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漏一點風聲


  驛站里燈火昏黃,遠不如府衙通透。

  

  韓仲平打發走了多數隨從,只留一兩個心腹守在門外。

  他換了身便服,靠在窗邊的椅上,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發出嗒、嗒的輕響。

  沒多久,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韓仲平沒抬眼。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個穿著體面、瞧著精明的中年男人閃身而入,隨即反手將門掩好,幾步走到近前,壓著嗓子開口:「韓大人,小人是陳家的管事,奉我家老爺的命,特來拜會大人。」

  韓仲平這才掀了掀眼皮,打量他:「陳家?聖旨上,不是罰你們閉門思過嗎?」

  那管事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大人明察!我家老爺真是冤枉!全賴李家那個天殺的!硬把我們拖下水!如今李家是倒了,可髒水全潑到我們頭上了!那位秦世子更是個狠角色,半點情面不講,連我們陳家幾代人的祖產都敢上手搶!大人您可得替咱們做主啊!」

  他嘴裡說著,袖子裡摸出個鼓囊囊的錦囊,小心翼翼往前遞:「這點小意思,實在拿不出手,還請大人看在咱們地方上不容易的份上……」

  韓仲平的視線在錦囊上掃過,卻沒伸手,聲音平淡:「本官奉旨查案,一切按規矩來。你家老爺真有冤屈,拿出實證。」

  管事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有點掛不住,卻不敢真把東西收回去,只得訕訕地應著:「是是是,證據我們一定想法子。只是……秦世子在餘江這地界,權勢滔天,他手底下那幫人,又凶又橫,我們實在是怕……」

  「行了,」韓仲平打斷他,「本官心裡有數。你先回,真有什麼確實的消息,再來。」

  送走陳家管事,韓仲平又喚來一名隨從:「去城裡四處轉轉,聽聽老百姓嘴裡都說些什麼,尤其是秦珩宇招兵、處置田產這些事,有什麼不一樣的聲音,都給本官記下來。」

  「是,大人。」隨從躬身退下。

  夜色漸濃,驛站外幾道模糊的影子,悄然沒入更深的黑暗裡。

  府衙後堂。

  藍斐將一張寫滿字的紙條遞到秦珩宇面前:「公子,韓仲平剛進驛站,陳家的管事就摸上門了。想塞東西,他沒收。後來又打發了個隨從出來,在城裡到處打聽您的事。」

  秦珩宇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嘴角牽了下,沒什麼溫度:「不奇怪。想抓我的把柄?」

  「看樣子是。」藍斐應道,「他那隨從問得刁鑽,專盯著招兵和處置田產鋪子的事問,還拐彎抹角打聽有沒有人被強征入伍,或是田產鋪子被賤賣強占的。」

  「那就讓他查個夠。」秦珩宇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變黑、化作飛灰,「讓咱們的人,『不經意』地漏點風聲給他。」

  藍斐反應很快:「公子的意思是……」

  「比如,跟他說,城西有個老兵油子,撫恤銀子被剋扣了,正鬧著要告狀。再比如,南街有家鋪子,原先是李家的,現在歸郭家管著,帳目上似乎有點『對不上』。」秦珩宇的語氣不起波瀾,「讓他的人自己去『挖』出這些『線索』。」

  藍斐心領神會:「屬下這就去辦。」

  「還有,」秦珩宇又道,「盯緊他那個出來打探的隨從。看看除了這些,他還跟什麼人私下接觸。」

  「是!」

  之後兩日,韓仲平果然開始正式查卷。

  府衙辟出一間偏廳,堆滿了案卷。韓仲平端坐案後,面沉似水地翻閱,偶爾提筆記上幾筆。秦珩宇、許澤雲、李策三人也在場。

  廳內氣氛壓抑。韓仲平問得極細,一個數字,一個畫押,都要反覆盤問。許澤雲和李策強打精神應對,不敢出半點差錯。

  這天下午,韓仲平正拿著一本審問流寇頭目的口供記錄,眉頭鎖著。

  「這份口供里說,李家許諾流寇破城後可縱兵三日,」韓仲平放下卷宗,看向秦珩宇,「這事非同小可,除了這賊首一面之詞,還有旁證嗎?」

  李策立刻接話:「回韓大人,下官當時就在城頭,親耳聽見城外賊寇叫嚷,言語間確實如此!繳獲的李家與流寇往來信件,雖無明文,字裡行間也透著這個意思!」

  韓仲平不置可否,又拿起另一份卷宗:「這上面記著,查抄陳家莊子時,管事帶人阻攔,世子下令強攻,還抓了人?」

  「確有其事。」秦珩宇應道,「那莊子本就是李家霸占來的,帳目清楚。陳家管事強行阻撓官府接收,還口出狂言,按律就該抓。至於強攻?不過是撞開了門。韓御史若不信,可去問當時在場的禁衛和莊戶。」

  韓仲平手指在桌面上輕叩,像是在琢磨什麼。

  就在此時,藍斐腳步急促地從外頭進來,神色有些異樣,手裡還拿著一個油布包和一個小冊子。她快步走到秦珩宇身邊,低聲開口:「公子,剛拿住的。您瞧瞧……」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廳里幾人都能聽清。

  秦珩宇接過油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散碎銀子,還有一張寫了字的紙條。他又翻開那小冊子,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怎麼回事?」秦珩宇問。

  藍斐掃了韓仲平那邊一眼,聲音清晰:「是韓大人帶來的一名隨從。他昨夜偷偷去見了城南王家的管事,收了這些銀子,答應幫忙在查抄田產的帳目上做手腳,把幾處原屬王家的鋪子給劃掉。這是他剛改好的帳冊底稿,還有王家管事給的信物憑證。」

  這話一出,偏廳里瞬間死寂。

  許澤雲和李策都驚得張大了嘴。

  韓仲平的臉「唰」一下就變了顏色,青紅交錯,難看到了極點,像被人當眾扇了幾巴掌。他猛地扭頭,死死瞪著杵在門口的自己那兩個心腹隨從,那模樣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剝了。

  那兩個隨從也是面無人色,其中一個兩條腿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豈有此理!」韓仲平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指著藍斐手裡的東西,聲音又驚又怒,「這……這……絕無可能!定是栽贓!是陷害!」

  秦珩宇卻仿佛沒看見他的失態,只將那油布包和小冊子往桌上一放,語氣平穩地對藍斐吩咐:「既然人贓俱獲,那就按規矩來。把他和那個王家管事一併押入府衙大牢,仔細審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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