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皇帝的陽謀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聲。
一名小吏快步進來,神色有些緊張:「公子,宮裡來人了,是陛下身邊的張公公,說有密旨單獨面呈公子。」
張公公?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內侍之一。
許澤雲和李策對視,心頭都是一緊。
剛下了明旨,又來密旨?
「請他進來。」秦珩宇揮了揮手,示意許澤雲和李策暫避。
片刻後,一個面白無須,神情精明的中年太監,在藍斐不遠不近的「陪同」下,走進了書房。
「咱家見過秦大人。」張公公臉上堆著笑,卻不達眼底,動作飛快地在書房裡掃了一圈。
「公公一路辛苦。」秦珩宇起身,客氣地拱了拱手,態度不顯過分熱絡或惶恐。
張公公也不多廢話,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金色捲軸,展開,聲音不高不低地念道:
「聖諭:秦珩宇剿匪有功,忠勇可嘉。」
「然江南之地,魚龍混雜,除河工外,鹽務亦是國之命脈。」
「近聞兩淮鹽場弊案叢生,地方官吏與鹽梟勾結,侵吞國帑,民怨頗深。」
「著秦珩宇即刻起,暗中查訪兩淮鹽務,搜集罪證,待時機成熟,上稟朝廷。」
「此事干係重大,需隱秘行事,不得聲張。」
「欽此。」
念完,張公公將捲軸合攏,遞給秦珩宇,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秦大人,陛下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這差事,辦好了,前途不可限量。」
秦珩宇雙手接過密旨,垂眸看著那金色的捲軸,心中念頭飛轉。
查兩淮鹽務?
這可是個馬蜂窩!
兩淮鹽場歷來是朝廷重要的稅收來源,但也因此盤根錯節,牽扯著京城多少權貴的利益?
皇帝讓他一個質子身份的「安撫副使」,去暗中查這個案子?
這哪裡是信任,分明是把他往火坑裡推!
要麼,查不出東西,是無能。
要麼,查出東西,得罪一大批人,甚至可能觸碰到皇帝不想動的勢力,引火燒身。
好一招借刀殺人,或者說,投石問路。
皇帝這是想看看,他秦珩宇到底有多大的膽子,多深的城府,能不能啃下這塊硬骨頭,又會不會被這塊骨頭噎死。
同時,也能借他的手,敲打一下那些在鹽務上伸手太長的傢伙。
「臣,領旨謝恩。」秦珩宇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和凝重。
「陛下信重,臣縱粉身碎骨,亦當竭力完成此任,絕不負聖恩。」
他這副姿態,顯然讓張公公很滿意。
「秦大人果然是明白人。」張公公點點頭。
「咱家還要趕回去復命,就不多叨擾了。」
「宋侍郎不日即將抵達,大人還需早作準備。」
「公公慢走。」秦珩宇親自將張公公送到門口。
看著張公公的身影消失在院外,秦珩宇臉上的恭敬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思。
許澤雲和李策趕緊從偏廳出來。
「公子,陛下這又是……」李策看著秦珩宇手裡的密旨,滿臉不解和擔憂。
秦珩宇將密旨的內容簡單說了。
「查鹽務?!」許澤雲差點跳起來,「我的老天爺!兩淮鹽場那是什麼地方?從前朝開始就是個爛泥潭!多少欽差折在那兒了?陛下讓您去查這個,這不是……」
「是陽謀,也是試探。」秦珩宇打斷他,走到沙盤前,指尖落在代表兩淮鹽場的區域。
「皇帝想看看,我這把刀,除了能砍靖王,還能不能砍別的刺頭。」
「也想看看,我會不會借著查案子的名義,在江南培植更大的勢力。」
他手指在沙盤上輕輕划過:「宋濂來,是盯著明面上的河工錢糧。」
「這道密旨,是給我暗地裡加的擔子,也是……一個新的機會。」
李策若有所思:「公子的意思是……」
「皇帝讓我查,我就查。」秦珩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
「正好,我的人手,也需要一個由頭,在江南各地走動走動。」
「鹽務牽扯廣,查案嘛,總得需要些『幫手』,不是嗎?」
他轉向藍斐:「藍斐。」
「公子。」
「讓咱們的人,準備一下。」
「挑些機靈可靠的,扮作行商、夥計,往兩淮那邊滲透。」
「先摸清楚水有多深,裡面都養了些什麼魚。」
「是。」
他又看向阿力:「阿力,黑石嶼那邊,除了錢糧兵器,再給我送一批『特別』的匠人過來。」
「我要能挖地道、能開鎖、能悄無聲息解決麻煩的人。」
「明白,公子。」阿力眼中精光一閃。
「王格將軍,」秦珩宇最後看向王格,「宋濂來了之後,府衙的防務要加強。」
「特別是關押梟的那幾個地方,絕不能出紕漏。」
「另外,挑一百精幹弟兄,隨時待命,可能要跟我出趟遠門。」
「末將遵命!」
命令一條條下達,書房裡的氣氛重新變得緊張而有序。
就在這時,一隻信鴿撲棱著翅膀落在窗沿。
藍斐上前取下綁在鴿子腿上的細小竹管,遞給秦珩宇。
秦珩宇展開裡面的字條,是玉衡公主的密信。
字跡娟秀,內容卻很關鍵。
信中提到,宋濂此人,看似中立,實則早年受過某位與鹽務牽扯極深的宗室王爺的恩惠。
皇帝派他來,未必沒有讓其與秦珩宇互相牽制,甚至在關鍵時刻「提點」秦珩宇的意思。
信末,玉衡公主隱晦地提醒他,兩淮水深,務必小心行事,保全自身為要。
秦珩宇將字條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那點火星跳躍著將紙張吞噬,最終化為灰燼。
他心頭似乎被什麼輕輕觸碰了一下,但那感覺轉瞬即逝,臉上依舊是那副深不見底的平靜。
書房裡的燭火靜靜燃燒,映照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大魏疆域圖。
秦珩宇的手指從餘江府划過,沿著蜿蜒的江水,一路向下,點在了下游幾個富庶州縣的名字上:蘇州、杭州、湖州。
「老許,李御史,」他轉過身,目光沉靜,「安撫副使這個名頭,雖然前面帶個『副』字,但終究是朝廷的官。有些事情,以前咱們偷偷摸摸做,現在,可以擺在明面上了。」
許澤雲立刻明白了秦珩宇的意思,眼睛亮了起來:「公子是說,借著督辦河工和安撫地方的名義,插手下游各縣的事務?」
「不只是插手。」秦珩宇走到書案邊,拿起一份剛整理好的卷宗,「河工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錢糧。下游各縣最為富庶,理應為朝廷分憂。」
他將卷宗遞給李策:「李御史,你擬個章程出來。就以安撫副使司的名義,要求下游各縣配合河工,提供丁壯名冊、糧倉儲備、地方武備等詳細情況。態度要客氣,但要求必須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