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裡的非抵達不可的終點


  第305章 心裡的非抵達不可的終點

  浮星尚品公寓,安幼南家。

  襯衫、領帶、西裝,被隨意丟棄在沙發、茶几、波斯手工地毯上。目之所及的任意角落,都能看到各種款式、各種版型的男裝。

  沙發上堆滿衣服,只有正中空出來,摩西分海般形成一道狹長山谷,安幼南就坐在這道小小空間中,手中水晶杯里液體猩紅,趿拉著拖鞋的裸腿筆直蹺起,目光挑剔,如同在挑選男模。

  「轉一圈。」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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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虛轉了一圈。

  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燕尾服,後擺長到膝彎,領子是緞面的,燈光打在上面泛起一層暗光,奢華而端莊,活像港片裡的法國賭神。

  安幼南歪著頭看了三秒,發布了一道乾脆的命令:「脫。」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評論:「像是去維也納金色大廳指揮新年音樂會的。」

  王子虛脫下華麗的燕尾服,露出打底穿著的白色工字背心,20塊錢買的,肩部還磨起了球。

  這是翡仕文學獎頒獎典禮前的最後一天。安幼南請他來試衣服,準備明天的登台亮相。

  到剛才為止,他已經試過了一件午夜藍天鵝絨吸菸裝,一件月白色雲錦中式長衫,一件結構主

  義的前衛裁剪黑西服————

  安幼南叫了一整個VIP試衣團隊,三四個品牌公關拎著防塵袋進進出出,安幼南一指揮,這些人就動起來,把新衣服安裝到王子虛身上。

  這種陣仗,讓王子虛一會兒覺得自己像是被鑽石包裹的孔雀,一會兒像棵掛滿禮物的聖誕樹,渾身不自在。

  大約兩個月前,安幼南就預料到了今天,帶他去量了體。她的目標是:如果不能用背景獲得評委青睞,就從視覺上鎮壓全場。

  「有喜歡的嗎?」安幼南用吸管喝了一口,杯子裡的紅色液體其實是西瓜汁,「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都不太喜歡,」王子虛說,「像是去登基的。」

  「這是好事啊,新王加冕,寓意多好?」安幼南說。

  王子虛搖了搖頭。

  「如果最後沒有拿獎,那多丟人?人家秋雅結婚,我穿個雞毛撣子上去又唱又跳的。」

  安幼南翻了個白眼:「你懂什麼?想要讓公眾關注你的作品,首先要讓自己成為一個值得被講述的故事。」

  「這一句不錯。」王子虛眼前一亮,「你有文學天賦。」

  安幼南擺出毫不在意他這則誇獎的表情,接著說道:「那個場合,人人都是賽孔雀,你普普通通地過去,美其名曰人淡如菊,但媒體不會把鏡頭給一個路人甲,公眾看都看不到你,從哪裡剖析你的深刻內涵去?切忌自我意識過剩。」

  王子虛被說得狗血淋頭,但感覺有點痛快。

  「再換。」安幼南下令道,「換到你我都滿意為止。」

  王子虛又換上一件面料考究、款式保守的寶藍色西裝。

  「怎麼樣?」

  安幼南手指把玩著自己的頭髮,這一刻,她的氣質好似專業服裝設計師。

  「這件十分穩妥,但是也是沒有特色。這件衣服把你變成了一個安全的人,一個沒有特徵的人,一個可以被輕易替代的人。」

  「那就再換。」王子虛開始脫衣服。

  安幼南知道,男性這種動物和女性有個不同點:面對漂亮衣服時,女性像是在面對一個個嶄新的世界,換衣服這事本身就充滿期待感,因此她們可以樂此不疲地換個不停。

  但是男性是目標導向型,如果一件衣服被否定,他們會產生濃濃的失敗感,就好像任務失敗了口所以,她及時地送上驅動力:「你知道我為什麼希望你拿首獎嗎?」

  「為什麼?」王子虛一邊套上衣服一邊問。

  「石漱秋今天早上發了條微博,說昨晚緊張得沒睡好,底下一堆人心疼。」

  「你還關注這個?」王子虛看向她。

  「網上把什麼努力怪、天賦怪之類的話題炒得翻天覆地,我看了也是會生氣的。」安幼南掛著微笑的臉龐上,看不出一絲情緒。

  「你如果拿了首獎,之前的一切都是傳奇,草根逆襲,十年磨一劍,但如果沒有拿到,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天賦在努力面前一文不值」即使用盡全力,也只能陪跑」。從此坐實了你沒天賦,你承受得了嗎?」

  「承受不住也得承受。」

  「但是有人承受不了。」

  安幼南轉過頭,長長的睫毛在檯燈側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把眼神藏得更深。

  「所以我希望你能拿獎。如果你拿了,你的照片會風風光光上新聞,也許她對你的態度————會發生很大轉變。」

  王子虛知道「她」是誰。

  安幼南說的是他和她的母親。

  「她的態度,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他說。

  兩個「她」在兩人口中指向同一個人。但兩人說出它的時候語氣截然不同。

  安幼南說「她」時,像在說一個總有一天會改變主意的大人;而王子虛說「她」時,只是在說許許多多對他有意見的人之一,一個旁人。

  「你真這麼想?」

  「真這麼想。」王子虛在脖子上繞上領帶,「在她眼裡,世界上只有錢是真的,文學對她來說,只是一個很難變現的愛好。哪怕我拿了諾貝爾文學獎,她大概也只會問獎金有多少,然後說一句「哦,還行」。」

  安幼南站起來,走到製冰機前,拿起小鏟子。

  「不要這樣想,人是會變的。特別是老人。」

  她一邊往杯子裡鏟冰塊,「叮叮噹噹」聲音悅耳,一邊說:「畢竟你們是親母子,觀念再不一樣,也斬不斷血緣關係。也許等你拿了獎,她又天天在自己那個小圈子炫耀,自己有個多麼了不起的兒子。」

  王子虛不想聊這個,主動換了個話題:「你有左子良的消息嗎?」

  安幼南搖了搖頭。

  「還在走程序。拘留轉取保候審,但案子沒撤。他一個人扛了所有事,沒牽連到其他人身上。」

  王子虛沉默了一會兒,安幼南捕捉到他臉上剎那間浮現的憂鬱表情,語氣柔和了些問道:「怎麼了?擔心身份暴露?」

  「嗯。」王子虛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你不用怕,「集體創作」的說辭已經深入人心了,不會有人去深挖這件事。」

  王子虛低聲說:「但是我的身份好像已經暴露了。」

  安幼南不動聲色,隨後眨了眨眼。

  「是啊,暴露了,暴露給我了。」

  「沒開玩笑。寧春宴昨天突然問我,知不知道葉瀾是文暖公司的副總裁。」

  「葉瀾是誰?」安幼南問。

  「文暖公司副總裁。」王子虛說,「寧春宴和我都認識她。」

  「聽上去只是隨口一問。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都是西河人,小地方沾親帶故的,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這回答聽上去也沒什麼問題啊。」安幼南說。

  王子虛說:「但是她說,她前不久見過葉瀾。後來我問了葉瀾,她說她最近沒見過寧春宴。」

  安幼南眉頭擰得更深了。這確實是個危險的信號。

  「所以,她是在試探我。」王子虛說。

  安幼南咬了咬嘴唇。

  就算王子虛的身份還沒暴露,至少對方已經開始懷疑了。

  思考片刻後,安幼南忽然展顏道:「就算知道了又怎樣?」

  「別開玩笑,這件事很嚴肅。」

  「本來就不怎麼樣嘛,」安幼南說,「我還巴不得你的身份曝光咧。」

  王子虛說:「不要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這件事可是關係到我的人生的。」

  「最好是在翡仕文學獎開獎後,曝光你的身份。」安幼南忽然興致來了,「如果你是首獎,那就是雙重加冕,新王登基;如果你不是首獎,群眾會把翡仕官方和評委們臉都打腫。」

  「頒獎」,不是「開獎」,是「頒獎」。

  糾正完畢,王子虛又苦笑道:「小王子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你以為呢?」安幼南翻了個白眼,「小王子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商業價值,你的《石中火》又證明了一次。廣大老百姓願意掏錢的作品,難道不是好作品嗎?難道文學獎項就一定要自絕於人民?」

  王子虛被老一輩打法嚇到了,連忙說:「人民群眾喜歡很重要,專業的鑑賞者和評論家的意見

  也很重要。」

  「反正我想不到你身份曝光的壞處在哪。」安幼南抱著雙臂,看向他,「你到底為什麼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小王子呢?」

  王子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瑰麗的天際線,遠方的CBD講天空切割出紙醉金迷的形狀。

  這個問題,他曾自問過無數次。現在的沉默,與其說是在思考回答,不如說是在確認過往的答案是否依然生效。

  「諾貝爾文學獎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暢銷作者一般很難拿獎。」

  他轉過身看向安幼南:「尤其是沾上了通俗、流行的邊,就很難拿諾獎。」

  安幼南愣了兩秒後,開口道:「你想拿諾獎?」

  「一直都在想。」

  「你瘋了。」安幼南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文暖公司的事還沒完,翡仕文學獎明天頒,全網都在炒你和石漱秋的話題,結果你腦子裡最擔心的事,是怎麼拿諾貝爾文學獎?」

  「對。」

  安幼南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

  「我一直以為你之前說要拿諾獎,是在開玩笑。」安幼南停頓兩秒,隨後亮晶晶的眼睛望向

  他,「為什麼是諾獎?」

  需要注意的是,她問的不是「為什麼要拿諾獎」,也不是「為什麼想拿諾獎」,而是「為什麼是諾獎?」

  王子虛將手按在落地窗上,東海的溫度隔著玻璃傳到掌心,涼絲絲的。

  「人這輩子,總會在某個時刻,走到一處絕境。四周什麼都沒有。

  「往後看,是無盡深淵,往前看,看不到盡頭。這種時候,如果心裡沒有一個非抵達不可的目的地,人就會輕易倒下。」

  王子虛頓了頓,又說:「我不是一個聰明的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變通,什麼時候該放棄,知道給一個不切實際的理想投入太多是不划算的。

  「但我不聰明,我認死理,當初投到《西河文藝》的稿子沒人理,我就認了,繼續寫;《石中火》沒人出,我也認了,繼續改;明天翡仕沒有拿首獎,我也會認,然後接著寫下一本。」

  他回頭看著安幼南,眼神既不悲壯,也沒有自我感動的成分,只有冥頑不靈。

  「我可以沒有榮譽,也可以得不到認可,但如果忘了自己為什麼出發,忘了要去哪裡,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人是靠念想活著的動物。只要有一盞燈亮著,你就能撐下去。既然能撐下去,那還記沒記著那盞燈,就是走到終點的唯一變數。」

  安幼南不知該作何言語,手裡端著水晶杯,杯底已經化開淺淺一灘冰水。

  「我明白了。」她把杯子放下,「那你明天穿哪件衣服?」

  「就這件吧。」王子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件挺好的。」

  鏡子裡的他穿著中山裝,藏青色,立領,裁剪利落,襯得身體精神挺拔十分勻稱。

  安幼南從他肩膀後面探出半個頭,對著鏡子端詳半天。

  「很怪。」

  「怪?」

  她把他的肩膀掰過來,讓他側身對著鏡子,又把他轉回去,像在旋轉一個花瓶。

  「不得不承認,以你的身高穿這身很帥。但是明天穿這個,不像是去領獎的,像是去革命的。」

  「那就這個吧,寓意挺不錯的。」王子虛半開玩笑地說。

  距離翡仕文學獎開獎還有3個小時。

  頒獎典禮定在晚上7點,但從下午四點開始,濱江國際會展中心門外,就已經站滿了人。

  一面巨大的簽到牆從廊檐延伸到宴會廳入口,牆面上印著本屆翡仕文學獎的主題詞「文字有光」,燈光一照,每個字都金燦燦的。

  媒體區架滿了機器,長槍短炮一字排開,鏡頭全都對著正門口的紅毯。燈光師、場務、記者,錯落地站成一道弧形。

  還有幾個明顯是實習生的年輕人,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在紅毯上走來走去,假裝自己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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