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笑面虎送上門


  餘江府衙後堂,燈火搖曳。

  秦珩宇指尖划過攤開的江南水路圖,硃砂標註的記號密密匝匝。

  「老許,這事你親自去辦。」

  他點了點圖上幾個不甚起眼的位置。

  

  「咱們抄周啟明和那姓吳的家時,不是得了些古玩字畫麼?」

  「去裡面挑幾件出來。」

  「要那種,看著普普通通,不扎眼,但得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瞧出年份和來路的好東西。」

  「不能太新,也不能太舊,得有點說頭。」

  許澤雲湊近地圖,順著秦珩宇的手指看去,喉嚨動了動。

  「公子,這是要給那位宋侍郎……」

  「他好這口,但又不想沾銅臭氣。」

  秦珩宇收回手。

  「明晃晃的金銀,太扎眼,也容易讓人拿住話柄。」

  「送這些,是『風雅』,是『投緣』,他收得心安理得。」

  「咱們的『誠意』到了,他的面子也保住了。」

  「妙啊!」

  許澤雲一拍大腿。

  「我這就去庫房翻!保證挑幾件讓他挪不開眼的!」

  秦珩宇又看向李策。

  「李御史,下游那幾個州縣的文書,可擬好了?」

  李策趕緊將一份剛謄寫完的稿子遞上。

  「回公子,下官已經按您的吩咐寫妥了。」

  「言辭懇切,只說是為保障河工大計,需地方上下一心,請他們將丁壯數目、糧倉存量、地方武備等情況,儘快匯總報備,以便安撫副使司統籌安排,免誤工期。」

  秦珩宇接過,快速掃了一遍。

  「就這個。」

  「蓋上安撫副使司的印,馬上發下去。」

  「有了這道官樣文章,咱們的手,就能名正言順地伸到下游去。」

  「到時候,誰是真心實意,誰是陽奉陰違,一看便知。」

  李策應聲,拿著文書快步出去安排。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靠近,藍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公子,京城的消息。」

  她遞過一張卷得很細的紙條。

  秦珩宇接過來展開,是玉衡公主的字跡。

  信上沒多說,只提了裴彥在京城失心瘋一般,到處編排他的壞話,言語污穢,甚至把自己也牽扯了進去。

  公主提醒他,裴彥已是困獸,行事怕是沒了章法,讓他在江南小心裴彥那些沒清乾淨的餘孽狗急跳牆。

  秦珩宇捻著紙條,湊近燭火,看著火苗將那娟秀的字跡吞噬,化為灰燼。

  裴彥……

  他扯了扯嘴角。

  看來,是時候讓郭松那邊的人,把江南這邊的地再掃掃乾淨了。

  「還有,」藍斐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梟那幾個活口,又撬出來點東西。」

  「據他們斷斷續續交代,靖王府內部,對那個『北風』計劃,似乎並非全無異議。」

  「梟本人,好像就覺得太過冒險,時機不對。」

  「哦?」秦珩宇側頭,「他怎麼說?」

  「具體的還是不肯吐露,翻來覆去就是『大局』、『時機』那幾句車軲轆話。」

  「有點意思。」

  秦珩宇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靖王府里,看來也不是鐵桶一塊。

  正思忖間,外面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通傳聲。

  一名親衛臉色微變,快步跑進:「公子!府衙外面來了好多人!看那旗子和儀仗,是京里來的欽差!打頭的就是戶部侍郎宋濂!」

  這麼快就到了。

  秦珩宇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去迎一迎咱們這位宋大人。」

  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好像只是去見一個尋常訪客。

  許澤雲連忙跟上,心裡卻直犯嘀咕。

  這位宋侍郎,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不好對付。

  府衙大門敞開。

  門前的空地上,一隊披甲執銳的京營兵士肅然而立,簇擁著幾頂官轎。

  為首那頂轎子帘子掀開,下來一位官員。五十歲上下,身量微豐,穿著緋色官袍,麵皮白淨,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正是宋濂。

  他下了轎,先是抬頭看了看這座並不算宏偉,卻隱隱透著股整肅之氣的餘江府衙,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濃了些。

  秦珩宇帶著許澤雲等人已經迎了出來。

  「秦大人,別來無恙。」

  宋濂看見秦珩宇,隔著幾步便拱手笑言,聲音聽著很是親切。

  「下官秦珩宇,恭迎宋侍郎。」

  秦珩宇也拱手還禮,態度平和。

  「宋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為君分憂,談何辛苦。」

  宋濂擺擺手,幾步上前,很是自然地伸手,輕輕扶了下秦珩宇的手臂。

  「秦大人少年英才,鷹愁澗一戰,真是打出了我大魏的威風!陛下在京中提及,也是讚譽有加啊!」

  「下官惶恐,僥倖得勝,不敢居功。」

  秦珩宇由著他扶著,臉上適時地顯出幾分「榮幸」。

  兩人就這麼並肩,一團和氣地往府衙里走。

  跟在後面的許澤雲和李策交換了個眼神,都覺得這氣氛有點怪異。

  這笑呵呵的背後,藏著什麼,誰也說不準。

  宋濂一邊走,一邊看似不經意地掃視著府衙內的格局,還有那些匆匆行過的吏員。

  「秦大人這餘江府,治理得是井井有條啊。想來,這河工之事,定然也是進展頗順?」

  「托陛下鴻恩,河工已初見規模。」

  秦珩宇應著。

  「只是江南水網密布,工程量著實不小。錢糧、人手,處處都覺得緊張。」

  「下官正為這些事頭疼呢,宋大人您就來了,真是及時雨。」

  這話,虛虛實實。

  缺錢缺人是真的,但有黑石嶼暗中輸血,遠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先賣個慘,總沒錯。

  宋濂呵呵笑了兩聲,輕輕拍了拍秦珩宇的手臂。

  「秦大人不必過慮。」

  「陛下既然派本官來,就是下定了決心要辦好河工。」

  「錢糧用度,戶部那邊,自有調度。」

  「只要帳目清楚,用得其所,本官斷不會讓修河的將士民夫們,餓著肚子幹活。」

  他話音微微一頓。

  「當然,國庫的每一文錢,都凝聚著民脂民膏,來之不易,自然也要用在最要緊的地方。」

  「往後,本官恐怕要時常叨擾,仔細看看帳冊,還望秦大人不要嫌本官煩瑣才好。」

  終於來了。

  秦珩宇心裡清楚,面上卻愈發恭敬。

  「宋大人言重了。」

  「帳冊早已備妥,隨時聽候大人查驗。」

  「下官必當全力配合,不敢有半分怠慢。」

  兩人說著話,進了正堂。

  自有小吏奉上茶水。

  宋濂端起茶碗,輕輕吹開浮沫,呷了一口,視線在堂內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秦珩宇身上。

  「秦大人,陛下此次命本官前來,除了協助河工,還有些話,讓本官私下轉達。」

  他放下茶杯,身子略微前傾,聲音也放低了些。

  「陛下對大人,期望甚深。希望大人在江南,除了河工之外,也能多多留心,為朝廷分憂解難才是。」

  這話,說得含糊,卻又指向明確。

  秦珩宇端著茶杯,垂著眼帘,像是沒聽明白其中的深意。

  「下官愚魯,還請宋大人指點一二。」

  宋濂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秦大人是聰明人,有些事,點到即止。」

  「江南這潭水,深得很吶。」

  「大人只需盡心辦好分內之事,莫負聖恩,日後,前程遠大。」

  他重新端起茶杯,啜飲起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秦珩宇也端起茶杯,送到唇邊。

  茶是好茶,入口微澀,回甘卻長。

  只是這茶里,似乎也多了些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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