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梨熟


  邊關的夏,來得迅猛。戈壁灘上熱浪蒸騰,祁明月種下的梨樹卻結出青果,在烈日下頑強生長。她每日必去查看,小心澆灌,仿佛那樹上結的不是果,而是某種期許。

  姚修言赴敦煌已兩月,書信漸稀。最後一封信道:「西域諸部朝貢,事務繁雜,歸期未定。」字跡匆忙,墨跡潦草,顯是百忙中所書。

  祁明月將信收好,依舊每日處理軍務。邊關漸穩,蠻族內亂後無力再犯,倒是商隊日益增多。她重開市集,設稅官,立規條,竟將玉門關經營得井井有條。

  這日,敦煌使者忽至,呈上姚修言手令:「西域使團將至,妥善安置。」

  祁明月即刻準備。使團三日後抵關,駝馬絡繹,珍寶琳琅。為首的是位于闐王子,見到祁明月便施禮:「久聞護國夫人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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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設在別院。于闐王子獻上珍寶,祁明月獨取一包種子:「此乃何物?」

  「西域奇花,名『明月光』。」王子笑道,「花開如月,夜放幽香。特為夫人而備。」

  祁明月致謝,命人種在梨樹下。

  席間,王子忽道:「姚將軍托我帶話:敦煌事畢即歸,望夫人珍重。」

  祁明月舉杯的手微頓:「王子見過修言哥哥?」

  「半月前在敦煌。」王子嘆道,「將軍勞心勞力,清減許多。」

  祁明月心中揪緊,面上卻淡笑:「邊關將士,皆如是。」

  宴散後,她獨坐梨樹下,直到月升中天。林秋雁尋來,遞上披風:「夜深露重。」

  祁明月仰頭望月:「秋雁,我想去敦煌。」

  林秋雁驚道:「不可!邊關豈可無主!」

  「速去速回。」祁明月目光堅定,「三日足矣。」

  她將虎符暫交林秋雁,只帶十輕騎,連夜出關。

  戈壁夜行,風如刀割。親兵勸道:「小姐三思!將軍若知,必會責怪。」

  祁明月策馬疾馳:「那就別讓他知道。」

  至敦煌時,正值拂曉。城守見是她,大驚:「夫人怎來了?」

  祁明月不答,直往官署。才至院門,便聽姚修言厲聲:「……糧草未至,如何出征!」

  她推門而入,滿堂皆驚。姚修言轉身,眼下烏青深重,見到她時明顯一怔:「明月?」

  祁明月斂衽:「聽聞將軍抱恙,特來探望。」

  眾將識趣退下。姚修言揉額:「胡鬧!邊關豈可輕離!」

  祁明月不答,只上前探他額溫:「發熱了。」

  姚修言偏頭:「小恙……」

  話未說完,已被祁明月按坐椅上。她取出銀針:「疏勒老僧教的針灸,退熱最靈。」

  針入穴位,姚修言漸松眉頭:「你何時學的醫?」

  「將軍不在時。」祁明月垂眸,「邊關多疾,總不能事事依賴軍醫。」

  施針畢,她又餵他服藥。姚修言苦笑:「竟讓你照顧。」

  祁明月這才道:「為何瞞我糧草之事?」

  姚修言怔住:「你……」

  「于闐王子說了,西域各部朝貢是假,借糧是真。」祁明月凝視他,「修言哥哥欲出征討糧?」

  姚修言嘆道:「邊關儲糧不足,若不……」

  「我有糧。」祁明月取出帳冊,「今春墾荒豐收,儲糧可支三月。」

  姚修言翻看帳目,愕然:「你……何時……」

  「將軍巡邊時。」祁明月唇角微揚,「總不能白當這護國夫人。」

  姚修言忽將她攬入懷中:「明月……我的明月……」

  這個擁抱突如其來,卻溫暖踏實。祁明月伏在他肩頭,嗅到熟悉的皂角氣息,混著藥香。

  窗外忽傳來騷動。親兵急報:「將軍!糧草到了!」

  但見駝隊綿延,滿載糧草。押運的竟是林秋雁!

  她風塵僕僕下馬:「祁姐姐的糧早備好了!就等時機送來!」

  原來祁明月早料糧草有缺,暗中命林秋雁籌備。此次借探病之名,實為送糧。

  姚修言望望糧隊,又看看祁明月,忽然大笑:「好個護國夫人!」

  糧草危機解除,敦煌歡騰。姚修言卻沉臉:「私自離關,該當何罪?」

  祁明月垂首:「但憑將軍發落。」

  「罰你……」姚修言眼中閃過笑意,「陪我賞月。」

  敦煌月色,果然與邊關不同。沙海如銀,遠山如黛。二人並立城樓,恍若夢境。

  姚修言忽道:「明月,可還記得兒時約定?」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說的是……」

  「那年你八歲,說若我能摘到月亮,便嫁我。」他輕笑,「如今我摘不到月亮,卻想摘朵梨花送你。」

  祁明月耳根發熱:「童言稚語……」

  「我卻當了真。」姚修言自懷中取出錦盒,「及笄禮遲了三年,聘禮不能再遲。」

  盒中竟是鳳冠霞帔,珠光璀璨。

  祁明月驚住:「修言哥哥……」

  「邊關為證,星月為媒。」姚修言單膝觸地,「祁明月,可願嫁我?」

  遠處忽起喧譁。親兵急報:「將軍!梨樹結果了!」

  但見別院那株梨樹,不知何時已果實纍纍。最大的一顆恰落在他掌心,如月圓滿。

  祁明月接過梨,淚中帶笑:「梨熟之時,便是歸期。」

  姚修言為她拭淚:「傻丫頭,哭什麼。」

  「喜極而泣。」她仰頭,「我願。」

  三日後,邊關張燈結彩。沒有繁華儀仗,唯有全軍見證。姚修言戰袍染霞,祁明月披著那身火紅狐裘,共飲合卺酒。

  將士歡呼中,小丫捧上野花:「祁姐姐,祝你和姚將軍永結同心!」

  祁明月揉她頭:「叫夫人。」

  小丫嘻嘻笑:「是!夫人姐姐!」

  是夜,祁明月對鏡卸妝。姚修言為她取下鳳冠,忽見鏡中她臂上舊疤。

  「還疼麼?」他輕撫疤痕。

  祁明月搖頭:「早好了。」她轉身,「倒是修言哥哥,肩傷可痊癒了?」

  姚修言輕笑:「夫人查驗便知。」

  燭火搖曳,映著二人相擁的身影。窗外梨樹結果,明月光花開正好,幽香滿室。

  …………

  京中賀禮絡繹而至。皇后特賜玉如意,太子贈兵法,連二皇子都捎來北狄駿馬。

  唯三公主蕭承玉的信最長:「……聞明月守邊有功,欣慰至極。邊關苦寒,珍重自身……」

  祁明月回信:「邊關雖苦,亦有甘甜。梨已結果,待姐來嘗。」

  姚修言從後擁她:「寫什麼?」

  「邀承玉表姐來邊關。」祁明月倚在他懷中,「她說想看看真正的邊關。」

  姚修言輕笑:「怕是要嚇一跳。」

  「才不會。」祁明月眨眼,「表姐膽大著呢。」

  二人正說笑,忽聽號角長鳴。姚修言即刻披甲:「蠻族異動!」

  祁明月亦取劍:「我同去。」

  城樓上,但見蠻族大軍壓境。為首者卻非蠻王,而是個西域裝束的男子。

  姚修言蹙眉:「是西域叛軍首領!」

  那人揚鞭:「姚修言!交出祁明月!可免一死!」

  祁明月愕然:「找我?」

  姚修言將她護在身後:「痴心妄想!」

  叛軍首領冷笑:「她乃疏勒聖女轉世!得她者可號令西域!」

  原來疏勒那日,祁明月血染圖騰,被奉為聖女。叛軍欲擄她以謀西域。

  祁明月忽道:「我若跟你走,可退兵?」

  姚修言厲聲:「明月!」

  叛軍首領大喜:「自然!」

  祁明月卻笑:「可我若不走呢?」她揚手,「放箭!」

  箭雨傾盆,叛軍潰退。姚修言急看祁明月:「你……」

  「緩兵之計。」祁明月眨眼,「修言哥哥教我的。」

  姚修言大笑:「學得好!」

  是夜,祁明月忽發起高熱。軍醫診脈後變色:「舊毒未清,又添新傷!」

  原來日間她為護小丫,臂上中箭,卻強忍不說。

  姚修言守候榻前,三日不眠。第四日黎明,祁明月方醒。

  「傻丫頭……」他聲音沙啞,「總不知愛惜自己。」

  祁明月虛弱一笑:「修言哥哥在,不怕。」

  窗外忽傳來歡呼。小丫蹦跳進來:「結果了!梨結果了!」

  但見梨樹碩果纍纍,最大的那個金燦燦的,恰似邊關落日。

  姚修言摘來給她:「嘗一口?」

  祁明月咬下,清甜滿口:「好吃。」

  「明年種滿邊關。」姚修言為她拭去汁水,「讓每個人都嘗到甜。」

  祁明月望向他:「修言哥哥……」

  「嗯?」

  「遇見你,真好。」

  姚修言俯身吻她額際:「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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