一時怔住,竟忘了要說什麼。
…………
好事多磨。這日祁明月正在別院備課,忽聽外面喧譁。陳瑜急匆匆跑來:「祁小姐,不好了!狼煙屯學點被砸了!」
祁明月一驚:「怎麼回事?」
趕到狼煙屯時,但見土屋倒塌,教材散落一地。幾個老人蹲在一旁嘆氣,孩子們嚇得直哭。
「是馬賊!」一個漢子怒道,「說我們搞這些沒用的,耽誤正事!」
祁明月細看現場,發現砸得很有章法——只毀學點,不搶糧餉,分明是警告。
回城路上,她沉默不語。陳瑜憤憤道:「定是有人指使!尋常馬賊哪管這些?」
祁明月忽然問:「最近可得罪什麼人?」
陳瑜一愣:「小姐是說……」
「辦學堂動了某些人的利益。」祁明月目光清明,「邊關糧餉分配,歷來有貓膩。我們供學點午飯,斷了不少人財路。」
陳瑜恍然大悟:「難怪李將軍總是阻撓!」
當晚,祁明月去找姚修言。他正在看軍報,見她來了,放下卷宗:「為學點的事?」
祁明月點頭:「修言哥哥早知道會如此?」
姚修言示意她坐下:「邊關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他推過一疊文書,「這是近年糧餉分配記錄,你看看吧。」
祁明月細看之下,心驚不已。各級剋扣,虛報名目,竟是觸目驚心。
「為何不管?」她忍不住問。
「不是不管,是時機未到。」姚修言目光深沉,「邊關安穩最重要。若要動,必得一擊即中。」
祁明月沉默良久,輕聲道:「我明白了。」她起身,「學點之事,暫緩吧。」
姚修言卻叫住她:「明月,你可知我為何允你辦學堂?」
祁明月搖頭。
「因為邊關需要改變。」姚修言走到窗邊,「但不是莽撞的改變。」他回頭看她,「你要學的,不是如何做事,而是如何成事。」
這話如醍醐灌頂。祁明月怔在原地,良久方道:「謝修言哥哥指點。」
之後幾日,祁明月不再提學堂事,只每日去各軍屯走訪,幫婦人們紡線織布,教孩子們認字唱歌。她不再大張旗鼓,而是潤物無聲。
奇妙的是,反對聲漸漸少了。甚至有人開始打聽,學堂何時重開。
這日她在烽火台幫老兵縫補衣裳,忽聽下面喧譁。探頭一看,竟是李將軍帶著幾個將領來了。
「祁小姐!」李將軍粗聲道,「末將等……來賠罪!」
祁明月一怔:「將軍何出此言?」
李將軍面色尷尬:「先前覺得小姐辦學堂是胡鬧……如今看來,是末將狹隘了。」他指著身後將領,「這些渾小子的娃,都吵著要讀書呢!」
眾將領紛紛附和。原來孩子們回家念叨祁小姐教的故事,大人們也被勾起興趣。
祁明月溫聲道:「將軍言重了。是明月當初考慮不周。」
李將軍卻道:「小姐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咱們粗人別的不行,出力還是有的!」
人走後,老兵呵呵笑:「祁小姐,您這是收服這幫莽漢了?」
祁明月望向來路,但見塵土飛揚,姚修言正騎馬而來。她忽然明白,這一切恐怕少不了他的暗中推動。
姚修言下馬,自然地為她拂去發間灰塵:「聽說李將軍來找你了?」
祁明月點頭:「修言哥哥可是說了什麼?」
姚修言挑眉:「我能說什麼?」他眼中含笑,「是他們自己明白過來的。」
二人並肩而立,遠眺戈壁。夕陽將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處。
「修言哥哥,」祁明月輕聲道,「我想重辦學堂。不過這次,慢慢來。」
姚修言側頭看她:「想怎麼慢慢來?」
「先從小處做起。」祁明月目光悠遠,「每個軍屯選個懂事的孩子,我來教,他們再教別人。就像烽火傳訊,一站傳一站。」
姚修言凝視她良久,忽然笑了:「好。」
風起青萍之末。祁明月想,改變或許很慢,但終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