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楚人失之,楚人得之


  「請問,」沈鯨注視蕭夢吟許久,才開口道,「您是上一屆的首獎得主,蕭夢吟老師嗎?」

  「是。」

  「噢。」

  沈鯨的嘴形撅出一個小小的圓,兩眼意味深長地看向一旁。

  顧藻那批人剛剛經過,蕭夢吟這個上一屆的首獎得主沒有和他們一起,而是和這一屆的首獎候選之一同行。

  這一點相當值得玩味。

  沈鯨對所有入圍短名單的作者都做了背調,石漱秋的後台是石同河,林遠岑的後台是呂輕侯,秦莊的後台是豆角系……

  只有王子虛號稱是草根作家,沒有後台。

  她一直不太信。

  如果他真是草根,那就意味著,他僅憑作品質量,就得到賈思明和胡掖洲的雙雙力挺,甚至不惜為此向其他評委開火。

  

  哪有這麼傳奇的事?

  現在,蕭夢吟站了出來,這就是一個徵兆。  也許到了頒獎典禮上,他背後的那些人會一個一個浮現出來。

  「怎麼了?」蕭夢吟看向沈鯨,「有何見教?」

  沈鯨為了掩飾情緒波動,扯出一個安全範圍內的話題:

  「我讀過您的《人間泥金》,我很高興看到裡面充滿深刻的底層女性的掙扎和痛苦……」

  蕭夢吟打斷她的話:「這可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沈鯨露出了片刻困惑的表情,隨即接著說道:

  「對,這不值得高興。我的意思是,您關注到了我們社會長期被忽視的角落,並且拿到首獎,把被忽視的聲音傳給社會。請問,您是怎麼看待當代女性主義書寫的呢?」

  「這是採訪嗎?」蕭夢吟忽然問。

  她的語氣很輕,幾乎是溫和的。但聽在沈鯨耳里,讓她聳然一驚。

  「……不是,就是純粹的作為讀者,想要請教。」沈鯨臉上擠出一個社交性的微笑。

  「我覺得,我的作品裡底層女性的痛苦,除了『女性』這個身份帶來的,更多是『底層』這個身份帶來的。如果用『女性主義』來歸納解讀,是把我的作品窄化了。」

  沈鯨一怔,隨即道:  「蕭老師說得對。但是我自己在讀的時候,確實會被哪些女性的命運打動,可能因為我自己也是女性,也經歷過一些事情。我想知道,蕭老師在創作的時候有沒有同感。」

  :

  蕭夢吟說:「每個讀者都可以對作品有自己的解讀,我覺得作為作家,解釋自己的作品是一件非常不酷的事。」

  「是這樣嗎?好的,我了解了。」

  沈鯨聲音的溫度明顯低了幾分。

  此時,旁邊三人已經停止了閒聊,注意力都在她們二人的對話上。

  聽到兩人的聊天僵了,秦莊忽然插嘴道:「我讀過沈老師的《眩暈畫圈》,雖然作者解釋自己的作品不酷,但我有個問題真的非常想請教一下。」

  「您問。」沈鯨壓抑自己的情緒道。

  「您寫的是一個臉盲症畫師——為什麼是臉盲症?」

  「我想用臉盲作為一個隱喻。女性在都市裡,常常處於一種『被看見但認不出』的狀態。她們的個體性時常被模糊。」沈鯨迅速切換到接受採訪的狀態。

  秦莊恍然:「所以在書的一開始,女主角始終畫不好那些女性的面孔?」

  「是的。」  「原來如此,我是男的,但我當時讀的時候,依然感覺很觸動,」秦莊指著自己說,「因為我感覺是在寫我自己?」

  沈鯨微蹙眉頭看向他。

  「我覺得『臉盲』這個隱喻是現代都市人的普遍處境,認識太多人,但不記得太多臉,不在乎對方是誰,只在乎對方的眼裡映出的自己是如何形象。」

  王子虛歪頭看向秦莊。他覺得這是個有趣的角度。

  「在我看來,你是用一個大而化之的空話,去代替我們的遭遇,去掩蓋更深層的不公。

  「你很虛偽。」

  沈鯨說完,王子虛只是眨了眨眼,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程度的冒犯。

  「歷史上,女性確實遭受了系統性的不公,這是事實。但我有一個問題。」王子虛說。

  沈鯨抬起眼。

  「我和你,同樣站在這裡,」王子虛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我們誰是強勢的,誰是弱勢的?」

  沈鯨張了張嘴,那個「你」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沒說出口。

  王子虛說:「『女性』是個抽象概念,既包括五十歲在城中村給女兒辦假證的母親,也包括坐在評委席上對作品掌握生殺大權的學者教授。這二者之間的差別,比我們在場所有人的差距的總和還要大。  「但是『女性幫助女性』,卻是一個具體的綱領,具體到社會中每一個女性。

  沈鯨嘆了口氣,說:「你就像我作品裡寫的『臉盲症』的來源。你看不見女性的處境。」

  王子虛說:「願聞其詳。」

  「首先,我沒有用抽象的概念代替任何事。女性就是被犧牲的對象。女性歷史上以及現在,都在遭受系統性的壓迫,這是你沒法否認的。」

  「比如呢?」王子虛問。

  「比如在家庭中,女性的犧牲往往不被承認。」沈鯨說。

  「丈夫在外工作,同樣也是為家庭貢獻。」王子虛說。

  「但是,丈夫的工作,可以獲得社會地位,可以獲得經濟、平台、技術,可以讓個人價值增值。但女性需要為生娃而犧牲健康、事業乃至一切。」

  王子虛說:「那麼,如果丈夫讓個人價值增值了,對於妻子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王子虛說:「如果按照你說的那樣,那麼,一個妻子應該希望自己的丈夫混得失敗,越失敗越好,越窮困潦倒越好。是這樣嗎?」

  沈鯨無聲地張開嘴,停頓了半天。

  腦子有點亂亂的。  好半天,她才反應過來:「當然不是,你在曲解我的意思!我說的是一種宏觀上的……結構上的壓迫!你偷換概念!」

  「但是,對於社會一般性的常識來說,丈夫地位越高,妻子地位才越高,丈夫越有個人價值,妻子也越值得尊敬,而不是反過來。」王子虛說。

  沈鯨抬起眼:「這對於女性是一種施捨,也是一種傲慢。」

  :

  「婚姻的本質,不就是男性和女性合作,一起對抗世界嗎?一個在外奮鬥,一個從旁扶持,無論男女,兩人一起增值,這不才是婚姻的意義嗎?

  「而您所說的婚姻,在我看來,更像是一個決鬥場,男女不是來相互扶持的,而是上台來對抗的。」

  「我沒有這麼說好吧!」沈鯨翻著白眼,「社會上廣大女性的付出被忽視,這是客觀存在的,別裝看不見!」

  「您的意思是,把男女放到天平上,重男輕女,」王子虛說,「可我的意思是,二者就不該放到天平上。男女之間並不是零和博弈,用價值去衡量雙方,實際上是在暗中製造對立。」

  「怎麼不存在?」沈鯨說,「家庭可支配收入是有限的,你剛才有不同意見,暫且放下不談;社會資源也是有限的,目前好工作都被男性霸占,企業對女性就業有歧視,女性只能被迫從事低端行業……」

  王子虛點頭:「是啊,電工、民工、消防員、外賣員……這類高危、重勞力行業,男性都是占大多數。」

  沈鯨鐵青著臉:「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這是狡辯。」

  「我的意思也不是這個,我不想陷入比貢獻、比優劣的泥潭,那都是拿性別差異掩蓋階級差異。」王子虛說,「我是在擔憂一些現實性的問題。」  「比如?」沈鯨揚起臉。

  「剛才您也應該發現了,『女性幫助女性』這個口號,如果變成綱領性的行動方式,它實際上和『楚人幫楚人』『黑人幫黑人』『東海人幫東海人』沒什麼分別。

  「我擔心,會不會存在一些精緻的、受過良好教育的、擁有話語權的城市女性,利用『女性幫助女性』這個口號?

  「會不會存在一些組織、機構、經濟實體,在打著『女性幫助女性』的旗號?」

  沈鯨的臉白了。

  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

  他在暗示什麼?他在影射什麼?

  他在懷疑什麼?他知道什麼?他這是抗議,還是警告?他這是旁敲側擊,還是指桑罵槐?

  他是不是假借談論這個問題,劍鋒直指程霧和她?

  但是她從他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儘管她不想承認,她從王子虛那張可憎的臉上,看出來幾分真誠。

  就好像,他的話題真的只是局限於作品。  「程霧老師當時批判你的作品,男性視角,看不見女性,」沈鯨努力壓制自己聲音的顫抖,「你是想怎樣?也反過來批判我的作品?」

  「我沒那個意思。」王子虛正色道,「我作為一個作家,完全反對程霧老師的批評。但我尊重她評論的權利。但那和我現在跟你說的是兩回事。」

  「那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我和秦莊一樣,也對你的故事有所觸動。」王子虛說,「它讓我想起我自己,有一段時間,我走在人群里,沒人能看見我。這和我的性別無關。」

  秦莊終於開口,打破了一點氣氛的尷尬:「這和人性有關。」

  :

  「視線很多,但注意力是稀缺品。」

  「每個人都在……用力的活著啊啊!!」秦莊忽然怪叫。

  「喲,各位,都在這裡呢?」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眾人望去,只見石漱秋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來,雙手插兜。

  「您好。」秦莊很友好地打招呼,「石老師,久仰久仰。」

  石漱秋聽見這個稱呼一愣。以前他聽過無數聲「石老師」這個稱呼,可都是用來形容他爸,這還是頭一次用來稱呼他自己。  因為這個「最熟悉的陌生稱呼」,石漱秋暴露了自己年紀尚淺的弱點,露了怯,用手扣著自己的腮,一時手足無措。

  「哎呀。」

  蕭夢吟的目光越過沈鯨的肩膀,看向門廳,睫毛微微顫動一下,忽然倒吸一口氣。

  「哎呀哎呀哎呀,不會吧?」她喃喃道,「終審評委不會是他吧?」

  王子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走廊盡頭,人群涌動,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兩排隨行人員的簇擁下轉入貴賓通道。

  王子虛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正臉,只看見他脊背挺直,肩膀很寬,頭髮是灰白色,在燈光下泛著金屬的銀光。

  「那是誰?」王子虛問。

  蕭夢吟手忙腳亂起來。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這次頒獎典禮的規模,是上次的三倍嗎?」她說。

  「嗯,怎麼了?」

  「我要更正一下,」蕭夢吟說,「這次的規模,是上次的十倍。」

  說罷,她雙手攥緊手包,一路小跑也往貴賓通道去,只丟下一句話:  「我得去露個臉,你好自為之!」

  看著蕭夢吟遠去的背影,王子虛嘴巴微張,搜遍腦中記憶,也猜不到是誰讓蕭夢吟如此緊張。

  「終審評委?」林遠岑說道,「剛才來的那就是終審評委嗎?我沒看清是誰。」

  「終審評委是什麼?」秦莊比他更迷茫。

  「終審的評委和入圍評委陣容有變化,」石漱秋雙手插著兜說,「不然還評什麼?」

  「也對。」秦莊信服地點頭,「直接頒獎給你就好啦。你是五票全票進的短名單。」

  王子虛問:「那麼,終審評委是誰?」

  :

  石漱秋撇了撇嘴唇,猶豫了片刻,才開口道:「你們不知道嗎?」

  眾皆搖頭。

  眾人不知道很正常。為了保證公平性,翡仕組委會本來就將終審評委藏著掖著。

  「是金鎮岳。」石漱秋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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