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世間好景
入了秋,祁明月的孕肚愈發明顯,行動也日漸遲緩。姚修言將公務盡數移回王府辦理,書房裡特地添了張貴妃榻,好讓她隨時歇息。
這日他正批閱邊關文書,忽聽榻上人輕哼。抬頭見祁明月蹙眉揉腰,立即擱筆過去:「又酸了?」
「無妨。」她勉強一笑,「小傢伙今日格外活潑。」
姚修言便坐下為她揉腰,手法竟很嫻熟。祁明月訝異:「修言哥哥何時學的?」
「問過太醫。」他耳根微紅,「總不能老是干著急。」
正說著,門房來報:三公主與太子妃來了。
蕭承玉捧著個錦盒進來,見狀打趣:「喲,我們來得不巧了?」
蘇婉清抿嘴笑:「修言倒是體貼。」
祁明月欲起身見禮,被二人按住。蕭承玉打開錦盒,竟是套精工細作的嬰孩衣裳:「母后領著宮裡的繡娘做的,說第一胎要格外仔細。」
蘇婉清另取出個香囊:「我調了安神的藥材,孕期佩著最好。」
祁明月感動難言:「勞娘娘和姐姐費心。」
三人正說著體己話,忽聽院中喧譁。阿史那雲帶著林秋雁風風火火闖進來,捧著個碩大的北狄搖籃:「明月!看我給侄子準備的!」
那搖籃雕著狼圖騰,鋪著雪豹皮,豪邁非常。蕭承玉扶額:「雲兒,這搖籃能睡三歲孩兒了。」
阿史那雲理直氣壯:「我們北狄娃娃都這麼睡!結實!」
林秋雁則獻寶似的捧出把小木劍:「我哥做的!他說男娃要從小習武。」
姚修言忍俊不禁:「怕是要嚇著太醫。」
說笑間,祁明月忽又蹙眉。蘇婉清細心察覺:「可是不適?」
「有些喘不過氣……」
蕭承玉立即吩咐:「快開窗!傳太醫!」
一陣忙亂後,太醫診脈道:「無礙,是胎兒漸大壓著肺脈。平日多走動,莫久坐。」
於是每日清晨,王府便見奇景:鎮西王親自攙著王妃在園中散步,後頭跟著捧參湯的侍女、扛椅子的僕從,陣仗頗大。
這日恰逢祁懷鶴來探女兒,見狀搖頭:「太過興師動眾。」
辛兮瑤卻道:「該當的。」她親自扶過女兒,「今日娘陪你走。」
母女倆沿著蓮池緩行。辛兮瑤忽道:「當年懷你時,你爹也是這般緊張。」
祁明月驚訝:「父親那般嚴肅的人……」
「面冷心熱罷了。」辛兮瑤微笑,「你出生那日,他抱著你不肯撒手,險些摔著。」
祁明月難以想像那般場景,眼眶微熱:「女兒讓父母操心了。」
「為人父母,甘之如飴。」辛兮瑤輕撫她孕肚,「如今你也將體會了。」
…………
九月重陽,王府設宴賞菊。祁明月因身子重,只在水榭中陪著女眷說話。
阿史那雲與林秋雁在院中比箭,驚得菊花簌簌落。蕭承玉搖頭:「兩個瘋丫頭。」
蘇婉清正餵祁明月吃重陽糕,忽道:「好似瞧見玥姑娘在池邊發呆?」
祁明月望去,果見祁玥獨坐石凳,對著池魚出神。她示意侍女去請,不多時祁玥怯生生過來。
「玥兒有心事?」祁明月柔聲問。
祁玥絞著帕子:「母親說……該議親了。」
滿座皆靜。蕭承玉挑眉:「哪家兒郎?」
「還不曾定……」祁玥聲若蚊蚋,「只聽說幾家來探口風。」
阿史那雲大大咧咧道:「怕什麼!讓你姐夫把關!不好的統統打出去!」
林秋雁附和:「就是!咱們邊關女兒,要嫁就嫁頂天立地的英雄!」
祁玥紅著臉偷瞄姐姐。祁明月會意:「可是有中意的人選?」
小女兒頓時淚盈於睫:「是……是國子監司業家的公子……賞菊宴上見過一回……」
蘇婉清輕拍她手:「可是周司業家?那孩子我見過,學問是極好的。」
蕭承玉卻蹙眉:「文弱書生,怕配不上玥兒。」
正議論著,姚修言與太子等人過來。聽聞此事,太子笑道:「周公子朕……我倒是知道,人品端正,就是拘謹了些。」
二皇子嚷嚷:「書生有什麼趣!不如嫁我們武將子弟!」
姚修言沉吟片刻:「明日我請周公子過府賞畫。」
祁明月知他要去相看,抿嘴輕笑。祁玥羞得躲到姐姐身後。
翌日,周公子果然過府。是個清秀少年,言行拘謹卻守禮。姚修言與他談詩論畫,冷不丁問:「可會騎射?」
少年赧然:「略通一二……」
姚修言便帶他去校場。不過半日,竟相談甚歡而歸。
晚間祁明月問如何,姚修言道:「學問紮實,心性純良。雖文弱些,倒配玥兒性子。」又笑,「今日教我鑒畫,獲益匪淺。」
婚事便這麼定了下來。祁玥偷偷來謝姐姐,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祁明月撫著她發頂:「往後常來王府玩,讓你姐夫多教周公子些騎射。」
…………
入了冬,祁明月身子越發沉重。太醫日日請脈,姚修言夜夜警醒,整個王府如臨大敵。
這日飄起初雪,祁明月忽想賞梅。姚修言便命人在梅林亭中鋪滿毛氈,四周垂掛錦帷,又置火盆熏籠,布置得暖如春日。
阿史那雲等人聞訊趕來,帶來新釀的梅酒——自然只給男賓飲,女眷們喝的是溫熱的牛乳茶。
林秋雁忽道:「邊關此時該刮白毛風了。」
眾人皆靜。祁明月望向西北方向:「不知新城如何……」
姚修言握她手:「李將軍鎮守,無礙的。」
蕭承玉笑道:「待你出了月子,我們一同回去瞧瞧?母后都念叨想看看新城呢。」
正說著,祁明月忽扶住肚子:「哎……」
眾人頓時慌亂。姚修言急喚太醫,卻聽她噗嗤一笑:「騙你們的。」
阿史那雲拍胸口:「嚇死我了!」
祁明月眨眨眼:「誰讓你們近日緊張太過。」
姚修言無奈搖頭,眼底卻滿是縱容。
雪愈下愈大,紅梅映雪,美不勝收。祁明月倚著夫君,看好友們笑鬧,忽覺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晚間歇息時,她輕聲道:「修言哥哥,我有些怕。」
姚修言攬緊她:「怕什麼?」
「怕生產之痛,怕為母之責……」她聲音漸低,「更怕不能做個好娘親。」
他吻她發頂:「傻瓜。你待新城孩童尚且那般用心,待我們的孩兒只會更好。」
「可是……」
「沒有可是。」他掌心輕撫她腹中,「我陪著你們。」
窗外雪落無聲,室內暖香氤氳。祁明月漸漸安睡,夢中見紅梅落盡,新枝吐綠。
恍惚間似聽見嬰啼,清脆響亮。
她微笑著翻了個身,沉入更深的夢境。
而姚修言徹夜未眠,就著燭光看她睡顏,偶爾伸手探她脈息,眉間憂色與喜意交織。
更鼓敲過四響時,他忽然對沉睡的她輕聲道:「明月,謝謝你。」
謝謝你來我生命,謝謝予我這家。
雪光映窗,照見將軍眼角水色,也照見王妃唇角笑渦。
世間好物,大抵如此——有人可待,有期可盼。
臘月里,京城連降大雪。祁明月的身子已重得難以下榻,整日窩在暖閣里,對著窗外雪景出神。姚修言將公務全挪到暖閣辦理,案牘堆了滿榻,倒像個小朝堂。
這日他正批閱河西軍報,忽聽榻上人輕笑。抬頭見祁明月捧著書信,眉眼彎彎。
「承玉表姐的信。」她揚揚信紙,「說給寶寶做了十二生肖的肚兜,過兩日送來。」
姚修言湊近看信,見滿紙絮叨著育兒經,不由失笑:「三公主倒像生養過似的。」
「她向太醫令請教了好久呢。」祁明月撫著孕肚,「還說等開春要辦賞花宴,給寶寶慶滿月。」
正說著,忽覺胎動劇烈。姚修言忙擱筆撫她肚子:「今日怎這般鬧騰?」
「許是聽見要辦宴了。」祁明月忽蹙眉,「哎……踢到肋下了……」
姚修言立即傳太醫。一番診視後,太醫笑道:「小世子健壯得很。只是夫人需多進補,近日清減了些。」
於是王府灶房日夜不休,變著法子做補膳。這日燉乳鴿,明日煨鹿筋,吃得祁明月叫苦不迭。
阿史那雲來看她,見狀大笑:「我們北狄婦人孕中都吃烤全羊!哪像你這般精細!」說著真命人抬來半隻烤羊。
祁明月聞著油膩,當即泛噁心。姚修言沉臉趕人:「胡鬧!」
阿史那雲委屈:「我是為明月好……」
最後還是林秋雁解圍,將烤羊分給府兵加餐,自己下廚做了碗邊關風味的酸湯麵。祁明月竟吃得香甜,連湯都飲盡。
消息傳開,各府爭相獻方子。太子妃送來的藥膳最得用,三公主的安神香囊夜夜掛著,連祁玥都學著做了幾樣點心。
臘八那日,宮中賜下特製的臘八粥。皇后特意吩咐:「多加了些紅棗桂圓,最是補血益氣。」
祁明月才用半碗,忽覺腹痛。太醫診脈後喜道:「是產兆!怕就這兩日了!」
王府頓時忙亂起來。產房早已備妥,四個產婆連夜住進府中。姚修言焦慮得徹夜不眠,在廊下踱步。
祁明月反安慰他:「修言哥哥莫慌,太醫都說胎位很正。」
「我知……」他握緊她手,「只是……」
只是想起邊關那些難產而亡的婦人,想起她纖細身子要承受的痛楚。
三更時,祁明月開始陣痛。產婆們圍上來,姚修言被請出房外。
他在雪地里站著,聽裡頭隱約呻吟,心如刀絞。蕭承玉與蘇婉清聞訊趕來,見狀嘆息。
「女人都要過這關。」蕭承玉輕聲道,「明月是福厚之人,必能逢凶化吉。」
天將明時,啼哭驟響——清亮如碎玉!
產婆喜報:「恭喜王爺!是位小世子!」
姚修言衝進產房,見祁明月蒼白著臉,懷中抱著個紅皺的嬰孩。他跪倒榻前,語無倫次:「明月……你……辛苦了……」
祁明月虛弱一笑:「修言哥哥看,寶寶像你。」
那小嬰竟真睜眼看他,眸色淺淡,似含著邊關的月光。
洗三禮辦得極隆重。帝後親臨,皇子公主齊聚,連久不露面的老英國公都來了。
乳母抱出孩子時,滿堂驚嘆。皇上親手賜下長命鎖:「此子眉目清朗,將來必成大器。」
皇后則坐在榻邊,親自餵祁明月喝湯:「好孩子,好生將養。本宮已挑了兩個乳母,明日便送來。」
祁明月忙道:「臣妾想自己餵養……」
皇后微訝,隨即笑道:「也好。皇家子嗣,原該親厚些。」
眾女眷圍來看孩子。阿史那雲稀奇道:「這般小的人兒,手腳倒有勁!」林秋雁獻上親手打的小銀鐲,祁玥則默默縫了整箱衣裳。
最特別的禮來自邊關——李將軍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來件白狐皮襁褓,並新城百姓聯名的萬民傘。
「他們說……」信使哽咽道,「小世子是新城的孩子,願他平安長大。」
祁明月摟緊孩兒,淚落如雨。
滿月宴更是轟動京城。皇上特旨操辦,流水席擺滿朱雀大街。百姓皆可分得紅蛋壽麵,同沾喜氣。
姚修言抱著孩子示眾,那小嬰竟不哭不鬧,睜著澄澈的眼打量世界。有人驚呼:「瞧這氣度!天生將才!」
宴至酣時,忽有驛卒疾馳入京:「邊關急報!」
滿堂皆靜。姚修言拆信覽畢,面露喜色:「蠻族歸降!獻牛羊萬頭,願永世稱臣!」
原來祁明月生產那日,蠻族聖地忽現異象:千年雪蓮同時綻放,夜空明月如晝。巫師占卜,言「聖女誕子,天佑和平」。蠻王遂決心歸順。
皇上大喜:「此子果真祥瑞!」即賜名「姚安」,封靖邊侯——未滿月便得爵位,本朝未有之殊榮。
祁明月卻憂心:「木秀於林……」
姚修言握她手:「有我在。」
夜深人靜時,夫妻倆並頭看孩兒安睡。祁明月忽道:「修言哥哥,我想回邊關。」
姚修言微怔:「安兒還小……」
「正是因為他小,才該去看看父母守護的江山。」她眸光溫柔,「讓他吹吹邊關的風,看看新城的月。」
姚修言沉思片刻:「待你養好身子,春暖花開時。」
小兒忽在夢中咂嘴,似在附和。
…………
開春時,祁明月已恢復如初。這日正教乳母做邊關口味的麵食,忽聽前廳喧譁。
竟是林秋雁兄妹求見——林峰如今在新城任校尉,此番回京述職。
「夫人!」林秋雁興奮道,「新城學堂又擴了!如今收了三族子弟,胡醫還開了醫館!」
林峰呈上禮單:「百姓們湊份子打了金鎖,賀小世子百日。」
祁明月撫著金鎖上「邊關永寧」四字,心潮澎湃:「大家可都好?」
「好得很!」林峰笑道,「就是惦記夫人和小世子。小丫如今在學堂幫工,說要攢錢來京城看您呢。」
正說著,姚修言下朝回來。聽聞邊關近況,當即道:「陛下已准奏,開春便推廣新城政令。」
祁明月驚喜:「當真?」
「自然。」他微笑,「陛下還說,待安兒周歲,要親巡邊關。」
四月里,姚安已會翻身。這日祁明月正逗弄孩兒,忽聞熟悉的笑語——三公主與太子妃結伴而來。
蕭承玉抱著姚安不撒手:「快叫姨母!」
蘇婉清則送上新衣:「我娘家人從江南捎來的軟緞,最適孩兒肌膚。」
阿史那雲風風火火闖進來,拎著把小弓:「看我給侄子準備的!北狄工匠特製!」
姚修言頭疼:「他才五個月……」
「從小練起!」阿史那雲理直氣壯。
眾人笑鬧間,姚安忽含糊道:「娘……」
滿室皆寂。祁明月顫聲:「安兒……再叫一聲?」
小兒咿呀揮手,清晰喚出:「娘親!」
霎時滿堂歡騰。姚修言搶過兒子:「叫爹爹!」
姚安卻扭開頭,噗了他一臉口水。
祁明月笑倒榻上。窗外春光正好,海棠紛飛如雪。
她忽想起去歲離邊關時,戈壁灘上也是這般飛絮漫天。
原來無論京城邊關,春色一般動人。
而她的春天,正懷抱著最珍貴的禮物,在摯愛親朋的簇擁下,絢爛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