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回京
邊關的春日來得遲,玉門新城的楊柳才抽新芽,祁明月已有了六個月身孕。這日她正與姚修言在城樓巡視,忽見官道煙塵滾滾,八百里加急的驛卒擎著金漆令箭飛馳入城。
「聖旨到——」
姚修言攜祁明月快步下城接旨。欽差展開明黃絹帛,聲如洪鐘:「陛下有旨,宣鎮西王姚修言、護國夫人祁明月即日回京敘職!」
祁明月微微一怔。姚修言接過聖旨,沉吟道:「大人可知陛下急召所為何事?」
欽差壓低聲音:「陛下聽聞夫人有喜,龍心大悅,特旨召還京中待產。」又補充道,「太子殿下亦十分掛念。」
待欽差退下,祁明月輕撫孕肚:「這個時辰回京,路上要趕兩個多月呢。」
姚修言蹙眉:「你身子重,經不起顛簸。我即刻修書請旨……」
「不必。」祁明月搖頭,「陛下既特意下旨,必有深意。」她望向東南方向,「況且,我也想念家人了。」
消息傳開,林秋雁第一個衝進府來:「真要回京?聽說京城比敦煌還繁華?」她眼中閃著好奇的光,「那些貴女公子,是不是都像戲文里唱的似的?」
祁明月失笑:「戲文哪能當真。」她見林秋雁滿臉嚮往,心下一動,「秋雁可願同往?正好見見承玉她們。」
林秋雁驚喜交加:「我……我可以嗎?」
「自然。」姚修言頷首,「你護駕有功,本該受賞。此番同行,正好讓京中看看邊關女將的風采。」
三日後,車駕準備停當。為照顧祁明月身子,特製了寬敞馬車,內鋪軟褥,外罩輕紗。林秋雁換上京城時興的裙裝,彆扭地扯著衣袖:「這衣裳束手束腳,不如戎裝爽利。」
祁明月為她正了正髮簪:「入鄉隨俗。況且這胭脂裙很襯你。」
姚修言親自點選百人衛隊,又命人快馬先赴各驛報備。臨行前,新城百姓夾道相送,小丫捧著野花鑽到車前:「夫人生了小世子,要帶回來給我們看呀!」
祁明月眼眶微熱:「一定。」
車駕緩緩東行。為免顛簸,日行不過三十里。祁明月時常昏睡,林秋雁便陪在車中,聽她講京城風物。
「……三公主府有片極大的荷塘,夏日花開時,承玉姐姐常設宴邀我們泛舟採蓮。」祁明月倚著軟枕,眉眼溫柔,「太子妃最擅調香,她制的荷露清心丸,暑天含一顆最是解乏……」
林秋雁聽得入神:「二皇子妃當真能拉開三石弓?」
「雲姐姐是北狄公主,騎射自然了得。」祁明月輕笑,「改日讓她指點你幾招。」
姚修言時常策馬隨行在車旁,聽到此處插言:「莫教壞了秋雁。京城不比邊關,女兒家還是文雅些好。」
林秋雁撇嘴:「世子這是偏見!祁姐姐文武雙全,難道不文雅?」
祁明月抿唇笑:「修言哥哥是怕你被言官參奏呢。」
一路說說笑笑,倒不寂寞。至洛陽時,祁明月孕吐加重,只好多停留幾日。姚修言急調太醫來看,又遣人快馬回京報信。
五日後,京城來了大隊人馬。為首的竟是二皇子蕭承睿與王妃阿史那雲!
「可算趕上了!」阿史那雲跳下馬,北狄口音的漢語又快又脆,「太子哥哥急得不行,非要我們來接!」
蕭承睿笑著捶姚修言一拳:「好你個姚修言!要當爹了也不早說!」又朝車內喊,「明月妹妹!母后賜了安車來,保准不顛!」
但見後方果然有輛四駕馬車,金頂朱輪,奢華非常。阿史那雲挽著林秋雁打量:「這就是林姑娘?好俊的身手!聽說你一人能敵十個蠻兵?」
林秋雁紅了臉:「王妃過獎……」
「叫姐姐!」阿史那雲爽朗道,「明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換乘安車後,行程快了許多。祁明月氣色漸好,偶爾能下車走動。阿史那雲與林秋雁一見如故,常並騎切磋騎射,驚得沿途官員目瞪口呆。
這日將至京畿,忽見前方旌旗招展。太子蕭承稷與三公主蕭承玉竟親迎至十里亭!
車駕停穩,蕭承玉率先上前,端莊中帶著急切:「快讓我瞧瞧!明月可好?」見她腹部隆起,眼圈頓時紅了,「怎麼瘦了這許多……」
太子溫聲道:「修言一路辛苦。父皇母后在宮中設宴,特為你們洗塵。」
姚修言斂衽行禮:「勞殿下親迎,臣慚愧。」
祁明月正要下車,卻被蕭承玉按住:「別動!仔細風大!」親自遞上手爐,「母后特意吩咐的,說你體寒。」
眾人相見甚歡。蕭承玉見到林秋雁,執手贊道:「果然巾幗英雄!明月信中都誇你呢。」
林秋雁慌忙行禮,被太子扶起:「林姑娘護駕有功,不必多禮。」
車駕重新啟程,羽林衛前後簇擁。將至城門,忽聞鼓樂喧天——竟是百姓夾道相迎!
「看!是護國夫人!」人們爭相踮腳,「聽說在邊關建了座新城呢!」
有老嫗拋來鮮花:「夫人萬福!小世子萬福!」
祁明月驚詫:「這是……」
蕭承玉微笑:「你的功績,京中早傳遍了。百姓們自發來迎呢。」
姚修言握緊她的手:「這是你應得的。」
入得皇城,但見朱牆金瓦,一如往昔。祁明月卻覺恍如隔世——三年前離京時,她還是待嫁少女,如今歸來,已是護國懷妊的鎮西王妃。
車駕在宮門前停穩。太監唱名:「鎮西王、護國夫人覲見——」
祁明月深吸一口氣,由姚修言攙扶著,一步步踏上漢白玉階。殿內燈火通明,帝後端坐龍椅鳳座,兩側皇子皇女、文武百官肅立。
她抬眼,看見母親辛兮瑤站在命婦列中,雖姿態依舊清冷,眼中卻水光瀲灩;父親祁懷鶴垂首而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小妹祁玥躲在嫂嫂蘇婉清身後,怯生生探出半張臉。
「臣姚修言/臣婦祁明月,叩見陛下、娘娘。」二人齊聲行禮。
皇上冷峻的面上現出笑意:「平身。賜座。」
皇后柔聲道:「明月近前些,讓本宮瞧瞧。」待祁明月走近,她輕嘆,「瘦了,也沉穩了。」又對皇上笑道,「陛下看,這通身的氣度,倒比離京時更顯雍容。」
皇上頷首:「邊關磨人,也煉人。」目光掃過姚修言,「修言做得很好。」
太子適時開口:「兒臣已備好宴席,為修言明月接風。」
宴設瓊林苑。百花盛開處,絲竹裊裊。祁明月被女眷們圍住,三公主、太子妃、阿史那雲並祁家女眷都在其中。
辛兮瑤輕撫女兒面頰:「受苦了。」
祁明月微笑:「女兒很好。」
祁玥小聲問:「阿姐,邊關的星星真比京城亮嗎?」
「亮得多。」祁明月柔聲,「下次帶玥兒去看。」
男賓席上,姚修言正與太子、二皇子敘話。皇上忽道:「修言明日遞個摺子上來,細說新城之事。朕有意在河西推廣此制。」
姚修言鄭重應下。二皇子擠眉弄眼:「先說好的!明日帶我去射獵!聽說你得了匹大宛寶馬……」
宴至中途,祁明月忽覺胎動劇烈,不由輕哼一聲。姚修言即刻察覺,快步過來:「可是不適?」
眾人皆驚。皇后急宣太醫,皇上皺眉:「快扶去偏殿歇息!」
太醫診脈後笑道:「無妨,是小世子活潑好動呢。」
姚修言這才鬆了口氣,額間竟有薄汗。皇上大笑:「瞧修言這模樣!當年朕聽說皇后有孕時,也是這般慌張!」
滿堂皆笑。祁明月羞赧低頭,卻覺手被緊緊握住。
宴罷出宮,鎮西王府的馬車早已候著。林秋雁扶著祁明月上車,忍不住回頭望一眼宮牆:「京城……果然不一樣。」
祁明月微笑:「明日帶你去逛朱雀大街。」
車簾放下,隔絕了京城的繁華喧囂。姚修言將她攬入懷中:「累不累?」
「開心。」祁明月倚著他,「回家了。」
馬車駛過御街,檐角鈴鐺輕響。祁明月想,京城還是那個京城,她卻已不是從前的她了。
京城的中秋,比邊關來得溫柔。
「這盞玉兔燈掛廊下,那盞嫦娥燈懸水榭。」她微微踮腳,立即被姚修言扶住。
「仔細閃著腰。」他接過燈盞,「要掛何處?我來。」
祁明月輕笑:「修言哥哥如今倒比嬤嬤還小心。」卻還是依言指點。
林秋雁捧著盤月餅過來,新奇道:「京城月餅竟有這般多餡料!豆沙、棗泥、五仁……邊關只有胡餅。」
「還有更新鮮的。」祁明月眨眨眼,「晚些宮宴上,有蟹黃月餅呢。」
正說著,門房來報:祁府送節禮來了。
但見辛兮瑤親自帶著祁玥過來,後頭小廝抬著幾大箱籠。打開一看,儘是嬰孩用具:虎頭鞋、百家衣、長命鎖……最特別的是一架小巧搖車,竟是祁懷鶴親手所制。
「父親做的?」祁明月撫著搖車上的雕花,眼眶微熱。
辛兮瑤頷首:「他熬了好幾夜。」又取出個錦盒,「這是你妹妹的心意。」
祁玥小聲說:「我給小外甥繡了肚兜……」展開一看,竟是西域風格的飛天紋樣。
祁明月摟住妹妹:「玥兒手藝越發好了。」
姚修言忽道:「岳父岳母不如留下用晚膳?今日廚子做了邊關風味的烤全羊。」
辛兮瑤難得微笑:「也好。」
至申時,宮中內侍來傳:皇后特旨,今夜宮宴設在御花園,命諸位皇子公主攜家眷赴宴。
御花園早已張燈結彩。漢白玉階旁擺滿金菊,太液池中浮著蓮花燈,月華初上時,恍若仙境。
帝後未至,眾人先自在園中賞玩。太子妃蘇婉清拉著祁明月細問孕期事宜,三公主蕭承玉與林秋雁討論騎射,二皇子夫婦則圍著烤鹿肉架大快朵頤。
忽聽太監唱駕:「皇上、娘娘駕到——」
眾人整衣行禮。皇上今日心情頗佳,竟親手扶起姚修言:「修言近來胖了些,可見明月照料得好。」
皇后則攜起祁明月:「本宮命人備了軟轎,你若乏了便歇著。」又對眾人道,「今日家宴,不必拘禮。」
宴開流水席。御膳房使出渾身解數,從江南蟹宴到西域炙烤,應有盡有。最得祁明月青眼的,卻是碗簡單的酸梅湯。
阿史那雲見狀,立刻把自己的也推過來:「明月喜歡這個?我的也給你!」
蕭承睿大笑:「雲兒方才還嫌酸倒牙呢!」
皇上忽道:「修言,西域近來可好?」
姚修言起身回話:「托陛下洪福,商路暢通,各部安好。于闐新王送來朝貢表,願永世稱臣。」
皇上頷首:「你治理有方。」又對祁明月道,「朕聽聞新城學堂收容各族子弟,甚好。」
皇后柔聲接話:「明月懷著身子還操心這些,實屬不易。本宮已挑了幾個女官,日後去新城幫你。」
祁明月謝恩。太子妃輕聲道:「母后挑的都是積年的女尚書,最是能幹。」
宴至酣處,皇上命人取來西域進貢的葡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蕩漾,異香撲鼻。
蕭承玉淺嘗一口,蹙眉:「好烈的酒。」
姚修言解釋:「此酒名『相思淚』,需兌蜜水飲。」親自為眾人調配。
輪到林秋雁時,她竟一飲而盡,面不改色:「邊關的酒更烈些。」
皇上大笑:「好!巾幗不讓鬚眉!」竟賜她玉杯一隻。
月到中天時,宮人抬上巨型月餅,足有磨盤大。皇上親手切開,分賜眾人。祁明月分得帶著「桂」字的一塊,皇后笑道:「這是好兆頭,早生貴子。」
忽有太監急步而來,在太子耳邊低語。太子神色微變,起身欲告退。
皇上睨一眼:「何事慌張?」
太子猶豫道:「河西急報……些許小事……」
「說。」
「是……新城來信,說林姑娘的兄長尋來了。」
林秋雁手中月餅啪嗒落地:「我……我兄長?」她自小父母雙亡,唯有一個兄長早年失蹤,竟還活著!
姚修言沉聲:「人在何處?」
「已在王府候著。」太子道,「說是從漠北逃回,一路尋妹至此。」
皇上頷首:「既如此,快去團圓罷。」特准姚修言夫婦提前離席。
回府馬車中,林秋雁手足無措:「真是我兄長?別是冒充的……」
祁明月握她手:「見了便知。」
王府燈火通明。廳中立著個風塵僕僕的男子,面容與林秋雁有七分相似。見眾人進來,撲通跪地:「草民林峰,拜見王爺、夫人!」
林秋雁顫聲:「你……你左耳後有顆紅痣?」
男子抬頭,耳後果然有痣:「雁兒!真是我!」
兄妹抱頭痛哭。原來林峰當年被蠻族擄去漠北為奴,近日才趁亂逃出。一路打聽,才知妹妹在鎮西王府。
姚修言當即吩咐:「備宴!為林兄接風!」
團圓宴擺在水榭。林峰說起漠北見聞,眾人聽得入神。祁明月忽道:「林大哥可願留在新城?正缺熟悉漠北地形的人才。」
林峰激動道:「願為夫人效勞!」
月過中天時,祁明月漸露疲色。姚修言便催眾人歇息,親自扶她回房。
寢殿內早已備好安神香。祁明月倚在窗邊,看天上圓月:「今夜的月,和邊關一般圓。」
姚修言自後擁住她,掌心輕撫她孕肚:「可惜安兒看不到。」
「明年此時,就能帶他賞月了。」祁明月微笑,「說不定還會咿呀學語呢。」
忽覺胎動,她輕哼一聲。姚修言忙問:「又踢你了?」
「無妨。」她拉他手按在腹上,「修言哥哥摸摸,好像在打招呼。」
掌心下,生命的悸動清晰傳來。姚修言忽然單膝跪地,側耳貼在她腹間:「讓我聽聽。」
祁明月輕撫他發頂,忽想起什麼:「今日宮宴上,陛下似乎有意讓秋雁入職兵部?」
姚修言抬頭:「兵部尚書年邁,陛下欲培養新人。秋雁熟悉邊務,是不二人選。」
「可她志不在此。」祁明月嘆氣,「今早還跟我說,想回新城辦女學。」
窗外忽傳來笑聲。但見林秋雁兄妹在院中比武,劍光映月,身姿矯健。
姚修言輕笑:「人各有志。陛下那邊,我去說。」
更鼓敲過三響,祁明月漸生困意。姚修言抱她上床,為她掖好被角。
半夢半醒間,她喃喃:「修言哥哥……」
「嗯?」
「等安兒大了,我們帶他去邊關看月亮……」
「好。」他吻她額際,「睡吧。」
月光透過紗窗,灑滿一室清輝。京城的中秋夜,溫暖而安寧。
而遙遠的邊關,同樣的月光照著新城學堂的空階,照著戈壁灘的烽火台,照著他們共同守護的江山。
祁明月在夢中微笑。
世間團圓,大抵如此——天涯共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