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們是芻狗
蕭夢吟一路小跑,裙擺輕揚,香風撲面。到王子虛跟前時,她把手往後一背,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裡閃爍著藏不住的得意。
「你怎麼也在?」王子虛問。
「怎麼?我這個上一屆的首獎得主,不配與你們為伍,你是這個意思咯?」蕭夢吟眨了眨眼,「主辦方專門給我發了請柬,燙金的,比你那張還好看。」
主辦方給王子虛發了請柬,香檳色,能像奏章一般展開,內容抬頭寫著「尊敬的王子虛老師」,隆重得王子虛第一次覺得自己成角兒了。
「衣服不錯,」蕭夢吟盯著王子虛領口露出的喉結,「誰幫你選的?」
「一個朋友。」王子虛舉目四望,有些慶幸自己聽了安幼南的建議,「有人跟我說過,頒獎典禮會非常盛大,我沒想到如此盛大。」
旗杆上,繡著翡仕l的彩旗獵獵作響,紅毯延伸到盡頭,沿線都有記者架起的長槍短炮。宴會廳穹頂上水晶燈剛剛亮起,兩側牆的l屏循環播放著五位入圍作家的作品封面。
「很有氣勢,對不對?這一屆的規模遠超以往。」蕭夢吟說。
「比你的上一屆還要隆重嗎?」王子虛問。
「比上一屆大概要隆重三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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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別這麼大?」
蕭夢吟抱起雙臂:「上一屆是在一家五星酒店,主辦方包下了一間宴會廳,這次直接包下一個館。而且,我說的不止是面上的差別。」 「還有什麼差別?」
「關注度上也是天差地別。」蕭夢吟說,「這次的媒體,也比上次多了三倍。可能這一屆是歷年來最受關注的一屆翡仕了。」
她輕輕拽著王子虛的胳膊,說:「來,我帶你去簽到。」
因為王子虛的著裝,往來人群都對他行注目禮,他略帶幾分拘謹,也回看著那些人。
蕭夢吟小聲說:「這次的翡仕主辦方,加大了投入,他們打定主意,想要做話語文學的旗幟,躋身世界權威獎項行列。這一次,你的舞台很大啊。」
王子虛說:「希望他們能夠成功,我國需要龔古爾獎、布克獎、芥川獎那樣有影響力的獎項,擴大我國文化軟實力。」
蕭夢吟抿嘴露出一個微笑,似乎在嘲笑他說話像幹部。
「你沒發現嗎?這對你來說是利好消息。天大的利好消息。」
「為什麼?」王子虛問。
蕭夢吟把雙手背在身後,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既然你沒發現,」她說,「那我就不告訴你了。」
「神神秘秘。」 「你自己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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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忽然噗嗤一笑,手指捂在嘴上。王子虛注意到,她的指尖塗了一層淡粉色的指甲油,襯得手背的皮膚幾乎透明。
「沒想到,兩位老師的關係這麼好!」
掛著工作證的男人站在兩人身旁,吸引到兩人回眸注意,他自我介紹道:
「兩位老師好,我是旭文周刊的記者,方便接受一下採訪嗎?」
「可以。」蕭夢吟表情矜持起來,「只希望不要亂寫。」
資深記者笑了:「放心,我們是文學周刊,不是花邊雜誌。」
蕭夢吟臉色驟冷:「就怕你這樣想。這裡不存在花邊八卦的成分吧?」
張小乙在一旁偷偷齜牙咧嘴,低聲說:「壞,師傅,要變成冒犯式採訪了。」
資深記者處變不驚,仿若無事地說:
「老師說笑了。我印象中,王子虛老師剛出道的時候,還被拿來和蕭老師對比,這讓您十分不悅。我一直以為,兩位老師關係緊張。」 蕭夢吟冷下臉說:「我不悅的是記者,亂對比。我的和他的文學理念不是一個路數,沒有可比性。」
說罷,她臉色轉晴,又說:「但這不影響我們的私交。我跟他關係蠻好的。」
「你們的友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換個方式問,你們是在《石中火》入圍短名單之後認識的嗎?」
「在他寫出《石中火》之前,我們就認識了。但是我們的友誼,是最近開始的,確切地說,是一個月之前。」
……不遠處,石漱秋目睹著這一切,胸口輕微疼痛,好像夏季未熟的橘子皮上,被肆意揉皺的糖果包裝紙。
王子虛微微低頭傾聽,蕭夢吟的裙擺還在笑語的餘韻中輕輕晃動,兩人站在一起的距離剛剛好,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得令人十分不快。
側廊方向,一輛擺渡車開走了。一個穿著白色紗質長裙的女人被留在原地,迷茫地觀望了三秒會場,隨後發現石漱秋,興沖沖地向他跑來。
一路她提著裙擺,腳步匆忙又儘量掩飾匆忙,像一隻不想被看出第一次造訪這種場合的孔雀。
「我找了好半天,這裡太大了。但是你知道嗎,擺渡車免費耶!」
石漱秋閉上眼,再緩緩睜開,似乎希望通過這個動作,讓眼前的畫面發生某種物理層面的改變。
「趙詞,」他說,「你怎麼穿成這樣?」
趙詞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裙子,左右扭動身體。 「怎樣?」
「像個、像個迪士尼在逃公主。」
趙詞抬頭,激動之情溢於言表:「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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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是在誇你嗎?我是說你太浮誇了。」石漱秋說,「待會兒你坐在後場,別表現出認識我的樣子。」
趙詞收了笑容,用手壓了壓蓬起來的紗。
「怎麼,嫌我土,嫌我掉價?」
「沒有,」石漱秋表情矜持,「我的審美……怎麼說,比較低調一點。」
「那是因為你有家世,有背景,所以有低調的資格。哪怕穿件灰西裝往那一站,人家也會誇你謙遜、素雅、有風骨。」
趙詞語氣里有幾分自嘲,又說:「我跟你不一樣,我什麼也沒有。低調穿件灰西裝,別人只會當我走錯了門。所以我不如把自己打扮成孔雀。至少孔雀有人看。」
石漱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的父親是石同河,從他有記憶以來,這件事就是他最大的驕傲。他已經習慣了這重身份給他帶來的各種便利。 報出姓名時,陌生人多停留一分鐘的笑容;文協里那些和父親喝過酒的長輩們,多出來的關心和寬容……他已經習慣了這些,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但在趙詞面前,這些驕傲反倒成了他的罪過,成了一種需要遮掩的令人羞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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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認為這是兩人層次不同,沒有共同語言。
「對了,」趙詞把裙擺整理好,抬頭看他,「你為什麼不讓我搭你的車來?不是說好了,今天讓我認識一些人脈的嗎?」
石漱秋移開目光,看著那些被風蹂躪得吶喊起來的彩旗。
「我原先以為現場會有很多記者,會一路跟拍那種。如果讓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傳出什麼風言風語就不好了。我不是嫌棄你,我是討厭被誤會。」
趙詞用一種不帶感情的語氣說:「看來,你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受關注。」
石漱秋嘴角抽動,很想讓她閉嘴。好不容易,才勉強保持住了紳士風度,沒有說出口。
說話間隙,他視線又忍不住往蕭夢吟那裡亂瞟。趙詞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很快發現了身穿正裝的王子虛,眼睛被點亮了一瞬間。
觀察了一會兒,趙詞挪移到石漱秋背後,暗戳戳地發問:
「你嫉妒他?」 石漱秋沒有回答。
趙詞又觀察了一會兒,蹦出一句話:
「你喜歡她?」
「閉嘴吧。」石漱秋選擇不要紳士風度了,「沒事別瞎打聽。」
趙詞點了點頭,不是承諾閉嘴,而是接收到了她想要的信號,並且完成了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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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她說,「你喜歡她。」
石漱秋已經沒了反抗的力氣。
「王子虛今天穿得好氣派,」趙詞說,「和之前普通的樣子判若兩人,連你都壓了一頭。」
石漱秋半是譏諷,半是苦笑地道:「如果不是你站在我身邊,我還能稍微好點。」
趙詞也不生氣,只是看了眼自己蓬得不像話的裙子,再看看蕭夢吟裁剪得宜、一看就知是高檔貨的洛麗塔裙子,點了點頭,說:
「是啊,我也不如王子虛身邊那個女人。我們倆,就好像網文裡面那種劣質小反派組合。」 發現石漱秋盯著她,趙詞解釋道:「你是那種反派小少爺,我是旁邊那個穿得花里胡哨的小跟班。在台下暗戳戳地嘀咕主角,然後雙雙被打臉。」
不知怎麼,石漱秋的脊背忽然挺直了,就好像忽然從青春疼痛文學裡超脫出來,既不傷春悲秋,也不顧影自憐,就此走入了自己的領域,脊椎骨一節一節地撐了起來。
「對不起,」他低下頭,附在趙詞耳邊,用只有她能聽得見的聲音說,「只有你是小龍套反派,今晚,我將是主角。」
趙詞感受到他呼吸的溫度從耳廓上一掠而過,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抬眼看石漱秋,發現他臉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儘管不情願,但她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瞬間,石漱秋有點帥。
事實證明,石漱秋比他自己想像中還要受歡迎。等他步入內場,被記者們「發現」後,紛紛圍上來採訪。
在第一時間,趙詞便降低存在感,默默退至眾人身後,悄然潛進正廳,開始自己的「見世面」之旅。
……
沈鯨、林遠岑、秦莊三人還站在之前的位置,但他們的閒聊已經進入文火慢燉狀態,沒什麼營養,隨時可以中斷,也隨時可以續上。
秦莊把請柬從背包里翻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這個動作他今天已經重複了不下十次,每一次的流程都一模一樣。
這張請柬就像一顆爐石,搓一下就回歸坐標原點。這是他緩解焦慮的一種方式。
搓完爐石,他看著前廳那扇兩人高的玻璃大門,一群人正從那扇門裡魚貫而入。 這些人雖然三三兩兩,但行進得很有紀律性,步伐不快,間距均勻,排序帶有一種心照不宣的位次。從這些細節中,秦莊看出這些人不一般。
「那些人,看起來像大人物。」他小聲說。
「那些人就是大人物。」沈鯨說。
她雙臂抱在胸前,手指間的電子菸的指示燈亮了半秒,就迅速消失在衣擺下方,她的手還往更深處頂了頂。
「文協的官員,文娛行業掌握改編權的從業者,還有一些我們沒資格進入的核心圈子,都匯聚到這裡了。」
秦莊有些驚訝地看著她,說:「我覺得……你話里有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沈鯨笑了笑,把口袋裡的電子菸拿出來,又迅速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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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在搓爐石。
「本來就是,這次頒獎典禮,我們不是主角,我們是演員,是全場身份最低的一批。」沈鯨說,「你看,我們站在這裡這麼久,有人來搭理我們嗎?」
「咳……嗯。難道,我們都進了短名單了,還沒成角兒嗎?」林遠岑語氣裡帶些自嘲,想要衝淡嚴肅氣氛。
沈鯨看了他一眼,說:「等拿了首獎,才能進入人們視野,那時候才有一點價值。現在我們只是陪跑狀態,他們只會關心最後的贏家,不會在陪跑身上浪費精力。」 秦莊搖頭晃腦接了一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芻狗」是祭典時,用過就扔的草垛子。祭典上草垛子是中心,祭典後,它們啥也不是。秦莊說出這句話,說明他很好地捕捉到了沈鯨的核心意思。
「對。」沈鯨聽懂了他的意思,同時很高興他明白了,「我們是芻狗。」
秦莊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把手伸進斜挎著的背包。還沒碰到請柬,就看見正廳又走進來兩個人。
他把手往褲腿上隨便擦了兩把,匆匆迎上去。
「請問……是王子虛老師嗎?」
王子虛和蕭夢吟的步伐緩下來,臉移過去。
「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秦莊,」他伸出手,滿臉笑容,「蘇秦的秦,莊周的莊。寫《算法的窄門》那個。」
「好名字,好書。」王子虛說,「《算法的窄門》我看了,非常喜歡。書里充滿理科生那種丁是丁、卯是卯的求真勁兒,但在主角身邊人的眼裡,這卻是一種偏執狂。荒謬又熱烈,執著又清醒。」
秦莊眼睛亮起來,受寵若驚,雙手抱住王子虛的手,一個勁兒的搖:
「媽呀,您居然看過我的書!我都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我看過您的《石中火》,寫得太好了……實在寫得太好,我說不出什麼評價的話,不像您,隨口一句,就說出了我最滿意的書評,我真想把你這句話印在書腰上……」 王子虛也受寵若驚,下意識地回道:
「過譽了,過譽了。不過,我覺得這本書要是寫得再長一點就好了,結尾很精彩,但是收得太急了,像是圓不下去強行結尾。」
一旁蕭夢吟看著王子虛,眼神憐憫。
她既為王子虛的純粹感到欣慰,又為他的低情商感到惋惜。
他這種社交方式,難以想像他是怎麼交到女朋友的。
秦莊瞪圓了眼睛,表情從悚然動容、難以置信、徹底釋懷走了道流程,最後大聲說:
「我們才初次見面,您怎麼能這麼說?簡直說得……太准了!」
他更用力地握著王子虛的手,說:「我真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寫了,想了十幾種劇情發展方式,全pa,最後編輯跟我說,直接完結,也是一種結尾。你知道嗎?我當時感覺,解脫了……」
林遠岑面帶微笑地聽著兩人對話,沈鯨卻沒有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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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面。
她的目光從一開始,就落在了蕭夢吟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