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江西新局
「李策所奏,確實駭人聽聞。」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然,秦珩宇擅自調兵,亦是鐵打的事實。」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權衡,最終沉聲道:「此事,干係甚大。著,三法司會同都察院,即刻核查所有證物、人證!裴相,你從旁督辦此事,務必給朕查個水落石出,不得有誤!」
「至於秦珩宇……」景明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大殿,望向遙遠的江南,「功過相抵,暫不議處。傳朕旨意,命其繼續留守餘江,安撫流民,整頓地方,戴罪立功!」
「陛下聖明!」群臣跪伏下去,山呼萬歲。
裴彥低著頭,嘴角悄悄彎起一個弧度。核查?東西到了他手裡,怎麼查,查出什麼結果,還不是他說了算?秦珩宇……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李策卻在聽到「功過相抵,戴罪立功」八個字時,整個人僵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世子殿下冒死破局,九死一生才換回來的鐵證,竟然只得了這麼個結果?
他看著龍椅上那個深不可測的帝王,心頭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
退朝之後,裴彥一回到相府,臉就徹底沉了下來,再也繃不住。「廢物!一群廢物!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他對著心腹幕僚壓著嗓子低吼,「秦珩宇那小子竟然沒倒!還讓他戴罪立功?!」
「相爺息怒,息怒。」幕僚趕緊上前勸,「陛下此舉,想來也是權宜之計。核查之事畢竟還在咱們手裡,慢慢來,總能抓到他的錯處。再說,江南那邊……」
「江南?」裴彥發出一聲冷笑,「李家算是徹底廢了。傳話給陳家、王家他們,讓他們都給老夫收斂點!別再蠢得讓秦珩宇抓到把柄!告訴他們,京城這邊,有我頂著!但他們也別閒著,都給我想想法子,怎麼讓秦珩宇在江南待不下去!最好是……」
他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底一片森寒。
幾乎是同一時間,玉衡公主的寢宮裡。
她拿著一封剛剛送到的密信,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
「功過相抵……」她輕聲念著,語氣裡帶著擔憂,「父皇還是顧慮太多了。」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高高的宮牆。「不行,不能讓珩宇一個人在江南扛著。」
她轉身對貼身的宮女吩咐:「去,備些上好的傷藥和滋補品,還是用我的名義,送到靖王府去,就說……本宮聽聞世子在江南勞累,聊表慰問。」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另外,你悄悄去查查,近來宮裡,哪位娘娘對江南新出的絲綢錦緞最是上心……」
京城的風暴看似暫時平息,水面下的暗流卻更加洶湧、更加危險。
幾天後,這份摻雜著妥協與算計的聖旨,終於送到了餘江。
秦珩宇接過聖旨,聽著宣旨太監那陰陽怪氣的調子念完,臉上波瀾不驚,只淡淡回了句:「臣,領旨謝恩。」
等那傳旨的太監一走,許澤雲、王格、藍斐幾個人立馬圍了上來,一個個臉色都難看得要命。
「世子!這他娘的算怎麼回事?!」王格性子最烈,第一個忍不住低吼出聲,「咱們弟兄們在這兒拼死拼活,死了那麼多人,就換來個狗屁的功過相抵,戴罪立功?京城那幫龜孫子動動嘴皮子,就把咱們的血汗功勞全他娘的抹乾淨了?!」
「朝堂上的事情,從來都是這樣。」秦珩宇把那捲明黃的聖旨隨手擱在桌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陛下能認下部分事實,沒直接給我定個謀逆的罪名,已經算是燒高香了。」
「可是……」許澤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臉上全是憋屈和不甘。
沒什麼可是。
秦珩宇走到窗邊,城外新壘的土牆還帶著濕氣,遠處的街道上,人影多了些,不再是死氣沉沉。
他回過身:「這一趟,打掉了李家的威風,也算敲打了江南其他幾個不安分的。餘江城保住了,老百姓活下來了,朝廷那邊,總得聽見點響動。」
目的,差不多就算成了。
「聖旨寫什麼,那是給京城裡的人看的。」秦珩宇的語氣沒什麼溫度,「咱們得想接下來怎麼辦。」
「裴彥那老狐狸不會放過我,京城裡想看我笑話的人也不會少。江南這幫地頭蛇,吃了這麼大的虧,更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仿佛劃定了無形的戰場。
「他們肯定會反撲,手段只會更陰,更毒。」
「咱們時間不多。」他走到那簡陋的沙盤旁,手指戳在餘江的位置。
「必須趁現在,把餘江捏死在手裡。兵要練,糧要屯,人心要收攏。」
「王格!」
「末將在!」
「廂軍操練不能停!給我加大力道!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一個月!一個月內,我要拉出去能見血的兵!」
「末將遵命!」王格胸膛一挺,吼聲震得屋頂浮塵簌簌落下。
「許大人!」
「下官在!」
「安撫流民,恢復生產,這是頭等大事!郭大送來的糧食物資,給我用在刀刃上!登記造冊的那些輔兵,管好了!別再生出亂子!」
「下官明白!」
「藍斐!」
「公子!」
「你的人,撒出去!給我盯緊了江南各處世家的動靜!特別是陳家、王家那幾個!還有,去查!李家那些跑掉的供奉,還有管事的,都藏到哪兒去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秦珩宇沒再說話,屋子裡的空氣卻繃得緊緊的。
他很清楚,京城那邊的風浪才剛起了個頭。
江南這潭渾水,也才攪動了表層。
他們想讓他死在江南?
那就試試看。
窗外的風又大了些,吹散了些許焦糊氣,帶來了秋夜特有的涼意,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幾日後。
餘江府衙前頭的空地,黑壓壓擠滿了人。
冷風嗖嗖地刮,吹得人臉皮發緊。
聖旨到的消息,早就跟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城裡城外。活下來的人都來了,臉上那神情,真是五花八門,有盼著的,有麻木的,還有那藏都藏不住的狐疑。
秦珩宇穿了身素淨的錦袍,站在臨時壘的高台上。
王格、藍斐、許澤雲,還有臉色肅穆的李策,立在他身後。
他掃過底下攢動的人頭,嗓門沒提多高,內力裹著話音,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里:「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一長串華麗的官樣文章念過去,底下人伸長了脖子,就等那關鍵的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