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三次相遇


  英國公府的滿月宴結束後,祁玥回到祁府,整夜輾轉難眠。辛隨雲那雙冰冷的眼睛和那句「莫非你不是祁家的種」如同夢魘般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床前,她索性坐起身,抱著雙膝望向窗外。

  這樣的不眠之夜,在她十六年的人生中並不多見。祁玥自小就是個安靜順從的孩子,不像兄姐那般耀眼,卻也鮮少給家人添麻煩。唯一讓父母操心的是她八歲那年的一場大病,高燒七日不退,險些丟了性命。雖然後來痊癒,但記憶力卻大不如前,許多兒時的事情都變得模糊不清。

  然而奇怪的是,與辛隨雲相關的三次相遇,卻像是刻在她腦海中一般清晰。每一次,都伴隨著血腥氣和他那冷漠的眼神。

  祁玥輕輕嘆了口氣,第一次見到辛隨雲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那是四年前的春天,祁玥十二歲,大病初癒後的第一次出門。圍獵場設在京郊的皇家園林,彩旗飄揚,人聲鼎沸。祁玥穿著母親特意為她定製的淡黃色騎裝,怯生生地跟在長兄祁明軒身後。

  「玥兒,難得出來一趟,開心點。」祁明軒溫柔地拍拍她的頭,「待會我獵只白狐給你做圍脖可好?」

  祁玥勉強笑了笑。其實她並不想參加這樣的場合,是表哥辛銳和太子表哥再三勸說,她才鼓起勇氣來的。大病之後,她變得更加內向,害怕人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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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獵開始後,男兒們縱馬奔馳,女眷們則在營帳中品茶閒聊。祁玥覺得帳中悶熱,便悄悄溜了出來,在林子邊緣散步。

  忽然,一陣騷動從林子深處傳來,夾雜著驚呼和野獸的嘶吼。祁玥本能地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撥開灌木叢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終身難忘的一幕。

  太子蕭承稷被一頭髮狂的野狼撲倒在地,一個黑衣少年正與野獸搏鬥。那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身形瘦削卻異常敏捷。他沒有使用武器,而是徒手掐住了野狼的喉嚨,任憑狼爪在他手臂上劃出深可見骨的傷口也不鬆手。

  最終,野狼停止了掙扎,少年滿臉是血地站起身,眼神冷得像冰。他檢查了一下太子的傷勢,確定無礙後,才面無表情地抹去臉上的血跡。

  祁玥嚇得渾身發抖,不小心踩斷了腳下的枯枝。少年立刻轉頭看向她,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直直刺入她的心中。

  「什麼人?」他聲音低沉,帶著警惕。

  祁玥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少年向她走來,身上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就在祁玥以為自己會被滅口時,太子認出了她。

  「玥兒表妹?你怎麼在這裡?」蕭承稷勉強站起身,「別怕,隨雲是救我的。」

  那個叫隨雲的少年聞言停下腳步,但仍冷冷地盯著祁玥。

  那天回去後,祁玥就發了高燒,夢中全是那個滿臉是血的少年和死去的野狼。病好後,她對太子表哥也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總覺得見到太子就會再遇到那個可怕的少年。太子察覺後很是無奈,只好在見祁家人時支走辛隨雲。

  回憶被夜風吹散,祁玥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第二次相遇的記憶又接踵而至。

  那是兩年前,兄長祁明軒奉旨巡查河道時遇襲失蹤的消息傳回京城,舉家震驚。三公主蕭承玉當即決定親自前往尋找夫君,太子派辛隨雲隨行保護。

  祁玥與祁明軒兄妹情深,擔心得整夜睡不著。在公主車隊出發的那天清晨,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溜出府邸,悄悄爬上了公主的行李馬車。

  車隊行至半路,她才被侍衛發現。三公主又氣又急,卻也不好折返送她回去,只好讓她隨行。

  「玥兒,這一路危險重重,你務必緊跟在我身邊,不可擅自行動。」三公主嚴肅地叮囑她。

  祁玥連連點頭,內心卻因為能親自尋找兄長而稍感安慰。

  果然,就在當天傍晚,車隊遭遇了埋伏。一群黑衣人從山林中殺出,直撲公主車駕。祁玥嚇得渾身發抖,卻還是鼓起勇氣擋在三公主面前。

  刀光劍影中,她看到辛隨雲如鬼魅般在敵群中穿梭,手起刀落,毫不留情。一名刺客突破防線,沖向車駕,祁玥閉眼尖叫,預期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她睜開眼,看到辛隨雲站在車前,手中的長劍正從刺客脖頸間划過。人頭落地的畫面成為祁玥又一個噩夢,她當場嘔吐不止。

  辛隨雲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祁三小姐,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去吧。」

  後來是三公主柔聲安慰,才讓祁玥止住了顫抖。那次事件後,祁玥對辛隨雲的恐懼中,莫名摻雜了一絲感激。若非他及時出手,她和三公主恐怕都已遭不測。

  後來,他又遇到辛隨雲第三次。

  那是宮中舉辦的中秋夜宴,燈火輝煌,歌舞昇平。祁玥隨著父母入宮赴宴,卻被熱鬧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便悄悄溜到御花園的湖邊透氣。

  夜風送來陣陣桂花香,卻也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祁玥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想要離開,卻在轉身時瞥見湖邊的柳樹下露出一角黑衣。

  她認得那衣角的紋樣——東宮暗衛的制服。

  「是……辛隨雲嗎?」她鼓起勇氣輕聲問道,「你受傷了嗎?需要幫忙嗎?」

  樹後沉默片刻,隨後傳來一聲低笑,帶著明顯的嘲諷:「不過是處理了幾個不長眼的東西,怕嚇到祁三小姐,還是不見為好。」

  祁玥站在原地,不知該進還是該退。最終,她還是小聲說了句:「那你……小心些。」

  沒有回應,只有衣袂翻飛的聲音,表明那人已經離去。

  那次之後,祁玥對辛隨雲的恐懼又減輕了幾分。她開始覺得,這個人人懼怕的東宮暗衛,或許並不像表面那麼冷酷無情。

  ——

  「姑娘,您怎麼起來了?」雲兒的聲音打斷了祁玥的回憶。

  祁玥這才發現天已微亮,自己竟在窗前坐了一夜。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輕聲道:「睡不著,想起些往事。」

  雲兒為她披上外衣,關切道:「姑娘是在想昨日巷中的事嗎?那個辛隨雲真是太可惡了,明明是為太子辦事,卻偏要嚇唬您。」

  祁玥搖搖頭,沒有解釋。她想起姐姐祁明月曾經告訴她,辛隨雲是皇后姑姑親自從一群孤兒中為太子挑選的暗衛。明明與太子年紀相仿,卻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雲兒,你說一個人要經歷什麼,才會變得像辛隨雲那樣冷漠?」祁玥輕聲問。

  雲兒撇撇嘴:「奴婢不知,但再苦的經歷也不能成為嚇唬好人的理由。姑娘您心地善良,不該被那樣對待。」

  祁玥沉默不語。她想起辛隨雲手臂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傷疤,想起他面對野獸和敵人時毫不退縮的眼神,想起他每次出現時身上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早膳時分,祁玥眼下明顯的青黑引起了母親辛兮瑤的注意。

  「玥兒,你臉色很差,昨晚沒睡好?」辛兮瑤關切地問。

  祁玥勉強笑了笑:「只是有些失眠,讓母親擔心了。」

  辛兮瑤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突然問:「是因為昨日在英國公府遇到的事嗎?」

  祁玥驚訝地抬頭,她並未向母親提過巷中的遭遇。

  「明月今早派人送來一封信,簡單說了昨日的事。」辛兮瑤解釋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辛隨雲那孩子……你離他遠點。他不是你能接觸的人。」

  祁玥低下頭,輕聲道:「女兒明白。」

  然而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問:為什麼所有人都要她遠離辛隨雲?如果他真的那麼危險,為什麼太子表哥如此信任他?如果他真的冷酷無情,為什麼每次他出現,都是在保護他人?

  用過早膳後,祁玥決定去書房找幾本書分散注意力。路過庭院時,她聽到父親祁懷鶴和兄長祁明軒在涼亭中的談話。

  「北狄細作潛入京城的事,陛下已經知曉。太子殿下處置得當,陛下很是滿意。」祁懷鶴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

  祁明軒問道:「聽說昨日英國公府的滿月宴也險些出事?」

  「嗯,多虧太子早有準備,派辛隨清除了那些細作。」祁懷鶴頓了頓,「那孩子手段是狠辣了些,但確實有效。」

  祁明軒輕嘆一聲:「隨雲這些年為太子做了不少髒活累活,朝中對他非議頗多。若不是皇后娘娘護著,恐怕早有言官彈劾他了。」

  祁玥躲在廊柱後,心跳不禁加速。原來辛隨雲在朝中的處境並不好,儘管他為太子和國家除掉了那麼多威脅。

  這一刻,祁玥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那個冷血暗衛的了解,或許只是冰山一角。他身上的血腥氣背後,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和無奈。

  正當她出神時,一陣馬蹄聲從府外傳來,緊接著是門房通報的聲音:「表少爺來了!」

  祁玥眼睛一亮,是辛銳表哥來了。這個鮮衣怒馬的小侯爺自小就格外疼愛她,總是能帶給她歡樂和勇氣。

  或許,她可以從表哥那裡,打聽一些關於辛隨雲的事情。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在祁玥心中扎了根。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向府門走去,心中既忐忑又期待。也許,了解辛隨雲的過去,能解開她心中多年的恐懼和疑惑。

  晨光中,祁玥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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