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先餵點甜頭
宋濂擱下茶盞,臉上那團和氣依舊,只是周遭的空氣似乎緊了些。
秦珩宇像是沒察覺,捧著自己的茶碗,眼帘低垂。
「下官愚鈍,還望宋大人日後多多提點,免得辦砸了差事,辜負聖恩。」
宋濂打量了他片刻,那和氣的面容紋絲不動。
「秦大人腦子活絡,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好。」
「江南這水,可深得很吶。」
「大人吶,把分內事做好,別讓陛下空等,這往後的路,寬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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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又抿了一口,不再提剛才的話頭。
秦珩宇也端起茶杯,送到嘴邊。
茶是好茶,舌尖先嘗到澀,咽下去,喉嚨里卻泛起一股綿長的甜意。
這茶水裡,似乎也泡開了些別的東西。
就在這時,許澤雲腳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手裡還捧著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錦盒。
他快步走到秦珩宇身邊,壓低聲音:「公子,您瞧瞧這個……」
秦珩宇順手接過,打開盒蓋。
裡面躺著一方硯台,顏色是紫中透著點青灰,看著舊,卻沒什麼花哨的雕刻,只在硯台不起眼的角落,刻了兩個磨得快看不清的小字。
「宋大人,」秦珩宇把錦盒朝宋濂那邊轉了轉,動作很隨意,「下官前陣子機緣巧合得了這麼個玩意兒,看著挺古舊,就是我眼拙,實在瞧不出什麼名堂。」
「聽說大人您見多識廣,尤其精通文玩鑑賞,能不能勞駕,幫著看看?」
他這話說得坦蕩,真跟請教似的。
宋濂的注意力落在那硯台上,開始還漫不經心,只掃了一眼,隨即動作就頓住了。
他放下茶杯,伸手把錦盒接了過來,指肚在那硯台邊沿細細摩挲,又湊近了,仔細辨認那兩個模糊的小字。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臉上的笑意似乎比剛才多了點實在東西。
「秦大人這運氣可真不賴。」
「這方端硯,我要是沒看走眼,應該是前朝那位『石齋先生』用過的東西。雖然沒雕什麼龍鳳,但這石頭的質地,溫潤得很,磨出來的墨也定是細膩,確實是好東西。」
他語氣裡帶著點欣賞,卻沒直接說這玩意兒值多少錢。
「原來是石齋先生的舊物,那下官更不敢隨便用了。」秦珩宇接話接得極快,「好東西自然要配懂行的人。這硯台放我這兒也是明珠蒙塵,不如就送給宋大人,也算讓它得個好去處。」
宋濂臉上立刻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連連擺手。
「哎呀,秦大人,這怎麼使得?這麼貴重的東西……」
「宋大人為國事奔波,下官一點小心意,實在算不得什麼。」秦珩宇態度誠懇,「就盼著以後在河工的事上,大人能多指點下官幾句。」
兩人你來我往推讓了幾回,宋濂最後還是「卻之不恭」地把錦盒收下了。
「既然秦大人這般盛情,那本官就卻之不恭了。」他把錦盒放在手邊,整個人都鬆弛了幾分,話也更熱絡了,「秦大人放心,河工是國之大計,本官一定和大人同心協力,把這事辦好。」
場面上的氣氛,似乎真的緩和了不少。
但宋濂話頭一轉,又繞回了公事。
「說起這河工,本官剛來,具體怎麼回事還不大清楚。不知秦大人方不方便,把近期的帳冊,讓本官先瞧瞧?」
他笑呵呵地看著秦珩宇,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應該的。」秦珩宇沒半點猶豫,朝旁邊的李策遞了個眼色。
李策早就準備好了,立刻捧著幾本厚實的帳冊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在宋濂面前的桌案上。
「宋大人,這是下官接手河工以來,所有的錢糧收支流水,還有調用下游各縣人力物力的記錄,都在這兒了,請大人過目。」
宋濂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
帳冊做得相當規整,字跡工整,條目清晰。哪筆錢進來,哪筆錢出去,都寫得明明白白,後面還附著相應的票據和說明。
尤其是那些從下游州縣調來的「支援」,更是列得詳細。哪個縣出了多少民夫,哪個縣運來了多少糧草石料,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宋濂看得不快,手指點著帳目,偶爾停下來,問一句。
「嗯……蘇州府這次送來的三千石糧米,入庫查驗的單子,好像比平時快了兩天?」
李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話:「回大人,蘇州知府聽說河工這邊催得緊,特意加派了人手押運,還提前派人來打了招呼,所以交接查驗都快了些。」
宋濂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又翻了幾頁。
「湖州府送來的這批木料,數量可不少。我記得,湖州那邊,最近好像不太平?」
秦珩宇接過了話頭:「大人明察。湖州前些日子的確有小股流民鬧事,不過地方上處置很快,已經平息了。湖州知府深明大義,知道河工是朝廷的頭等大事,沒因為這點小事耽誤支援。」
他語氣平穩,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宋濂抬起頭,那張笑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哦?照這麼說,下游各縣對這河工,都是盡心盡力,沒半點怨言?」
「為陛下分憂,替朝廷辦事,是地方官的本分。」秦珩宇坦然對上他的目光,「偶爾有些牢騷,也免不了。但孰輕孰重,相信各位同僚心裡都有數。」
這話不卑不亢,既認了可能有難處,又把「陛下」和「朝廷」抬了出來壓陣。
宋濂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手指在帳冊封皮上輕輕敲了敲。
他沒再往下問,只是把帳冊合上了。
「帳面上看著,倒是清楚。」
「不過,河工的事千頭萬緒,不是一天能看完的。本官還得花些時日,仔細核對核對。」
他站起身來。
「天也不早了,本官坐了一路車,也有些乏了。不知秦大人,能不能在府衙左近,給本官尋個地方歇歇腳?」
「早就給大人備好了。」秦珩宇也跟著起身,「府衙西邊有個跨院,還算清靜,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大人先委屈暫住。大人要是有什麼吩咐,只管開口。」
「那就有勞秦大人費心了。」宋濂拱了拱手,帶著他的隨從,朝西跨院那邊去了。
秦珩宇親自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臉上那份平和才慢慢收了起來。
許澤雲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公子,這宋狐狸,禮是收了,可瞧著不像那麼容易對付啊。」
「他要是好對付,陛下也不會派他來了。」秦珩宇聲音沒什麼起伏。
「今天這齣,不過是互相摸摸底。」
「他收了禮,算是開了個口子。但他要查帳,也是來真的。」
秦珩宇轉身往回走。
「吩咐下去,西跨院那邊,『好生照看』著宋大人。」
「是。」陰影里,藍斐的身影一閃即逝。
秦珩宇回到書房,看著桌上那盞還在燃著的油燈,火苗跳動,映得他側臉的線條有些冷硬。
這盤棋,棋子才剛落下。
宋濂這顆子,怎麼用,還得好好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