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欽差的困境
「餘江打完這一仗,廂軍死傷太多,原來的編制早就空了。而且,收攏的流民里,能幹活的年輕人不少,與其讓他們沒吃沒喝,到處亂竄惹事,還不如編進隊伍里管著。既能幫著維持安穩,也能讓他們修城牆出份力氣,算以工代賑。這不是一舉兩得麼?」
他轉頭看向李策:「李御史,你跟我一起回京面聖的,這事,陛下當時可有說什麼?」
李策立刻上前一步,對著韓仲平拱手:「回韓大人,世子所言,句句是實。陛下聖明,准許世子便宜行事。招募廂軍,安置流民,確實是當時情勢下最好的法子,也是安定地方的長遠之計。」
韓仲平打量了李策幾眼,沒再揪著這事不放,又換了個話頭:「那李家和其他幾家侵占的田產鋪子,世子又是怎麼處理的?本官這一路過來,也聽見些風言風語,說……處置得,是不是太嚴了點?」
「嚴厲?」秦珩宇的語調平直,「韓御史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卷宗,也可以自己去找那些被李家逼死逼瘋的百姓問問!李家犯下的事,堆起來比山都高!就算把他家底全抄了,都抵不了那些罪過!陛下聖旨只說『充三成入官』,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至於那些田產鋪面,」秦珩宇接著說,「一部分給了孤兒寡母和傷殘的人度日,剩下的交給郭家商會幫忙打理,掙的錢,一文都不會留,全都投到餘江重建上。帳目都是公開的,誰想查隨時都能查。韓御史要是有疑問,本世子可以把所有帳本都交給御史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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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仲平臉上還是那副樣子,不咸不淡,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世子為國操勞,本官是佩服的。不過嘛,凡事總得有個規矩。朝廷的法度,不能說廢就廢。郭家商會,說到底,還是做買賣的。把查抄的官產交給他們打理,合不合規矩,怕是還要再想想。」
這話聽著客氣,骨子裡卻是在挑刺。
許澤雲憋不住了:「你不知道啊,眼下府庫空著,什麼都得從頭再來,要是沒郭家仗義出手,又是送糧又是幫忙打理這些爛攤子,餘江這局勢……」
「許大人的難處,本官懂。」韓仲平打斷他,語調溫和卻不容商量,「可規矩就是規矩。這事,本官會把相關卷宗都調出來,自己好好看看,再下結論。」
一下子,花廳里的空氣都凝住了。
正說著,外頭有個衙役急匆匆跑進來:「啟稟世子,大人,府衙外面有幾個本地鄉紳求見,說是……聽說欽差大人到了,特地過來拜訪。」
韓仲平聽了,放下茶杯,臉上立馬堆起了那種恰如其分的笑:「哦?既然是本地士紳,那自然該見見。世子殿下,許大人,你們看呢?」
秦珩宇瞧了藍斐一眼,藍斐不易察覺地搖了下頭。
來這幾個,肯定不是什麼安好心的鳥。
「韓御史遠道而來是客,主隨客便吧。」秦珩宇淡淡回道。
很快,幾個穿戴得體,看著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人被領了進來。
一見到韓仲平,那臉上笑得跟朵花兒似的,頭也低得快碰到地了,嘴裡說著一堆恭維話,又拐彎抹角地說什麼「秦世子年輕有衝勁,就是這手段啊,太猛了點,怕傷了地方的元氣」啥的。
韓仲平笑眯眯地聽著,也不表態,只說自己是奉旨過來查的,一定秉公處理。
送走了那幾個鄉紳,天都快黑透了。
韓仲平站起來告辭,說要去驛站歇腳,明天再過來查閱卷宗。秦珩宇和許澤雲把他送出府衙大門。
看著韓仲平一行人走遠,許澤雲心裡七上八下的:「世子,這位韓御史,來意怕是不善啊。他嘴裡老是念叨著規矩法度,對那些鄉紳又那麼客氣,這……」
「早料到了。」秦珩宇背著手站著,望向遠處江面上那艘已經停下的官船,眼睛裡深不見底,「京城那些人,怎麼會讓我舒舒服服地在江南站住腳。」
「那咱們怎麼辦?」王格瓮聲瓮氣地問,臉上的戾氣還沒散,「要不讓末將帶人……」
「不用。」秦珩宇抬手阻止了他,「不是動武的時候。」
他收回視線,回身看向許澤雲和李策:「把所有卷宗都整理好,特別是那些人證物證,一樣都不能少。再把郭家那邊打理田產鋪子的帳目細細地過一遍,確保清清楚楚,挑不出一點錯來。」
「韓仲平不是要查嗎?咱們就擺開了讓他查!」秦珩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冷勁兒,「他要規矩,咱們就給他規矩!但他想在這堆證據里翻出花來,沒那麼容易!」
「是!」許澤雲和李策齊聲應道。
「還有,」秦珩宇轉向藍斐,「派人給我盯死韓仲平在餘江的動靜!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去了什麼地方,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報給我!」
「特別是那些來拜訪他的鄉紳,他們跟哪些世家有牽連,私底下又在搞什麼鬼,全都給我挖出來!」
藍斐抱拳:「屬下明白!」
「王格,你把廂軍給我看好了!」秦珩宇又看向王格,「不管外面怎麼風言風語,怎麼查怎麼問,操練不能停!這支兵,是我立足江南的根本!」
「末將遵命!」
他轉頭看向藍斐:「盯緊他和他帶來的人。還有,今天來的那幾個鄉紳,給我查清楚底細,看看他們跟陳家、王家,還有京城那邊,有沒有什麼牽扯。」
「是,公子。」藍斐應下。
「李御史,」秦珩宇又看向李策,「你明日隨我一起,把所有卷宗證物,都攤開來給韓御史看。讓他看看,江南這些所謂的『士紳』,究竟是些什麼貨色!」
李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下官明白!定要讓韓大人看個清楚明白!」
秦珩宇沒再說話,晚風吹起他的衣角,帶來江水的濕冷氣息。
這位韓御史的到來,意味著京城的角力,已經延伸到了餘江。接下來的日子,怕是明槍暗箭,都不會少了。
他這顆棋子,想在江南這盤棋上活下去,甚至反戈一擊,就必須走得更穩,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